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忠实《白鹿原》原著小说、《白鹿原》影视改编剧本、相关文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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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平原的秋,来得猛,去得也猛。

麦收过后没几天,风向就变了,从北边压下来,越过渭河,扫过旷野,一路往南,上了白鹿原。

原上的树叶子掉得快,今天还挂着,明天一场风过来,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嚓嚓作响,脆得很,碎得也很。

庄稼人说,这风一来,就是天要收心了,夏天那点热乎劲儿,到这时候,算是彻底散了。

白鹿原上的人家,这时节都猫在屋里,不爱出门。

窑洞是好东西,冬暖夏凉,住进去,外头的风再大,里头总是一股子稳稳的气,不燥,不冷,带着黄土特有的那种沉实的气味。

原上家家户户到了深秋,洞口挂上草帘子,点起油灯,日子就缩进去了,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心是灯火,外头是风声,这之间,是一家人的吃喝起居,是一天一天平淡却结实的光阴。

村口那间窑洞,和旁人家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一时说不清楚,说得清楚的是:那间窑洞门口,从来没有小孩子跑进跑出,没有女人扯着嗓子叫当家的吃饭,没有男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顺带和路过的人搭两句话。

那里头有个人,住了很多年了,白鹿原上的人都知道她在,却几乎没有人主动往那边走,走过路过,顶多瞥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移得快,像是多看一眼,自己也要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间窑洞里的油灯,今夜点着。

火苗不大,隔着半张破草席,只能透出一线光,细得像是随时要断,在秋风里摇了又摇,摇了又摇,却始终没有灭。

黑娃在里头跪着。

他跪得直,腰背没有塌,常年在外头奔波的人,骨子里有一股子硬劲儿,就算跪下来,也是那种直挺挺的跪,不是软的,不是委屈的那种跪,是另一种,说不清楚,像是一种肃然,像是一种郑重,像是他在用这个姿势,告诉自己这一夜的分量。

可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皮下微微凸起,在油灯昏黄的光里,那双手看起来像一块被人死死握住的黄土疙瘩,捏不碎,却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力道。

炕上那个人,还有气。

气很浅,像是一根快燃到尽头的灯芯,每一下呼吸都是在消耗最后一点存余,却还没有断,还在撑着,撑着,不知道在等什么,又像是知道在等什么。

黑娃盯着她,看了很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既上不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梗着,憋得人难受。

他离开白鹿原多少年了,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数字出来了,他自己都觉得那个数字太长,长得像是另一个人的事,和现在跪在这间窑洞里的他,已经隔了太远太远的距离。

可就在这一刻,那距离倏地缩短了,缩到没有,缩到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年的奔波、颠沛、起落,全部被这间窑洞的气味消解掉了。

那气味他太熟悉了,黄土气、草药气、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只属于这里的气息,钻进鼻腔,直接落进记忆最深的地方,把压在那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黑娃。"

她开口了。

声音不像从前,从前她的声音有劲儿,说话脆生生的,带着股子泼辣,就算日子再难,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声音里也有一口气撑着。

现在这声音,是彻底的哑,像是一张皮,里头空了,只剩一层壳在响,每个字都是用最后的一点气力挤出来的,听的人跟着揪心。

"你来了。"

黑娃嗯了一声,嗓子也哑着。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停了一下,停得有点长,长到黑娃以为她已经说不下去了,才又听见她的声音,低,哑,却是清晰的。

"你和白孝文,根本没有关系。"

这句话落进窑洞里,落进这一团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块不大的石头,被人无声地抛进了深水,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却在底下悄悄地荡开了涟漪,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黑娃没有动。

窑外的风把破草席拍得啪的一声响,油灯的火苗急剧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撑住,挣扎了一瞬,重新立起来,继续烧着,继续照着这间窑洞里的两个人,照着这个已经积压了太多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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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她跟着黑娃跑出来的那一年

田小娥跟着黑娃跑出郭家的那一年,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做了一件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事。

在郭举人家里当小妾的那几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话说得软,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惹眼,不出头,像一件摆在角落里的器物,有人用了才存在,没人用就当没有。

她那些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飘在郭家大院里,从这间屋子飘到那间屋子,没有重量,没有声响,甚至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郭举人是个守旧的人,守旧到骨子里,对外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守着他院子里的规矩,守着他那点老人家的体面和威严。

