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剥蒜,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把小悠介绍给你哥呗,多好,知根知底的。”
我当时正喝水,差点呛死。
小悠是我闺蜜,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的交情。她家住在城南,离我家隔了大半个城市,但自从三年前她跟家里闹掰之后,我家的沙发就成了她的第二据点。准确地说,是我哥买的那张芝华仕头等舱沙发,每次她来了就往上一瘫,抱着靠枕追剧嗑瓜子,比我这个亲妹妹还自在。
我妈一开始只是客气几句,后来发现这姑娘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就随她去了。
“妈,你认真的?”我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我哥那人,你不是不知道。”
我哥陆砚,三十二岁,国内某知名悬疑小说作家,笔名“砚北”。在读者眼里,他是那种神神秘秘、才华横溢的人物,微博上几十万粉丝天天催更,签售会排队排到商场外头。但只有我知道,他在家是什么样的——三天不洗头是常态,写到卡文的时候能对着墙角坐一整个下午,饿了就煮一锅白水面,连盐都懒得放。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女朋友?不存在的。我妈给他安排过三次相亲,第一次姑娘被他三个小时不说话吓跑了,第二次他直接忘了时间放了人家鸽子,第三次更绝,他带了一本自己写的犯罪心理学研究笔记去,在咖啡店给人家姑娘分析了一个小时的连环杀手作案心理。那姑娘回去就把他拉黑了,还跟我妈介绍人说“您确定您儿子没心理问题吗”。
就这样的,介绍给小悠?我怕不是要失去这个闺蜜。
但我妈显然不这么想。她抬起头,用一种“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哥那是没遇到对的人。小悠多好啊,性格开朗,嘴甜,每次来都陪我聊天,还会做饭。你忘了上个月她来咱家,做了一桌子菜,你哥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
我沉默了。这件事确实发生过,而且当时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我哥在饭桌上居然主动跟小悠聊了天,虽然聊的内容是“你觉得一个高智商罪犯最容易被忽略的心理弱点是什么”。
但小悠没被吓跑,反而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了半天,最后两人还加了微信,说是要交流什么犯罪心理学资料。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客气,现在想想……不对,等等。
“妈,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什么?”我狐疑地看着她。
我妈微微一笑,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起身去厨房了,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我决定先探探小悠的口风。第二天她照常瘫在我家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话说,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小悠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划屏幕:“什么怎么样?”
“就是……作为异性,你觉得他有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凑过去,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话问得跟相亲介绍所似的。”
我心想你可真敏锐。但小悠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被问到这种问题的人。按她的性格,要么大笑三声说“你哥?算了吧”,要么直接怼回来“你是不是想给我介绍对象”。这种不咸不淡的回避,反而像是心里有鬼。
我没追问,但开始默默观察。
接下来的一周,我发现了一些之前被我忽略的细节。
比如小悠每次来,都会“顺便”带一杯美式咖啡,说是自己喝,但每次最后都放在茶几上,被我哥端走了。我哥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小悠说过。
比如我哥写稿的时候,小悠从来不去打扰他,但她会把我哥书房门口的垃圾桶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垃圾袋。我哥有个习惯,写不顺的时候会撕稿纸扔一地,以前都是我妈收拾,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活儿变成了小悠在干。
再比如有一次我哥难得从书房出来透气,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卫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悠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这件衣服该扔了”。第二天,我哥书桌上多了一件新卫衣,深灰色,纯棉,标签都没拆。
我问她是不是她买的,她说是逛街看到打折顺手带的。
打折?那件卫衣我后来偷偷查了价格,八百多块,她跟我说打折?
我心里那根八卦的天线已经竖得老高了。
又过了一周,我妈终于按捺不住,直接出手了。
那天是小悠的生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非要把我哥从书房里薅出来一起吃饭。我哥本来一脸不情愿,出来看到小悠坐在餐桌旁,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坐到了她对面。
我妈笑眯眯地举杯:“小悠啊,阿姨祝你生日快乐。这些年你常来家里,阿姨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
小悠笑得甜甜的,说谢谢阿姨。
然后我妈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你说你和我家砚砚,一个未嫁一个未娶,这不就是缘分吗?”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我低头疯狂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小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我哥倒是全场最淡定的一个人。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我妈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妈,别乱点鸳鸯谱。”
我的心一沉。完了,我就知道会这样。这个注孤生的直男,就算对人家有点好感,也绝对不会在饭桌上被人架着表态。我偷偷去看小悠的表情,果然,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尴尬和失落。
她在意。我看出来了,她真的在意。
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气,气我哥那张破嘴,也心疼小悠。我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把话题岔开,就听到我哥又补了一句——
“我跟小悠的事,不用您操心。”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愣住的小悠,用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一点无奈笑意的表情,说:“上个月我送她的稿子里夹了一张纸条,她到现在都没给我回复。妈,你要不帮我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整个餐桌再次陷入死寂。
我张着嘴,筷子从手里掉下来都没注意。我妈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小悠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脸红得能煮鸡蛋,一只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嚎:“陆砚你王八蛋——你说好等我主动说的!”
我哥难得地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全是暖意:“我等了半个月,你天天往我家跑,蹭吃蹭喝蹭沙发,就是不肯提。我再不说,我妈就要给我安排第四次相亲了。”
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当场宕机。
什么稿子?什么纸条?上个月?他们俩什么时候进展到这个地步的?不对,重点是——我哥那种人居然会写纸条?他不是写悬疑小说的吗,难道写纸条也用上了犯罪心理学?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观察你很久了。你每次来我家,睫毛刷得很翘,口红换了三种色号,垃圾袋换了四十七次,给我买了三件衣服、五杯咖啡。初步判定,作案动机明确,建议立刻投案自首。——你的共犯,陆砚。”
小悠给我看这张纸条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们悬疑小说作家谈恋爱都是这个路数吗?”我难以置信地问。
小悠红着脸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手机壳里,白了我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浪漫。”
行吧,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妈现在天天在家里哼歌,走路都带风,仿佛自己亲手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而我哥的书房里,从此多了一把椅子,一把粉色的、带兔子耳朵的椅子,小悠专用。她坐在上面追剧嗑瓜子,他坐在旁边码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了,那张芝华仕沙发还是她的。我问她你现在都有我哥了,还霸占我家沙发?她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她的战利品,从一开始就是冲它来的。
后来小悠搬进了我家,准确地说,是我哥的房间。
我妈每天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己眼光好,一眼就看出来这俩孩子有戏。我翻了个白眼,心想您当初不就想找个人管管我哥吗,现在倒好,找了个比他还能赖在我们家的。
不过说实话,看着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我心里是高兴的。我哥那个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世界之外的人,终于有个人能走进去了。而小悠,那个跟家里闹翻之后无处可去的姑娘,也终于不用再假装来蹭沙发,而是真正有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小悠歪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从我发现你家那张沙发特别舒服开始的吧。”
“你认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贼:“开玩笑的。是从他第一次问我‘你觉得一个高智商罪犯最容易被忽略的心理弱点是什么’开始的。你哥那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一看就觉得,这个人好有意思。”
我沉默了。好吧,怪胎自有怪胎爱,我这种凡人理解不了。
后来我哥把那句话写成了一本新书的开场白,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共犯,感谢你投案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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