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我摸过来接起,那头岳母的声音又急又冲:“彭雅昶,明天你姨妈一家10口人要来住一阵,你赶紧把主卧和客房收拾出来。”

我愣住了。五年了,她从来都是这样——通知,不是商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笑。

“行啊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正好我那套公寓刚卖出去,新家地址还没定。要不这样,我和雅婷还有萌萌,先去您那挤几天?”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岳母的呼吸声卡在嗓子眼。

身边的妻子翻了个身,醒了。

黑暗中,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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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了电话,我没开灯。

雅婷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卖的房子?”

“一周前挂的牌。”我说,“前天签的合同。”

“我怎么不知道?”

“我怕你知道以后,你妈就会知道。”

她沉默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抿着嘴,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20万呢?”她问。

我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贷款的事了?

“什么20万?”

“你别装了。”雅婷的声音突然抖起来,“我妈去年找我拿身份证,说是办保险。后来我查征信,发现有一笔20万的贷款。我问她,她说给你周转生意了。我没敢再问第二遍。”

我愣在床上。

原来她知道。而且忍了一年。

“我没拿那笔钱。”我说,“那是你妈用你名字贷的,钱全给了嘉懿。”

马嘉懿,大舅子,今年三十岁,没正经工作,靠岳母养着。

雅婷没说话。过了很久,她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我查征信才发现。当时想告诉你,又怕你难受。”

“然后呢?”

“我找律师问了,这笔贷款只要你没签字,就能追责。”我顿了顿,“但我没报案。我把这事当筹码留着,等你妈哪天又闹事,再拿出来用。”

雅婷没吭声。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我算计她妈。

但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彭雅昶,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那晚我们都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雅婷忽然说:“明天怎么办?表姐她们真的要来。

“来就来。”我说,“我们该收拾的收拾,该搬的搬。”

“搬到哪去?”

“先住酒店。”我说,“然后租个房子。”

“我妈那边……”

“她要是真把你当女儿,就不会拿你的名字去贷款。”我打断她,“她要是真把你当女儿,就不会凌晨三点打电话来通知你,要让10个人住进你的家。”

雅婷没再说话。

厨房里传来萌萌翻身的声音。小女孩四岁,还不知道大人们在吵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岳母拿着那笔贷款合同的复印件,脸色铁青地坐在我对面。

那画面很美。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萌萌还没醒,门就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岳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假得跟刀似的。

“雅昶啊,昨晚我跟你说的事,你准备得咋样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主卧那床单该换了,客房那个衣柜也收拾一下,表姐家孩子多,得多放两床被子。”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妈,我跟您说过了,我公寓卖了。今天下午中介带人来看房,明天就过户。”我尽力让声音平静,“所以这房子,下午就得出清。”

岳母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卖什么房?卖房这么大的事,咋不跟我们商量?

“我自己的房,自己签的合同,为什么要跟您商量?”我笑了,“我又不是10个人里的一员,不需要通知。”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

岳母的脸一下子黑了。她没理我,直接冲屋里喊:“雅婷!雅婷你给我出来!”

雅婷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妈,您来了?”

“你男人卖房的事,你知不知道?”

雅婷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她在问我:要不要说那20万的事。

我轻轻摇了一下头。

“知道啊。”雅婷擦了擦手,“他跟我说过。”

“你同意?”

“他的房,他做主。”

岳母的火气一下子冲上来了:“你们两口子是联合起来坑我是吧?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带孩子做饭,你们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房卖了!

“妈,”我接过话头,声音不大,“您给我们带孩子,我们感激。但那是两码事。这房是我婚前攒的首付,月供也是我一个人还的。卖不卖,我说了算。”

岳母气得嘴唇发抖。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走。

“你们等着!”她走到楼道里,回头喊了一句,“等我叫你表姐她们别来了,你们就满意了!”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

雅婷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你刚才那句话,说重了。”

“重吗?”我看着她,“她拿你名字贷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重不重?”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

“我妈她……她是挺过分的。”她低下头,“可她是我妈。”

“我知道。”我搂住她的肩,“所以我才没报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软柿子。”

萌萌在屋里喊妈妈。

雅婷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那是萌萌满月时拍的。岳母抱着孩子,笑得灿烂。雅婷靠在她肩上,我站在后面。

那是我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对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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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门。

我正把衣柜里的衣服往编织袋里装。她推门进来,看到客厅里堆着的大包小包,愣了一下。

“你们真搬?”

“合同签了,尾款过几天到。今天必须搬。”我没停手里的活儿。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指节发白。

这个给你。”她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扔,“你们搬去酒店的钱,我出。

信封里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出乎我意料。

“不用,妈。”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自己有钱。”

“你少跟我客气!”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以为我是来求你的?我是可怜萌萌!四岁的孩子跟着你们到处搬家,像什么话!”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想再争。

“那行,钱我收了。”我把信封塞进口袋,“但房子我还是会搬。”

岳母的脸沉下来。

“你非跟我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我看着她,“我只是想让我们一家三口,有自己的生活。您昨天凌晨三点打电话来,说10个人要来住,根本没问过我们方不方便。雅婷是您女儿,可她也是我老婆,是萌萌的妈。她不应该什么都听您的。”

岳母哑口无言。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你以为我不后悔?”

我愣住了。

“那年我生雅婷的时候,婆婆也是凌晨三点打电话来,说大姑姐一家七口要来住。”岳母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乳腺炎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还得爬起来收拾房间……”

我看着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傲慢,是委屈。

“后来呢?”

