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三十万,够你爸再撑两年了。从今天起,你和我没有关系。」
吴博裕把卡拍在茶几上,手在发抖。我以为他是愤怒,后来才明白那是他在忍。
这个我当了三年“摆设”的男人,从不肯正眼瞧我,从不在我碗里夹菜,从不踏进我卧室半步。
但我怎么会知道,他每天凌晨三点会到我房门口站五分钟,公文包里藏着我爸每次的体检报告,连他写的遗书上,落款日期都是我的生日。
我在出租车上吐得昏天暗地,肚子像被人捅了一刀。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我身体里响起——我第一次知道怀了孩子,第一次知道孩子在哭。
「妈妈……爸爸在顶楼上……风很大……他手上有东西……是戒指……红色……」
01
他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端着那碗摔碎后喝剩的汤。
声音不大,但那个“啪”的一声,像针扎进耳朵里。
我没看他,低头盯着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厨房的灯坏了三天了,他从来没修。碗沿还有早上磕掉的缺口,我的手指一直扒拉那个缺口的边缘。
「听到了吗?」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上回冷。
客厅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是他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前几天物业往电梯里喷消毒水,那味道一直散不干净。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茶几另一边,背挺得笔直,手还维持着放下银行卡的动作,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西装是他那件深灰色的,袖口的线头露出来了。
我记得那件衣服,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冬天,我在商场打折区看到的,咬牙买回来送他的。
他穿过一次,就再没穿过,我以为他不喜欢。
「三年前说好的,」他说,「到期了。」
我看了那张卡一眼。
白色的,招商银行的,一点灰都没有,像是刚办好。
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他那串钥匙,以前一直挂在玄关,今天他摘下来放在了这里。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但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意外。这三年来,我早就学会了不去期待。他不过是来兑现那份合同而已。
「你爸那边,以后……我不能管了。」他说这句话时喉结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脸。
我没吭声,把碗放到餐桌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我知道他想让我走,那就走,反正这三年我也没指望什么。
手指按了半天才按准数字,余额显示:300,000。
比他说的多。他说十万,其实是三十万。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头去,盯着窗外。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透过水痕,他的脸像是被划成了好几块。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什么什么时候?」
「公司破产的事。」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新闻都报了,」我补了一句,「昨晚的晚间新闻,说吴氏集团被申请破产清算,你爸住院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是我截图的新闻标题,黑体字刺眼得很:吴氏集团资不抵债,实控人父子二人被限制高消费。
他看了三秒,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的手按下去。
「那跟你没关系。」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房子我已经让吕俊杰过户了,办好了会通知你来签字。卡里的钱够你重新开始。」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肩膀的轮廓看起来有点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让他整个人往里缩。他从来不这样的,他从来都是抬头挺胸,像一根钢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把戒指还我。」
他没回头。
「什么戒指?」
「我妈留给我的那只红宝石戒指。签约那天,你说要作为信物收走,结婚那天还给我的。」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
「丢了。」
两个字,短得像刀子。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怎么丢的?」
「搬家的时候弄丢的。」他说完,抬脚就往楼梯口走,「你快走,我还有事。」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追他。走到楼梯中间时差一点踩空,手扶了一下栏杆才稳住。
我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我低头,看到茶几下面,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掉了一小片纸片。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药房的发票,揉过的,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右佐匹克隆片,一盒,58元。
右佐匹克隆……我搜了一下记忆,是安眠药。
他吃安眠药?
我捏着那张纸片,手上全是汗。雨水从窗外打进来,打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
门口传来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太,你……你这就走了?」
「嗯。」
「先生他……」她欲言又止,眼眶红红的。
我没接话。
我打开门,雨水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小石子。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别墅前的桂花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
他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窗帘半拉着,他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影子还在窗前,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河面很宽,水是黑的。他回头看我,嘴巴张着,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想走过去,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我猛然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一点点光。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没什么,就是梦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我浑身发冷。
我掏出手机,打开新闻APP,又搜了一次吴氏集团的新闻。最新的一条标题写着:吴氏集团破产重整,实控人长子疑失联。
失联?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机差点滑脱。
02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蹲在省人民医院外科楼三楼的走廊边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得眼睛疼。
我爸的肝硬化确诊报告五天前出的,医生说要尽快换肝,保守估计费用在六十万以上。
我家全部积蓄加起来,也就五万出头。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轮到我拉他一把了。
可我拿什么拉?
