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爸放下筷子,说了句“陪嫁三万”。
我妈手里的杯子直接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王素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又迅速铺开:“三万挺好,孩子们幸福最重要。”冯荣轩握住我的手,捏了捏。
我侧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极了。
可我爸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低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婚礼结束后,我瘫在新房床上。
冯荣轩端来一杯热咖啡,笑着说:“老婆辛苦了,我妈说新媳妇进门有些事得早点定下来。那38万先放她那儿保管,等咱们买房了再说。”我接过咖啡杯的手僵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38万?
01
我叫苏思涵,在城东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带大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每天跟一群四五岁的孩子打交道,日子简单又琐碎。
认识冯荣轩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闺蜜林傲珊约我吃饭,说有个朋友条件挺好的,长得也帅,想介绍给我认识。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她软磨硬泡。
到了餐厅,冯荣轩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第一印象挺好的。
说话温柔,会照顾人,知道我有咽炎,还专门让服务员换了温开水。
吃完饭他主动买了单,又开车送我回家。
路上聊了很多,他说自己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家里条件还行,父母都有退休金。
我问他对女朋友有什么要求,他笑了一下:“没什么要求,懂事就行。”
后来他追我追得很紧。
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手里永远端着一杯热咖啡,杯盖上画着一颗心。
门卫大爷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就喊:“苏老师,你男朋友又来了。”
同事们羡慕得不行,说这年头能找到这么上心的男人不容易。
我妈见过他之后更是赞不绝口,说她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从来没走过眼,说冯荣轩就是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只有我爸没什么反应。
那天我回家吃饭,他坐在沙发上抽烟,问了我几个问题。不是那种查户口式的问法,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家是哪儿的?”
“城西。”
“他爸妈干什么的?”
“他爸在单位上班,他妈以前在厂里做会计。”
“他工作上踏实不踏实?”
“应该挺踏实的。”
我爸听完没再问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追出去,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
路灯照着他的背影,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肩膀有点驼。
“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没回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是真心想娶你?”我愣住了。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真心还能是假心啊?”我爸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钱的事?”
“提过啊,说不用彩礼,房子以后慢慢买,他不看重这些。”
我爸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那就好。”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我爸年纪大了,看谁都像坏人。后来我才知道,他问那几句话的时候,已经托人把冯荣轩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订婚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我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见人就说她闺女要嫁人了。
我爸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遛弯,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跟我妈说不上几句话。
我妈催他准备陪嫁的事,他总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订婚宴订在城西一家中档饭店,两家人凑了一桌。
菜上了大半,气氛挺融洽的。
王素云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冯富贵倒是话少,一直闷头吃菜。
我妈使了好几次眼色,我爸才放下筷子。
“亲家,我们家条件一般,思涵的陪嫁就三万块钱。”话音刚落,王素云正夹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冯富贵抬起头看了看我爸,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妈赵金娥的筷子直接摔在了桌上。
“苏宏远你是不是疯了?三万?你怎么说得出口的?”她声音很大,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
我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荣轩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阿姨没事没事,三万挺好的,我跟思涵是真心相爱,不图这个。”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力气有点大。
王素云也笑着接话:“对,亲家母别生气,孩子们开心最重要。”
我妈瞪着我爸,牙咬得咯嘣响。我爸没抬头,继续夹菜,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住那根青菜。“三万够了,够他们过日子了。”
桌上冷了好几秒。
我看着我爸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他不像是抠门的人。
从小到大,他对我花钱从来不眨眼。
我上大学的学费一年六千,加上生活费,四年下来小十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到了结婚,就这么小气了?
王素云很快转移了话题,气氛慢慢恢复过来。只有我妈黑着张脸,后面一筷子菜都没夹。没人注意到,我爸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又跟我爸吵了一架。
声音很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我妈骂他没出息,骂他窝囊,骂他把闺女的脸丢尽了。
我爸一句话都没回。
后来安静了,我推开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爸,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笑。“闺女,爸没事。”
“那你为什么只给三万?咱家不是有存款吗?”
“有点存款,但不多。”
“那你可以少给点,五万八万也行啊,三万真的太难看了。”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闺女,你信爸吗?”
“信。”
“那你就别问了。以后你就明白了。”
那会儿我不明白。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声换我的安全。
02
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六号。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暖。
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冯荣轩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对面。
司仪说了一堆煽情的话,冯荣轩拿起话筒,说了很多承诺。
什么“一辈子对你好”,什么“我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台下的人都在鼓掌。
我妈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拿纸巾擦了好几次。
我爸坐在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全程没说一句话,就是一直看着台上的我,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走到冯荣轩面前。“小子,好好待我闺女。”冯荣轩笑着点头:“爸你放心。”我爸把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了座位。
那天晚上闹到很晚。
我累得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倒在婚床上不想动。
冯荣轩帮我把高跟鞋脱了,又给我揉脚。
手法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
“老婆,辛苦了。”我闭着眼笑他:“你以后还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闭着眼睛,心里甜得发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闻到了一股咖啡香。
睁开眼睛,冯荣轩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床边。
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咖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思涵,醒了?我给你冲了咖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加了糖加了奶,不苦。冯荣轩坐在床沿上,笑着看我喝。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柔。
可他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心里。
“思涵,我妈说新媳妇进门有些事得早点定下来。”
“什么事?”
