发奖金那天,我在财务室签字领支票,随口对刘会计开了句玩笑:“嫁给我吧,以后工资全归你管。”

刘会计愣了一下,笑着骂我一句“没大没小”。

我没当回事。

三天后,人事部一纸调令把我塞进总裁办。

我端着茶杯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看见刘会计正给那位白发老总续茶。

她回头看见我,笑着说:“老郭,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老天爷,玩笑可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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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博雅,技术部工程师,今年二十五。

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项目跟了五六个,加班熬了无数个通宵。

三年了,终于第一次拿到了年终奖。

三万块。

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考大学那会儿,家里穷得连学费都要跟亲戚借。我妈徐秀琼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工厂干了二十多年,退休金才两千多。

这笔钱,我打算给我妈买台新洗衣机。她那个老双缸用了十几年,每次脱水都跟拖拉机似的轰轰响。

那天下午,财务室通知去领支票。

我兴冲冲跑过去,财务室里坐着一排人。

负责发钱的是刘会计,五十多岁,卷头发,戴副老花镜,平时见人就笑。

私底下我们都叫她“刘姐”,挺好说话的一个人。

排在我前面的几个同事签了字就走了,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轮到我时,我在支票上签完名,刘会计把银行回单一推说“行了,去开户行兑现吧”。

我看着那张支票,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憋不住,嘴巴一快,话就蹦出来了:“刘姐,要不你嫁给我算了?以后每月工资全归你管,三万块一分不留。”

财务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哄堂大笑。

旁边工位的年轻小会计笑得直拍桌子。刘会计也笑了,隔着老花镜瞪我一眼:“行了行了,别拿你刘姨开涮。赶紧走,别耽误下班。”

我嘿嘿笑着跑去银行。钱到手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发奖金了,三万。”

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问我存没存起来,说要给我攒着娶媳妇。

我说“洗衣机必须换”,我妈笑骂我乱花钱。

那是我进公司三年来最开心的一晚。

第二天上班也很正常。

唯一让我有点奇怪的,是上午十点多,刘会计路过技术部,多看了我两眼。

我以为她有话跟我说,抬头的时候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继续盯电脑,没多想。

下午四点快下班的时候,技术部主管来了趟工位,脸色挺神秘:“小赵,明天一早去趟总裁办报到。”

“啥?”

调岗通知已经下了,明天到董事长办公室,找秘书接洽。

主管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和整个技术部错愕的目光。

旁边的马俊英凑过来推我肩膀:“你行啊兄弟,偷偷攀上高枝了?”

“我没申请调岗啊。”

“那更牛逼了,上面直接点的你名。”

我坐回工位上,心里七上八下。

我在公司干技术干了三年,平时连和领导打个照面都少,更别提董事长。

我到底干了什么,能让人家亲自点名把我拎上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

穿了最正式的一件衬衫,还借了马俊英的领带。

总裁办在顶楼,整层铺着深灰色地毯,安静得连走路都不敢使劲。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姑娘坐在前台后面,看见我进来,问我是不是赵博雅。

“是。”

“郭董在等您。”

郭董。公司董事长郭耀华。

我从没跟他说过话,连远远看见都只那么两三回。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清瘦,办事干练。技术部有次年会他露了一面,讲过几句话就走了。

我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年轻秘书带我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听到里面说“请进”,就把门推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红木的办公桌,靠墙一整排书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董事长郭耀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正低头看什么文件。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端着茶杯,正往办公桌上放。

正是昨天跟我开玩笑的刘会计。

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色外套,没什么变化。

我脑子“嗡”一下,整个人愣在门口。

郭耀华抬起头看我一眼,放下文件。

“小赵来了?坐。”

我机械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会计——不对,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她对我笑了笑,端着另一个茶杯放到我面前。

“谢谢……刘……刘姐。”我舌头都捋不直。

“叫我刘姨就行,公司里听的熟,习惯了。”

郭耀华笑了一声:“小赵,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知道。”

郭耀华和刘金凤对视一眼,刘金凤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我通过了什么审核。

郭耀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很随意:“你昨天在财务室说的话,老刘跟我讲了。”

我又懵了一下。

关这个什么事?

“你说每月工资全给媳妇管。这话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我听了好几个版本。你们技术部的人传,说小赵发奖金那天,在财务室冲老刘说了一句——嫁给我吧,以后工资全上交。”

郭耀华笑得挺温和,但话锋一转:“小赵,你今年二十五吧?有没有女朋友?”

“还……还没。”

“那你觉得,娶个媳妇,工资全给人家管,这事你干不干?”