我当时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二,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六十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挨个打电话借钱。亲戚那边已经借遍了,加起来不到两万。同学朋友那边,有的比我穷,有的躲我像躲瘟疫。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后,我在走廊里蹲了很久。
窗外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一个老大爷,两个人慢悠悠地走过去,老大爷还冲我笑了一下。
我蹲在那儿不敢站起来,怕站起来就撑不住了。
然后有个人走到我面前。
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很亮。裤脚有泥点子,像是冒雨跑过来的。
我抬起头。
一个男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瘦高个,五官长得很正,但表情跟刀刻的一样,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先递过来一张名片,然后又递过来一张支票。
我低头一看,支票上写着:陆拾万元整。
我愣住了。
「你爸的手术费,我出。」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沙哑,像是没睡够觉。
「但是有个条件。」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才站稳。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我结婚,三年。分房睡,互不干涉,到期后和平分手。」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啊?为什么突然要跟我结婚?是不是什么骗子?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协议吕律师拟好了,过两天让你签。婚后所有开销我来负责,你爸后续治疗的费用也算我的。」
「你……你是……」
「吴博裕。」他顿了一下,「吴氏集团的。你应该没听过。」
我确实没听过。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那六十万。
「为什么要找我?」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连对面楼都看不清了。
「一个理由,」他最后说,「我爸认识你爸。」
我没再问了。
两天后,吕俊杰带着那份协议来了。厚厚一沓,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前三页基本是标准条款,什么资产归属、人身安全、保密协议之类的。
翻到第四页,有一条用红笔标出来的:男方自愿为女方直系亲属提供终身医疗保障,不因婚姻状态改变而撤销。
我盯着那条看了很久。
这人是傻的吗?三年后就离婚了,为什么还要给我爸提供终身医疗保障?
我在签字那栏写了名字,手有点抖。
吕俊杰收走协议时,多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婚礼很简单,没摆酒,没请亲戚,连我爸都没通知。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他把我带回城西那栋别墅,指了指东边走廊尽头那间房:「你住那边。」
然后他就回自己房间了。
门关上,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算什么?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幅画发呆。画里是一片海,蓝灰色,有艘小船漂在上面,船上没有人。
第一个月,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吃饭时他坐在桌子那一头,我坐在这一头,中间隔着三个菜。他胃口很小,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一声「慢用」就上楼了。
他从不给我夹菜,我也不给他夹。
我像这个家里的影子,安静地来,安静地去。
偶尔晚上他回来得晚,我能听到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咔、咔、咔,然后开冰箱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有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书房门口,看到门缝里有光漏出来,然后就赶紧走过去。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讨厌我。
但从不多看我一眼的态度来看,应该是讨厌的。
有一次他喝醉了,凌晨一点多才被司机送回来。我下楼倒水,看到他歪在沙发上,领带解开了一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那儿。
他看到我,半睁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你爸……明天住院……有人会去接你。」
「好。」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我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来,盖到他身上。
他忽然抓了一下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突然。
「别走。」
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听错了。
我僵在那儿,他抓着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爸……别走……」
原来是做梦,做梦叫他爸。
我松了一口气,把手抽出来。他一松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发白,像只受伤的猫。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念头:这个人,其实也挺孤独的。
但那念头转瞬即逝,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就是个冷冰冰的雇主,我是他花钱雇来的道具,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就上楼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雨声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敲我的脑袋。
03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子就那么过着。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后续恢复也不错。
我不知道吴博裕在里面出了多少钱,但我爸每次复查,医院都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
我爸开心得不得了,逢人就夸我找了个好女婿。
殊不知那个“好女婿”,连我家门都没进过一次。
我有时候会在园区超市碰到他。他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几盒泡面,看到我微微点一下头,然后拐到另一个货架那边去了。
我听李婶说,他经常晚上加班,回来吃泡面。书房里的灯,有时亮到两三点。
有一次他发高烧,李婶不在,我去给他送药。
敲门,没人应。
我推门进去,他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水凉透了。
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烫得很。
他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凑近了,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瑶瑶……」
我吓了一跳。
他想抽手,但没抽得动。他继续喊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瑶瑶……你别走……」
我以为他烧糊涂了,在叫他妈。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倒了杯热水,把退烧药放在床头。他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可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但这想法也就一闪而过。
日子继续过。