他不是那种主动行恶的人,但他冷,那种冷是彻底的漠然,不是主动施加的,是一种对旁人存在的彻底忽视,眼前这个人好或者不好,喜或者不喜,他都差不多,只要不出乱子,他懒得管。

田小娥在这种漠然里,活得像一株被压在石板下的草,没有阳光,没有水,偏偏又没有死,就那么不上不下地耗着,耗了一年,又耗了一年。

黑娃是作为郭家雇来的长工出现的。

他来的时候是夏末,关中的天还热,日头毒,他挑着担子进门,皮肤晒得黑红,额头上有汗,见了郭举人的管家,笑一笑,那笑不是讨好的那种,是一种坦然的、不带目的的笑,就是打个招呼,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田小娥在院子里见到他,是后来的事。

她记得那天自己在廊下做针线,抬起头,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在搬东西,动作利落,不声不响,做完一件,接着做下一件,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干净,不拖沓。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抬起头,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就这么一眼,田小娥心里头动了一下。

那一下是很轻微的,轻微到她自己都没太在意,只是后来他每次出现在院子里,她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往那边落,落过去,停一停,再移开。

两个人真正开口说话,是在一次院子里其他人都不在的当口。

黑娃问她,你住在这里,习惯吗。

就这一句话,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田小娥却楞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在郭家住了好几年,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什么习不习惯、好不好过,从来没有人放在心上,更没有人开口问过。

她说,还好。

黑娃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次对话,田小娥却在心里头留住了它,留了很久。

后来两个人在那个院子里的往来,是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发展得慢,却每一步都是真实的。

他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能说话的机会更少,但每次说话,都是实在的,不拐弯,不做作,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那些绕来绕去的废话,没有那些让人说完了还得猜意思的话。

田小娥在那种对话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那踏实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活人,是一个有重量、有声音、说出的话有人在听的活人。

这种感觉,她太久没有了。

郭举人发现了,雷霆大怒,黑娃被逐出了院子。

田小娥那之后的日子更难,郭举人没有直接说什么,但院子里的气氛全变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种变化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整个院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在用眼神告诉她,她犯了事,她不该,她现在的处境,是她自找的。

黑娃走了没多久,又回来了。

他站在郭家院墙外头,等到了田小娥,说了那句话:跟我走。

田小娥看着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头,跟他走了。

两个人在白鹿原上的日子,从那间村口最破的窑洞开始。

那间窑洞破得很,土坯垒的墙,有几处已经裂了缝,草苫盖的顶,下雨天漏水,漏下来的水把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时间长了,那些坑就成了固定的,坑里头总是潮的。

家什少得可怜,一张炕,一口锅,几件凑起来的碗盘,再就是黑娃带来的那点不多的东西,摆在一起,简陋得像是临时落脚的地方,却偏偏住了下去,一住,就是好几年。

可田小娥在那间窑洞里过得踏实。

每天早起,踩着门口那块冰凉的石板,把灶火点上,把水烧起来,一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哪里需要补,哪里需要弄,想好了,就去做。

这种日子平淡,平淡得没有什么可说的,可她喜欢,喜欢这种平淡里头那股子实在的气息,是活生生的人过的日子,有声音,有烟火气,有一个人等在那里,有另一个人回来,日子就这么过着,过着。

白鹿原上的人不让她好过,从她跟着黑娃跑出来的那天开始,那些话就没有停过,骂她的,讽她的,背后指指点点的,见了面装作没看见的,各种各样的态度,归结起来就是一个意思:这个女人,不是正经人,不配在这片土地上抬头。

田小娥听了,不回嘴,也不低头,该干什么干什么,过自己的日子。

黑娃在的时候,那些话压不垮她,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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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黑娃走后,那间窑洞开始漏风

黑娃走的那天,天气还算好,秋阳淡淡的,没有风。

他和田小娥说了些什么,田小娥后来想,想不起具体的话了,只记得黑娃说他要去做一件事,说那件事要紧,说他会回来,说让她等他。

话不多,也不细,就是这么几句,说了,就走了。

她站在窑洞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土路的拐弯处,他回了一次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去,不见了。

田小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进了洞。

她以为那个等,不会太长。

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

等了三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等到冬天来了,白鹿原上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厚,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天亮就化了,化成泥,踩上去滑。

