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甘肃,嘉峪关。
塞外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嘉峪关城楼下,有一个小小的茶棚,四面透风,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茶棚老板是个独臂老汉,五十来岁,满脸风霜,左袖空空,右手提着一把铜壶,稳稳地给客人倒茶。他叫薛铁枪,二十年前是甘肃“威武镖局”的首席镖师,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人送外号“铁枪薛”。如今他只是这嘉峪关外一个默默无闻的茶棚老板,与一条老黄狗为伴。老黄狗叫阿福,是他在路边捡的,养了十几年,毛发脱落,牙齿松动,走路都摇摇晃晃。
这年冬天,嘉峪关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茶棚的棚顶差点被压塌。薛铁枪扫了一天的雪,傍晚时分,正坐在炉边烤火,阿福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薛铁枪抬起头,只见风雪中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和眉毛上全是冰碴,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雪人。他走到茶棚门口,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亮得像两团火。
“老板,还有热茶吗?”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薛铁枪看了他一眼,提起铜壶倒了一碗热茶:“进来坐吧。”
年轻人走进茶棚,在炉边坐下,双手捧着茶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薛铁枪又给他倒了一碗,他这才缓过气来,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谢谢老板。”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我是从兰州来的,要去哈密。路过这里,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薛铁枪没有收那块银子,只是问:“打听谁?”
“威武镖局以前的镖师,薛铁枪。”
薛铁枪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铜壶,看着年轻人:“你找他做什么?”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磨得发毛,边角都卷了起来:“我爹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薛铁枪,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你爹是谁?”
“我爹姓马,叫马德胜。”
薛铁枪手中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年轻人,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是马德胜的儿子?”
年轻人点了点头:“我叫马如龙。我爹是二十年前,威武镖局的镖师。”
二十年前。威武镖局。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薛铁枪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爹……是怎么走的?”
马如龙的眼眶红了:“五年前,在兰州老家病死的。他临终前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他说,如果有可能,一定要找到您,替他向您说一声对不起。”
薛铁枪没有说话。他接过那封信,手指有些颤抖,拆了好几次才拆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歪斜,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已经十分虚弱。信的内容不长:
“铁枪吾兄: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二十年前那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可我没有脸去见你。那趟镖,是我出卖了你们。我和劫匪串通,故意泄露了行踪,害死了老周、小刘他们,也害你丢了一条胳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这些年,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里。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到老周他们的脸。我知道,就算你原谅了我,老天也不会原谅我。我这辈子欠你的,只能来世再还了。落款:罪人马德胜。”
薛铁枪看完信,久久无语。他将信纸折叠好,放入怀中,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如龙:“你知道你爹当年做了什么吗?”
马如龙点了点头:“知道。他临终前都告诉我了。他说,他不奢求您的原谅,只希望您能知道真相。”
薛铁枪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茶棚的角落里,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枪。枪身漆黑,枪尖雪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光。他将铁枪握在手中,那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
“你爹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那伙劫匪,是谁指使的?”
马如龙摇了摇头:“他说他不知道。他只说,那伙劫匪的头领,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薛铁枪的瞳孔猛地一缩。左脸刀疤。他记得这个人。二十年前,那场血战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火光中狞笑着,一刀砍下了他的左臂。他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那个人,我认识。”薛铁枪将铁枪插回地上,“他叫胡三刀,是嘉峪关外的一股马匪的头子。当年那趟镖,就是他劫的。”
马如龙猛地站起来:“他在哪里?”