吴氏集团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偶尔在新闻上看到,也只是扫一眼。知道他是大老板,有钱,有其他女人,那都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早,七点出头就进门了。换了鞋,没上楼,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我端着汤走过去,想放到桌上。
「别烦我。」
声音冷冷的。
我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被割破了,血珠冒出来。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抬头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站了片刻,然后上楼去了。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跟汤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算了,反正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晚他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起来上厕所时,经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声音。我以为他在打电话,但仔细一听,是他在哭。
压抑的、低沉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闷哼。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算了,人家肯定不想看到我。
我转回房间,关上门,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浮现出他刚才哭的画面。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一进门脚步就有点飘。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对面。
我拿起那张纸。
是一张法院的传票,上面写着“吴氏集团”和“破产清算”这些字。
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干裂,眼眶红红的。
「早晚的事,」他说,「你不必管。」
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回去,撕碎了,扔到垃圾桶里。
「你也不用担心,」他又说,「三年协议期满,你照常走,协议上的条件不会变。」
「那你呢?」
他抬起头,像是没听懂。
「什么?」
「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有我的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地板上,像一道灰白色的线。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我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是打字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和人吵架那样在打字。我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看到他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门没关死,露着一条缝。
我从那道缝里看进去。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没在打字,在看什么东西。
我在他桌上看到了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我认得,是他签约那天带来的,深褐色的木盒子,上面刻着一朵花。
我看了半天,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我赶紧缩回头,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那一夜,我没能睡着。
天快亮时,我听到他关灯的声音,脚步声走向楼梯,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他出门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夜夜不归。
就算回来,也是大半夜,我听到他进门的声音,然后就是他那间空荡荡的卧室。有时候他会站在我卧室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又走开了。
每次他站在门口时,我都是醒着的。
但我没出声,他也没推门。
我们像是在玩一个游戏,谁也不先跨出那一步。
04
三年前合同上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他回来得很早,八点刚过就进门了。我正好在餐厅,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鸡蛋。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餐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卡里三十万,够你爸再撑两年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嘴角绷得很紧,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今天刚好三年了,」他说,「协议到期,你走吧。」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银行卡是崭新的,没有任何折痕。
「这是你的报酬,」他看着地面说,「我们两清了。」
我把银行卡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那我爸……」
「你放心,之前的承诺都算数。他后续的治疗费用,吕俊杰会安排。」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房间。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行李箱,三年前我带来的那些旧衣服、旧书、两双旧皮鞋,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笔记本。
我打开衣柜,拿出那件夏天的白T恤,上面有个小破洞,我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忽然摸到一个硬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那串钥匙。
别墅大门和房间的钥匙。三年来,我从来没拿出来用过,出门回来都是按门铃。因为这不是我家,我不过是住在这里的过客。
我把钥匙放在衣柜最里面,关上柜门。
收拾好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声音。我走到楼梯口,看到李婶正在厨房洗碗,时不时用围裙擦一下眼角。
她回过头,看到我提着箱子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太太……」
「李婶,我走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怎么了?」
李婶摇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塞到我手里。
「带着这个……别给别人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但沉甸甸的,像装了什么小东西。
我正要问,李婶已经转身回厨房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走到玄关。吴博裕不在客厅,但楼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咯噔咯噔的,走得很快。
我拿起行李箱,拉开大门。
风灌进来,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他站在二楼的窗前,隔着窗帘的缝隙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拖着行李箱走下台阶。雨不大,但风很大,吹得我的裙摆猎猎作响。李婶种的桂花树被风折了枝,有几朵花碎了落在水里。
他还在窗前站着,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的东西被窗帘半遮着,看不太清楚,但模模糊糊的,好像是红色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低头往前走,用力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挺着个啤酒肚,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我上车,他关了评书,问:「去哪儿?」