“后来你爸去跟婆婆说,能不能晚几天。婆婆当场就骂我矫情。”岳母抬头看着我,“那天晚上我抱着雅婷哭了半宿。我对自己说,将来我女儿嫁人了,我绝不当那种婆婆。”

她顿了顿。

“可你看我现在,还是当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开口:“那20万贷款的事,我知道你查到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本来想等嘉懿找到工作,就把钱还上。”她低下头,“可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拿着钱又去赌了。”

“您为什么不跟雅婷说实话?”

“我不敢。”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她知道真相,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我看着她。

她笔直地站着,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瞬间,我有点心软了。

但这心软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我想起雅婷查征信时哭了一整夜,想起萌萌满月时岳母没来,想起这五年里她每一次偏心的决定。

“妈。”我说,“您是雅婷的妈,您可以犯错。但她也是萌萌的妈,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岳母没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说:“你们搬吧。那10个人,我让他们别来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叠钱。

忽然觉得,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04

晚上八点,我们住进了酒店。

萌萌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我:“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我蹲在床边,摸摸她的小脸:“我们在旅行啊。”

“那明天还回去吗?”

“等新家收拾好了,我们就回去。”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雅婷坐在另一张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妈打来的?”我走过去。

“嗯。”她把屏幕转向我,“她刚才发消息,说姨妈她们取消了行程。”

我坐回自己的床,没说话。

“她说是她让她们别来的。”雅婷看着我,“你还想查那笔贷款的事吗?”

“查不查都一样。”我说,“钱是你妈和嘉懿的账,我没资格替你做决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搬出来?”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看着她,“我不是冲你妈去的。我是冲那个家去的。那个家,你妈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雅婷低下头。

“我也想过。”她说,“可我不敢。”

现在敢了吗?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

“我不知道。”

我走到她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雅婷,你不是一个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

那晚,我在雅婷睡熟后,偷偷打开岳母给的那个信封。

里面有5000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彭雅昶,这5000块你拿着,先住着。那20万的事,我认。但你别让雅婷知道太多。她还年轻,有些事承受不了。”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回信封。

这个信封,我不会告诉雅婷。

但我也不会忘记。

因为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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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姨妈韩秀华还是来了。

她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带着她儿子、儿媳、三个孙子,还有两个表姐全家,一共十口人。大包小包堵在酒店大堂里,场面壮观。

我没开门就把他们堵在外面。

“姨妈,您怎么来了?”

“你妈没跟你说?”韩秀华嗓门大,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我本来说不来了,但你妈又打电话让我来,说都安排好了。”

我愣了一下。

岳母昨天亲口说,让她们别来了。

“姨妈,您稍等一下。”我掏出手机,给岳母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再打,还是没人接。

“雅昶,咋了?”韩秀华凑过来,“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没。”我收了手机,“姨妈,你们先在大堂等一下,我处理点事。”

我转身回了房间,雅婷正在给萌萌扎头发。

“怎么了?”

“你妈又让她们来了。”

雅婷的手停住了。

不可能。”她说,“她昨天跟我说取消了。

“可她刚给我发了消息,说姨妈一家已经到了。”我把手机举给她看。

屏幕上,岳母的消息赫然写着:“雅昶,抱歉骗了你。姨妈她们还是来了,我拦不住。你们酒店先住着,等她们走了就回家。妈对不起你。”

雅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看着她,等她做决定。

“我们回去。”她说。

“回哪?”

“回家。”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那是我的家。我不能让10个外人,把我自己的家占了。”

这不像她。以前的雅婷,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你确定?”

“我确定。”她把萌萌抱起来,“萌萌,我们回家。”

萌萌拍着手笑:“回家咯!”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我跟着她走出房间,韩秀华她们还在大堂等着。

“姨妈,”雅婷走过去,声音平静,“您跟我走。”

韩秀华愣了一下:“去哪?”

“回家。”雅婷说,“回我家。”

她带头走出酒店大门,韩秀华跟在后面,一大家子浩浩荡荡。

我站在酒店前台,看着她们的背影。

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趟浑水,她终于要蹚了。

06

到家了。

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劲。

客厅里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沙发上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茶几上摆着花生壳和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水汽蒙蒙的。

岳母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

“妈。”雅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岳母转过头,看到我们一家三口,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你们……回来了?”

“对。”雅婷走进去,把萌萌放在餐桌边,“我回自己家,不用提前打招呼吧?”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韩秀华带着人鱼贯而入,客厅里顿时挤满了人。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找位置坐下,大声聊着天,像是在自己家。

雅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

“妈,我有话跟您说。”她说。

“你说。”岳母关了火,解下围裙,走出来。

“这家里,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雅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韩秀华刚想张嘴说什么,被儿子拉住了。

“你什么意思?”岳母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雅婷抬起头,一字一顿,“这个家,谁做主?”

岳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是我女儿,你说什么做不做主的。都是一家人,谁说了不都一样嘛。”

“那好,”雅婷转身看向韩秀华,“姨妈,您今天来,是要住多久?”

韩秀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接话:“就住几天,等我家那边修好房子就走。”

“几天是几天?”

这……十天半个月吧。

“好。”雅婷点点头,“那我问清楚,是您全家10口人一起住,还是分开住?”

韩秀华看着岳母,岳母没说话。

“10口人。”韩秀华低声说。

“那就请您家小孩别到主卧来。”雅婷说,“主卧是我跟我老公的,客房给孩子们睡,你们大人睡沙发和地铺,可以吗?”

韩秀华的脸色变了。

“雅婷,”岳母插话,“你什么意思?怎么安排起家里人来了?”

“我是这家的主人。”雅婷看着她,“家里来客人,我得安排好房间,有问题吗?”

岳母被噎住了。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围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雅婷。她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笔直。

萌萌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雅婷了。

她是这个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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