我紧张得腿肚子有点哆嗦,但这话我是真想过。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一个人养活这个家有多难。谁跟我过日子,攒的钱就是两个人的。我没意见。所以我实话实说了。

“只要她真心跟我过日子,我没问题。反正饿不着就行。”

郭耀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刘金凤。

刘金凤笑着对我说:“小赵,我看你小伙子实在,说话也随和。我女儿今年也二十五了,留学刚回来,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还没对象。你要是有意,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我彻底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

“不急,你先考虑考虑。明天让秘书给你安排个时间。”

郭耀华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语气很真诚:“小赵,我看中你老实本分,不耍滑。那句话虽然是个玩笑,但能开这种玩笑的人,心里装得住事。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只是机械地点头、道谢、拉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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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是怎么坐上电梯的?

记不清楚了。

反正浑浑噩噩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公司后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发呆。

太阳挺大,晒得头皮发烫,但我脑子还是凉的。

马俊英的电话打进来,问我什么情况。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兄弟……你会不会算命?”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他在那边愣了几秒:“你脑袋被电梯夹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马俊英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出一句让我想骂娘的话:“你他妈上辈子不是烧高香,是烧了一座庙吧?”

我没理他。

冷静下来之后,我细细想了一遍。

刘金凤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一直就是普通会计,从没谁提过她跟董事长有关系。

她穿的衣服也普通,中午吃饭就在食堂跟我们一起排队,从不搞特殊。

这么些年都没被发现。

我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见人家闺女?

郭耀华说了,刘金凤的女儿,留学回来,搞设计的。那是天上的云。我呢?一个技术工,县城出来的,每月几千块工资,我妈退休金才两千。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把事情删删改改说了一遍,最后问我妈怎么看。

我妈回得很快:“你是说,你开了一句玩笑,人家董事长就让你当女婿?妈听着不像真的。你仔细想想,别被人骗了。”

我没法跟我妈解释这件事。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刚进大门就被前台叫住了。“赵工,郭董让您抽空过去一趟,说让您带身份证,顺便下午去接个人。”

“接人?接谁?”

“郭董的女儿,航班信息发您手机上了。”

我彻底说不出话。

这哪是“考虑考虑”,这是直接把战书拍我脸上了。

既然是董事长女儿,那就不是我能拒绝的。跑也跑不掉。我只能老老实实按短信里的航班号查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到。

下午请了半天假,我打车去了机场,举着写名字的纸板。三点四十五就到了,傻站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在心里反复盘算怎么开口、怎么说第一句话。要是人家看不上我,我也得有台阶下,对吧?

四点半的机场广播响完,我没听见那趟航班落地。我去查航班信息屏,看清之后傻眼了——那趟航班不是下午到,是上午就到,人家早就落地了。

我赶紧打电话给秘书,秘书说:“郭小姐上午的航班,已经到公司了。郭董让您回公司,郭小姐说在您工位等您。”

我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赶紧打车回公司,一口气冲上技术部。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自己工位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风衣,正低头翻看我桌子上的文件。

我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挺冷。长得确实漂亮,但嘴角那点笑明显带着脾气。

“赵博雅?从机场跑回来了?”

“郭小姐……不好意思,我以为您下午的航班。”

“没关系的。走吧,找个地方坐坐,把话说明白。”

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连等我回答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往门口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技术部,能感觉到整层楼的目光齐刷刷盯着我。马俊英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

进了公司旁边那家星巴克,她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帮我点。

我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叫郭雨彤,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

“我时间不多,工作室还有设计图要赶。只跟你说三件事。”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第一,我同意跟你见面,是因为我爸给了我一个条件。第二,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勾:“第三,我不管你跟我爸妈之间怎么说的,在我这儿,你暂时还排不上号。”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账我已经结了,你自己喝点什么随便。”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那里,愣住了。

04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郭雨彤的话跟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发来的那条微信,就一行字——“别多想,冲钱去的。”

“冲钱去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以为她是冲我不在乎钱才同意见面的,原来她是冲钱去的。

我有点泄气。

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开的那句玩笑,本来就是个玩笑,哪能当真?

可她爸当真了,她妈当真了,她自己也当真了。

但人家冲的是她爸的条件,不是真对我有意思。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明白了,明天我跟董事长说清楚。”

然后我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郭耀华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笑着让我坐。我没坐。

“郭董,郭小姐昨天跟我说,她同意跟我见面是因为您给了条件。您跟她做生意,拿我当筹码,对吗?”

郭耀华脸上的笑容淡了,放下笔。

他沉默了几秒。

“小赵,你是个聪明人。”

“那她也说了,她现在没打算谈恋爱,我也排不上号。既然这样,我就不掺和了。”

“你不想见她?”