田小娥一个人去担水,在半路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旁边一根树桩才稳住,那一刻,她站在那条湿滑的小路上,心里头涌上来一股什么,不是悲,不是怨,是一种很空旷的、茫然的感觉,像站在旷野中间,四下没有边际,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把那口气压下去,担着水回了窑洞,继续过日子。

没有黑娃的日子,过起来比有他的时候难,不是难在吃穿上,是难在那种孤立无援的处境里。

白鹿原上的人帮不了她,也不想帮她,族里头更不用说,她和黑娃没有在祠堂拜过堂,没有经过族长认可,在族人眼里不算正经媳妇,黑娃在的时候,这件事可以搁着不提,黑娃一走,就成了她的把柄,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娘家那边,是回不去的。

就这样,她一个人守着那间窑洞,地里的活自己种,水自己担,柴自己捡,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她一天一天地扛着,扛着,也等着。

鹿子霖第一次到那间窑洞来,是在黑娃走后的第二个月。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些东西,说是送来的,言语间客客气气,笑着,说乡里乡亲的,照应一下。

田小娥那时候日子已经开始紧了,看见那些东西,心里头有一点警觉,却也有一点感激,道了谢,收下了。

鹿子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都是普通的话,问问庄稼,问问近来可有什么难处,说话的方式和他在白鹿原上待人接物的方式一样,圆,滑,不留缝隙,让人抓不住什么把柄,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对。

他走了之后,田小娥坐在窑洞里想了很久,想来想去,没有想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只是心里头有一根弦,绷着,不松。

可他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带着东西,每次都坐下来说话,话越说越多,越说越往里头去,从庄稼地里的事,说到白鹿原上的人,说到族里头的动向,田小娥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理由让她直接拒绝他上门。

她不是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只是那时候没有太多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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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白孝文出现在那间窑洞里的前后

白孝文这个人,田小娥在他踏进那间窑洞之前,对他的了解,不过是白鹿原上流传的那些话。

白家长子,白嘉轩的接班人,族学里头拔尖的,行事有分寸,说话懂礼数,是白鹿原年轻一辈里头站得最正的那一个。

这些话在原上传了很多年,传得人人都知道,传得像是一个定论。

鹿子霖是在某一次来窑洞的时候,开始提起白孝文这个名字的。

起初是随口一提,说是白家的孩子,说年轻人读了书,有些想法,说得漫不经心,像是话赶话说到这里,顺嘴带了一句。

田小娥没有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没有接话。

后来提得多了,提得细了,说白孝文最近心里头不畅快,说白嘉轩对他管得太死,说这个年轻人需要一个可以松一口气的地方,说来说去,话绕到了田小娥这里,说让她等一等,说白孝文晚些时候会来,来了见一见,说不定对两个人都好。

田小娥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说,随他。

这话说得模糊,鹿子霖大概把它当成了默许,之后没过几天,白孝文就真的来了。

白孝文第一次踏进那间窑洞的时候,田小娥打量了他几眼,斯文,干净,说话声音不大,眼神里头有那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可沉稳底下藏着什么,田小娥隐约觉得,那沉稳不是真正的从容,是压出来的,是被压了太久之后学会的一种姿态,骨子里,是另一回事。

白孝文来了,来了又来。

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白鹿原上的人后来说得很热闹,说法各异,越传越离谱,说到最后,已经和真实的样子相差甚远。

但有一件事是确实的:白孝文在那间窑洞里,找到了一种他在白家大院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只是来了之后,还要再来。

这件事在白鹿原上瞒不住。

东窗事发的那天,白嘉轩知道了,族里的长辈知道了,整个白鹿原都知道了,知道的方式快,传得也快,快到田小娥自己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准备,那些话就已经漫天飞了。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骂的全是她,说她勾引,说她不要脸,说她是祸水,说她把白孝文带坏了。

没有人说白孝文什么,顶多说一句年轻人一时糊涂,被人带歪了,可惜了;没有人说鹿子霖什么,鹿子霖在这件事里头扮演的那个角色,没有人看见,或者说,有人看见了,却不说。

白孝文自己,是后来在族人面前跪下来认错的,把所有的根源都推给了田小娥,说自己是被她勾引的,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说得慷慨激昂,说得旁边的人都跟着点头,都信了。