我报了李婶之前跟我说过的一个地址。
「好嘞。」
车开了。
车子拐过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别墅。它慢慢变小,变成灰蒙蒙的一个小方块,然后被拐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窗玻璃冰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模糊了窗外的树和路灯。
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直指天空,像一只只手指。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一句告别,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然后梦醒了。
我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肠胃一直就不太好,可能是早上喝了那碗粥,粥太凉了。我想让司机找个药店停下,买点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
忽然,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被人用刀捅了一下,我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姑娘?姑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我想说没事,但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痛,太痛了。
不是普通的胃痛,是一种撕扯似的、从腹腔深处往外翻搅的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摸上去,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
我怀孕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三个月,我一直以为是胃病,怎么可能是……
我还没想完,耳朵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细很细,混在风声和雨声里,但很清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我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妈妈……」
我浑身一颤,猛地坐直了。
「妈妈别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幼童的软语。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肚子,手贴在上面,隔着衣服感觉到下面温热的颤动。
「爸爸要跳楼……妈妈帮帮爸爸……爸爸一个人……站在楼顶……哭了很久很久……」
我的瞳孔蓦地放大。
车子猛地刹住,我整个人往前冲,差点撞到前排座椅。
「姑娘,你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吧!」
司机的声音飘过来。
我张着嘴,使劲吸着空气。
我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了几次都没按对位置,终于在通讯录里翻到“吕俊杰”三个字。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就在我以为要转到语音信箱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
「吕律师,吴博裕在哪里?」
对面沉默了三秒。
「太太,您不是……」
「我问你他在哪里!」
「我……」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城西的废弃化工园区,四号楼,他在……上面。」
我的心像是被人掐住了。
「什么意思?在上面是什么意思?」
「太太,他……」
吕俊杰顿住了,像是说不下去了。
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别人的,很陌生。
「多久了?」
「昨晚,半夜三点,他开车出去的,我派人跟着,发现他……站在楼顶。」
我把电话挂断了。
「掉头!」我对司机说,「回刚才那栋别墅!」
出租车猛地掉了个头,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车子在雨中飞驰。
我抱着肚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肚子里的声音消失了,但那种难受的感觉依然在,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红宝石戒指……我妈留给我的那枚,他说丢了的红宝石戒指。
他根本没丢。
他一直戴着。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快点……爸爸要跳了……」
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像一个小孩子。
车子开到城西铁门前,我没等车停稳,拉开车门就往外冲。
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全是水,我的脚冰凉,但我顾不上。
四号楼,四号楼在哪里?
我跑了几步,看到远处一栋灰扑扑的大楼,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我跑过去,一把推开门。
铁门半掩着,锈得掉渣。
我冲进去,一层,二层……
昏暗的光线从楼梯间狭窄的窗户里透进来,空气里充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我爬了一层又一层,腿在发抖,肺像是要炸开。
到了顶层,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
我推开门,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四楼平台很大,空空荡荡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处积了水。边缘处没有护栏,只有一道矮矮的坎,再往外就是空的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僵住了。
吴博裕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我,风吹着他的衣服,在夜色中像一面旗。
「吴博裕!」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捏着一枚红色的东西,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暗红的光。那是红宝石戒指,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枚。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怎么……」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他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遮住了眼睛。我伸手拨开头发,看到他手里的戒指,在路灯下反射着红色的光。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戴着?」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你为什么还戴着?」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哭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肚子又传来一阵剧痛。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细小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了,像是在我耳边说的:
「妈妈……告诉爸爸……宝宝在……宝宝想见爸爸……」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吴博裕,我怀孕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什……什么?」
「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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