薛铁枪看着他,平静地说:“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薛铁枪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薛铁枪锁了茶棚,带着马如龙,骑着两匹老马,向嘉峪关外的戈壁深处走去。阿福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喘几口,但始终没有掉队。他们在戈壁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黄昏,来到了一处隐蔽的绿洲。绿洲中央有几间土房子,冒着炊烟,显然有人居住。
薛铁枪勒住马,指着那几间土房子说:“那就是胡三刀的老巢。他二十年前就盘踞在这里,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掉。”
马如龙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薛师傅,您在后面等我,我一个人去。”
薛铁枪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他手下至少有二十个人。”
“打不过也要打。”马如龙说,“这是我爹欠下的债,应该由我来还。”
薛铁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爹欠我的债,你已经还了。现在,是我欠你爹的债。”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那杆铁枪,握在手中,“走吧,一起去。”
两人一狗,向那几间土房子走去。走到离房子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房子里的人发现了他们。一阵呼哨,十几个手持刀枪的汉子从房子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独眼龙,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胡三刀。二十年了,他还活着。
胡三刀眯着那只独眼,打量着薛铁枪,忽然哈哈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铁枪薛’!二十年不见,你还没死呢?”
薛铁枪没有笑。他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插入沙土中:“胡三刀,二十年前的账,今天该算一算了。”
胡三刀收住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凭你们两个?一个独臂老头,一个毛头小子?”
“还有一条狗。”薛铁枪低头看了一眼阿福。阿福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尾巴摇了摇。
胡三刀哈哈大笑:“好,好!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他一挥手,那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地举起刀枪,向他们围了过来。
薛铁枪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枪,对马如龙说:“小子,怕不怕?”
马如龙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夕阳下映出一道光:“不怕。”
“好。跟紧我。”
薛铁枪动了。他虽然只有一条手臂,但那杆铁枪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枪影重重,每一枪都带着二十年的怒火和悔恨。马如龙的刀法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胜在年轻力壮,悍不畏死。阿福虽然老了,但咬起人来依然凶狠,一口咬住一个土匪的小腿,死死不放。两人一狗,在夕阳下的戈壁滩上,与十几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薛铁枪的铁枪刺穿了三个人的胸膛,枪杆砸断了两个人的肋骨。他自己的肩膀上也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马如龙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他爹的灵魂附在了他身上。阿福被一个土匪踢飞出去,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再站起来。
薛铁枪看到了,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他的眼前只有胡三刀那张狰狞的脸。他一步步逼近胡三刀,铁枪如同狂风暴雨般刺出。胡三刀的刀法也很老辣,两人斗了三四十个回合,薛铁枪渐渐占了上风。他看准一个破绽,铁枪一抖,刺穿了胡三刀的右肩。胡三刀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落在地。薛铁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铁枪横扫,击中他的膝盖,胡三刀惨叫着跪倒在地。
“别杀我!”胡三刀捂着肩膀,脸色惨白,“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的钱!”
薛铁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二十年前,你杀了我兄弟,砍了我一只手。你觉得,多少钱能买回来?”
胡三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薛铁枪缓缓举起铁枪,枪尖对准了他的咽喉。胡三刀闭上了眼睛,浑身发抖。薛铁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放下了铁枪。
“我不杀你。”他说,“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交给官府,让你在牢里度过余生。”
胡三刀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薛铁枪已经转过身,对马如龙说:“把他捆起来,带回嘉峪关。”
结局:
胡三刀被薛铁枪和马如龙押送到嘉峪关守备衙门,对其二十年前劫杀威武镖局镖师的罪行供认不讳,被判斩监候,关入大牢,等待秋后处决。薛铁枪将那杆铁枪擦洗干净,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回了木箱里。他没有回茶棚,而是在嘉峪关外的戈壁上,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将阿福埋在了那里。他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义犬阿福之墓。”
马如龙在嘉峪关陪了他三天,然后告辞离去。他要去哈密,继续他未完成的旅程。临走前,他向薛铁枪深深地鞠了一躬:“薛师傅,多谢您。我爹欠您的债,我替他还了。”
薛铁枪摆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马如龙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薛师傅,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薛铁枪看了看远处的嘉峪关城楼,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苍茫的戈壁,笑了笑:“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守着阿福的坟,守着这条关道。”
马如龙没有再问,一夹马腹,策马远去。薛铁枪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久久没有动。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打在脸上,生疼。他弯腰,拍了拍阿福的墓碑,轻声说:“老伙计,咱们回家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四面透风的茶棚。铜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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