田小娥站在那些话里头,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不是没有话说,是说了没用。

白鹿原上的人,已经在心里把她定了性,定了性的东西,不会因为她辩解几句就改变,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被解读成狡辩,只会更难看,不会更好。

沉默是她能做的最有效的事,也是最无力的事。

就这样,白孝文那段事,成了白鹿原上所有人口中她的罪状里最重的一条,被人翻来覆去地提,提了很多年,一直提到她死,都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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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再见面,已是多少年后的深秋

黑娃回到白鹿原附近安定下来,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他在外头走了一大圈,那个圈兜得很大,大到他自己有时候站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忽然想不起白鹿原的样子,想不起那间窑洞的气味,想不起田小娥的声音,只觉得那些都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经历过的事。

他经历了很多,见过生,见过死,见过人在极端处境下能做出的各种各样的选择,把那些见过的东西往心里压,压着,不说,也不想,只是走,走,一直往前走。

他后来归了正途,结了婚,在白鹿原附近安了身,日子平稳,谈不上好,却也能过。

他以为和田小娥之间的事,已经彻底翻页了,那一章合上了,压在书页里,不再翻开。

那天下午,有人来找他,站在院子门口,见了他,说了一句话:田小娥要不行了,想见你一面。

黑娃手里当时拿着什么,他后来想,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来人走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走过村口那条土路,走过几户人家的院墙外,走到那间他在记忆里封存了多年的窑洞前,停下来。

洞口的草席子还挂着,还是当年那张,或者说,是当年那张剩下来的部分,破了、烂了、颜色也不知去了哪里,就剩一个轮廓,在秋风里耷拉着,蔫头蔫脑。

洞里有油灯,透过草席的缝隙,漏出来一线光,细得像是一口将断未断的气。

黑娃掀开草席,弯腰进去,站直身子,站在窑洞里。

窑洞比他记忆里的小,或者说,不是变小了,是他这些年在外头见过的地方太多,回头再看,就觉得这里比从前更逼仄了。

墙壁上的黄土有几处酥了,掉了块,露出里头的土层,颜色深,潮的;顶上的木梁积了灰,厚厚一层,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打理过了。

田小娥躺在炕上,脸朝着洞口,眼睛睁着。

黑娃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慢慢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定住了,就那么看着,没有说话。

黑娃在炕边的地上跪下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

记忆里的田小娥,哪怕日子再难,那双眼睛里总有火,那种倔强的、活的火,可现在,火没有了,连最后一点余烬都看不见,只剩眼白和眼珠,是一双活着的眼睛,却已经把所有活的气息藏得很深,深到看不见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像是那些年的距离,需要用这样一段沉默来先填一填,填了,再说话,才说得出口。

"黑娃。"她最后先开了口,一个字一个字,慢,费力,却是清晰的,"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黑娃的声音也哑着。

"你先坐近一点。"

黑娃往前挪了挪膝盖,凑近了些,近到能清楚地听见她的每一下呼吸。

那呼吸不稳,轻的重的交替着,像是在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气数清点清楚,清点完,才好交代下面的事。

油灯在这时候跳了一下,明了一瞬,把她脸上每一道沟壑都照得清晰。

黑娃把视线移开,落在她伸出被子的那只手上,枯瘦,指节突出,搭在被沿上,像要抓什么,又没有力气去抓,就那么搭着,悬在那里。

"那个孩子,不是白孝文的。"

黑娃身子微微一滞。

"也不是你的。"

窑洞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外头的风声还在,油灯的声响还在,田小娥的呼吸声还在,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变得很远,变得不真实。

黑娃跪在那里,盯着那盏油灯,没有动,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重新攥上,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只是那双手在做,一下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刚刚听见的那几个字。

田小娥闭上眼睛,歇了一阵,再睁开,眼神比刚才更清醒,像是把散在各处的力气都重新聚拢了一些,聚到这一刻,聚到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上。

"你听我说完,"她说,声音极低,却稳,比进来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稳,"我要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说完了,就这样了。"

黑娃点了一下头。

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陡然矮了下去,矮到几乎贴近灯芯,窑洞里的光一下子暗了许多,两个人的影子在黄土壁上模糊起来,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田小娥深吸了一口气,把压在最深处的那块石头,开始往外挖,一点一点,直到它彻底从那个埋了多年的地方松动——她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让黑娃紧绷多年的背脊瞬间像断了弦一样慢慢塌下去的名字,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这一刻,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