“就是那笔钱的事。我妈说38万陪嫁先放她那儿保管,等咱们买房了再拿出来用。”
我的手指一僵。
咖啡杯差点滑出去。
“38万?什么38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冯荣轩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呃,我是说3万,3万。”他改口了。
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我捕捉到了——就像一个人说漏了嘴之后,迅速往回圆。
我端着咖啡杯,手心开始冒汗。他怎么会知道38万?这件事除了我爸我妈和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冯荣轩是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哦,3万啊,那行,回头咱们一起给我妈。”我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咖啡。
冯荣轩点点头,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杯咖啡发呆。咖啡的热气扑在我脸上,可我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我看着那杯咖啡,突然想到一件事——冯荣轩是端着一杯完整的咖啡进来的。
他给自己也冲了一杯吗?
还是说,他专门只冲了一杯给我?
我睡觉一向很浅,他起来我怎么会没感觉到?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把咖啡放在了床头柜上,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03
那天我没再提钱的事,冯荣轩也没再追问。白天他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收拾东西。
新房是冯荣轩家买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家具家电都配好了,据说是王素云一手操办的。
沙发是米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假花,电视柜上放着我和冯荣轩的合影。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打开每一个柜子看了看。
衣柜里挂着冯荣轩的衣服,衬衫、西裤、几件羽绒服。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东西,充电器、耳机、几盒药。
我翻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
又去书房看了看。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几本销售方面的书。
我打开电脑,没设密码。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工作文件。
我又翻了一下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大部分是新闻和视频网站,没什么可疑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也许真是我多想了。
也许他就是随口说错了。
也许他说的就是3万,我听成了38万。
可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38万。
而且是“我妈说那38万陪嫁先放她那儿保管”。
这句话说得非常顺口,像排练过很多遍。
如果是说错,不会说得这么流畅。
下午我决定试探一下。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冯荣轩的公司,在网上一搜,确实有这么一家建材公司,地址在城西建材市场那边。
我又查了一下他的职位,销售经理,这个没问题。
但他的收入是多少,我没法确定。
晚上冯荣轩回来,带了一份麻辣烫。
“老婆,我给你带好吃的了。”他把麻辣烫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忙前忙后。
“老公,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行,今天签了两个单子,月底能多拿点提成。”
“那挺好的。”
“老婆,你白天在家干什么了?”
“收拾了一下屋子,看了看书。”他点点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豆腐,没动筷子。“老公,问你个事。”
“你说。”
“之前我爸说的那个陪嫁钱,你想什么时候给我妈?”
“3万是吧?下周吧,下周六我休息,咱们一起去银行取出来。”他说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那取出来之后呢?放谁那儿?”
“放你那儿呗,你说了算。”他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给我。“老婆你多想了啊,我就是开玩笑提了一句,钱当然是你的。”
我看着他温柔的笑脸。心里那个疙瘩不但没消,反而更大了。因为他说“开玩笑提了一句”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不敢直视我。
晚上他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问你个事,那38万的事你跟别人说过吗?”等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回。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跟冯荣轩说过吗?”
“那有没有可能,你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提到了?”
“不可能,这种事我会到处说?”
我爸的语气有点急了。
我正要放下手机,他又发来一条。
“闺女,出什么事了?”我没回。
不知道怎么回。
“他知道陪嫁有38万”这几个字我打了好几遍,又一个一个删掉。
因为我还不确定。
也许只是我听错了。
也许他说的就是3万,我太敏感了。
可是那杯咖啡还在床头柜上放着。我睡前把它倒进了洗手池。看着褐色的液体打着转流下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我把咖啡杯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冯荣轩追我,第一个月就花了大概两千块钱买咖啡。
当时我觉得他大方,舍得给我花钱。
现在想起来,一个欠着债的人,哪儿来的两千块钱天天买咖啡送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追我这件事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是他妈王素云的钱。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王素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儿子在追我。
而且她非常支持。
因为我的条件摆在这儿——幼儿园老师,工作稳定,家里就我一个闺女。
老两口都有退休金,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在市区地段值点钱。
再加上陪嫁至少也得有几万块钱。
这些条件在婚恋市场上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对于冯荣轩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我越想心里越凉。
第二天一早,我给园长打了电话,请了三天假。然后收拾了一下,回了娘家。
我妈正在厨房里煮粥,看见我进门有点意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冯荣轩呢?”
“他上班去了。”
“那你不上班?”
“请假了。”我妈放下勺子,擦擦手走过来,认真看了看我的脸色。“闺女,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回来住两天。”
“行,那妈给你煮点粥喝。”她转身回了厨房,又探出头来。“你爸去菜市场了,一会儿就回来。”
“嗯。”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愣。
秋天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诶,闺女回来了?”
“嗯,爸,我有点事想问你。”
我爸把塑料袋放在厨房,洗了手,走过来坐下。“什么事?”
“爸,你再跟我好好说说,冯荣轩欠债那件事。”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从厨房出来,也坐到了沙发上。
“你确定要知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我托的那个人,是你赵叔叔的儿子。他在派出所上班,查人方便。”
“他查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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