“想见。但我不想被人当筹码。”

我话说得挺硬。

郭耀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笑了。

“那我问你,你是冲什么来的?”

“冲您女儿。”

“冲钱吗?”

“不冲。”

郭耀华盯着我看了好久。

“那好。我重新说。”他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开,“小赵,从今天起你正式调到技术部当主管储备。三个月后,你要是能带队拿下下季度的技术攻关,我就正式提拔你当技术部主管。我女儿那边我不再管,你跟她的事,你们俩自己处。”

我没接话。

“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你先把工作干好,证明你自己。至于我女儿,她的态度你过一段时间再看。”郭耀华低头看文件,“我给你换了办公室,技术部廊左边那间。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

我沉默两秒。

“好。”我转身走出去。

那天之后,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技术部下季度有一个重大攻关,是一个自动化配件的技术升级。我把自己关在资料室看了三天资料。

技术部的同事们都觉得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变得每天最后一个走。

第三天下午,我看到一份三年前遗弃的方案。被人红笔批过四个字:技术不可行。

我盯着那份方案看了一整个下午。

第四天晚上,我熬了一个通宵。第五天早上六点,我推开技术部主管办公室的门,把一份初步方案拍在他桌上:“这个方案,我有办法做出来。

技术主管刘大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他拿起来看了看我的分析过程,半小时后他说:“小赵,你接下这个项目,技术部全力配合你。我干了二十年技术,只看你这一次。行了,你下去召集人吧。”

我在公司干三年,第一次被技术主管这么说。

心里有点激动,但更多的是踏实。我终于能找到自己的路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公司天台的栏杆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

郭雨彤发来的。

“听说你在公司技术攻关?”

“嗯。”

“挺努力的。”

“为活着。”

她回了一个表情。然后补了一句:“明天有空吗?我工作室有幅参考图,想让你帮忙看看。”

我把烟灭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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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后去了郭雨彤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城南一个创意园区里,三层独栋老楼改造的,每层楼都用巨大的玻璃隔断,采光很好。

一楼摆满了各种展板、色卡、模型,几个年轻设计师趴在电脑前修图。

郭雨彤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扎了个低马尾,领口沾着几片颜料,跟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她正在二楼一张长桌前端详什么。

她招呼我坐,从桌上抽出一张蓝图递给我:“这是朋友工厂的配件图纸,我想改外观设计,但结构上吃不准,听着你是搞技术的,帮我看看。”

我接过图纸扫了一眼,一个机械构件确实有点问题。

我找了张草稿纸随手画了几下,告诉她那个支撑结构开模可以做调整,再把受力点往外扩两毫米,外观就能保留。

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着看,盯着我改的那几笔看了一会儿,表情明显变了。“你还真懂啊。”

“我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这不正好对口吗。”

“比我爸找的那帮人靠谱,”郭雨彤把图纸小心收好,从旁边柜子上拿了两罐可乐,抛给我一罐,“吃个饭?我请客,就当见面那天给你赔不是。”

“不用,那事我早忘了。”

你忘了?我可记着。那天我态度确实挺难看的。

“没事。”

说不在意是假的,但那天郭雨彤那个态度,换了谁都会有点不舒服。我理解她。

工作室附近有一家湘菜馆,是她常去的地方。她点了几个菜,全是超辣的,吃得我满头冒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我那个惨样,笑得前仰后合。

“你不行啊,这才一个辣椒就扛不住了。”她拿起纸杯递给我。

“我湖南人,但从小跟着北方爹妈长大的,早退化了。”

“那就多吃点,慢慢练。”

那天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执意付了账。走出饭馆大门时,晚风吹过来,她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着我。

“赵博雅,你那天跟我爸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你不是冲钱来的。你还说,你同意跟我见面,是想认真跟我处对象,不是因为他是董事长。这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我想了想,抬头望着她,认真回答她。

“我用时间证明。”我顿了顿:“我不能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说爱你爱得多深,那不现实。我能保证的是,以后不管吃什么苦,我都认。你不烦我,我就守着。你嫌我烦,我自己走。”

郭雨彤站在原地没动。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神有些变化。

她忽然笑了。

“赵博雅,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别人都说爱呀恨呀一辈子什么的,你倒好,把底线一条条给我画明白。你是在讨价还价吗?”

“我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一下。

“行了,时间不早了,司机送我回去。你打车吧。”

她说完转身上了路边那辆白色宝马。

车没马上走。

车窗降下来,她探出半个脑袋:“明天还来我工作室坐坐?刚好那套图纸要送厂里,你帮我盯着点结构。”

“行。”

她把车窗关上了。

车开出几十米,停了一下,尾灯亮着。然后又走了。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