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普通人来说，“坐下”不过是日常里最不起眼的动作。但对于在疼痛中煎熬了十个月的八十岁王女士而言，重新坐下的那一刻，是生活回来了。这十个月里，家人带着她跑了不少地方，试过各种药，也打听过不少偏方，可那种烧灼般的疼痛像是长在了骨头里，赶不走也打不散。眼看着老人一天天消瘦下去，饭越吃越少，觉也睡不踏实，家里人的心像被攥着一样，越攥越紧。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搜索——王女士的女儿深夜在网上反复翻找“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资料，直到看见南方医科大学中西医结合医院安建雄教授对这一顽疾的丰富经验，留言区里不少患者写下的感谢，有些病例描述与母亲的情况如出一辙。“当时就觉得，不管多远，一定要带我妈去找安教授看看。”女儿事后回忆说。经过预约，一家人带着王女士来到安教授的门诊，安建雄团队为她制定了个体化治疗方案，治疗次日查房时，“疼痛减轻了五六分”，家人说这话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点、面结合，“导弹”+“霰弹”的围歼疼痛
王女士所接受的，正是安建雄团队多年临床探索开创的“两弹一调控”综合治疗体系。所谓“两弹”，第一弹是“导弹”——在影像学技术的精确引导下，将穿刺针精准送达病毒潜伏的部位，如头面部的半月神经节或脊髓旁的背根神经节周围。“导弹”二字形象地道出了这项技术的精髓：不再依靠手感与经验“盲人摸象”，而是像制导武器一样直击靶点。第二弹则是“霰弹”——通过这根针，将生物活性的三氧精准注射到病毒储存部位。安建雄教授解释道：“过去抗病毒药是耐受的，效果就不好。我们现在用生物活性物，精确地对储存病毒的部位围而歼之。”生物活性氧可以攻击病毒的DNA且不产生耐药，在围歼潜伏病毒的同时还能修复神经损伤。最后一道“调控”，则是利用神经调控技术，对那些因神经损伤而“失控乱窜”的异常电荷活动进行干扰和调控。安建雄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就像“把它们整顿整顿，训练训练也有战斗力了”。
从局部关闸门到全神经网调控
如果说“导弹”与“霰弹”是精准打击，那么“调控”则是系统重整。这一思路，源于安建雄发表的“全神经损伤学说”。传统理论认为疼痛是局部“闸门”失控，而安建雄认为，神经病理性疼痛是从脑和脊髓构成的中枢神经到周围神经的整条通路发生异常，治疗不能只盯着局部，而要着眼于整个神经网络。这一理论革新带来了治疗范式的根本性转变。“两弹一调控”不仅是一项技术组合，更代表疼痛治疗理念的根本转变。
“过去的镇痛是‘机械唯物主义’——你疼，我就把你的神经烧掉、阻断，让你感觉不到。”安建雄说：“这就像切断了神经，虽然暂时不‘报忧’，但信息通路断了，往往导致痛性麻木或更复杂的后遗症，中枢神经对周围神经的营养作用也不能输送，进一步加重神经损伤。”沿用了数十年的神经损毁方法，无论是用酒精、甘油等化学阻断，还是以高温射频把神经烧掉，无异于“走自己的路，让病人无路可走”。
不毁神经不打激素，九成患者远期有效
基于全新的理论认知，安建雄团队决心走一条“逆行”之路：从消灭病根和促进修复两方面入手。据安建雄介绍，以往超过一年和神经损毁后的带状疱疹后神经痛，部分医生的共识是“等待”策略，原因是医疗干预有害无益。而“两弹一调控”是针对慢性疼痛造成持续全神经损伤的病理机制，用“导弹+霰弹”原理，在超声和影像学技术引导下，将神经修复药物精准注射到神经节周围，通过抗炎和神经修复作用治疗。这套创新疗法的核心原则是“不毁神经、不打激素”。
安建雄课题组十五年来没有用过一滴激素，没有损坏过一根神经。多年的大数据显示，“两弹一调控”远期有效率达到九成，并发症大幅减少，患者不再因神经损毁而承受新的痛苦。该体系不仅能快速缓解疼痛，还能修复受损的痛觉、温度觉和触觉，减少“痛性麻木”，让神经功能逐步恢复。对于王女士这样的高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而言，疼痛的缓解意味着生活质量的根本改善。正如安建雄教授所强调的，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治疗目标不应止于镇痛，更应着眼于长期潜伏的病毒、受损神经的修复与感觉功能的全面重建。“两弹一调控”所代表的，正是从“阻断疼痛”到“修复神经”这一疼痛治疗领域的深刻革命。
（安建雄：南方医科大学中西医结合医院麻醉科主任，疼痛、睡眠医学与超快速抗抑郁中心主任，我国失眠、抑郁与疼痛创新诊疗学科带头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王道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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