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7月8日，伊朗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正在伊拉克圣城纳杰夫继续举行。但与此同时，巴林、科威特等多个海湾国家上空再次响起空袭警报和爆炸声。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称，他们对巴林和科威特境内的85处美军设施发动了攻击，以报复美军前一天对伊朗南部省份发起的空袭。7月7日，美军打破了哈梅内伊葬礼开始以来的地区平静局势，以伊朗“阻挠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为由，空袭了伊朗多处防空系统、沿海雷达站、反舰导弹基地，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的60多艘快艇。
和此前美伊的几次“擦枪走火”不同，这一次，至少三座伊朗城市在7日晚燃起火光。半岛电视台称，这是4月美伊临时停火以来，伊朗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袭击。
此时，距离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6月18日分别签署谅解备忘录、美伊正式“由战转谈”，还不到一个月。
特朗普讲话画面
对于美军的行动，伊朗德黑兰大学法律和政治学院院长易卜拉欣·穆塔吉并不感到意外。近日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时，穆塔吉开宗明义地表示：“第一，伊朗和美国还没有实现和平。第二，伊朗明白美国、以色列不会遵守任何协议。”
穆塔吉是伊朗知名国际关系专家，也是伊朗伊斯兰议会前议长拉里贾尼等改革派政要的主要政策顾问。他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伊朗国内对“与美国谈判”存在争议，但是，伊朗需要获得和平的外部环境，进行社会经济重建。所以，伊朗准备“双管齐下”，一方面“不会轻言放弃战争”，继续加强非对称威慑力；另一方面，则是推动多边外交，试图建立有利于自身的地区安全秩序。
美伊冲突还在继续 图/视觉中国
“任何协议都是‘从实力出发’”
《中国新闻周刊》：6月18日，伊朗和美国签署谅解备忘录，开始为期60天的谈判。7月3日开始，在哈梅内伊葬礼期间，谈判暂停。但是，葬礼结束后，谈判还会继续吗？此前，一些伊朗分析人士对本刊说，伊朗不会接受一份没有约束力的文件。而谅解备忘录在法律上没有约束力，伊朗国内如何看待这一阶段的结果，是否对后续谈判有信心？
穆塔吉：首先我要澄清一点，伊朗和美国还没有实现和平。目前双方的状态是“非战非和”。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伊朗对美国和以色列并无信任。其次，在当前混乱的国际局势下，任何协议或条约能否维持，基本是“从实力出发”。在此背景下，谅解备忘录只是伊美相向而行、重建信任的第一步，或者说，只是证明双方有向这方面行动的迹象。
同时，伊朗是一个治理结构和社会思想多元化的国家，很多人对于外交安全政策有自己的看法。其中，许多人都对美国缺乏信任。所以，对于谅解备忘录及和谈进程，在伊朗国内是有争议的。
总的来说，改革派认为目前的和谈进程是伊朗利用自身的相对优势积极解决战争危机的机会。伊朗可以借此加强与国际社会、多边机制的有效沟通和共同行动，一起向美国施压，争取利益最大化。保守派则认为，伊朗现阶段仍应采取更强硬的反制措施，从而在和美国的博弈中争取更大利益。
在当前情形下，改革派和保守派都试图将自身的理念包装成国家战略。所以你会看到很多不一致的声音。但是，最终和美国达成协议，是伊朗与世界主要国家关系正常化的必然选择。摆脱了最大的外部威胁，伊朗才能重建经济、重建社会、重建国家地位。这是伊朗社会目前的最大共识。
“伊朗明白美国不会遵守协议”
《中国新闻周刊》：签署谅解备忘录后，美国已多次攻击伊朗。以色列方面也一再宣称不会从侵占的黎巴嫩领土上撤军。那么，伊朗如何才能确保美国、以色列不对伊朗及伊朗的盟友发动新的战争？还是说，伊朗意识到了这种保证没有意义，只是利用这个机会努力恢复自身威慑力？
穆塔吉：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伊朗深知美国和以色列的侵略性政策，从伊核协议谈判，到2025年6月“12日战争”后的谈判，再到今年2月本次战争开始前的谈判，伊朗已经接受了太多教训，明白美以不会遵守任何协议。事实上，美国在谈判期间发动战争的目的，就是迫使伊朗在谈判桌上彻底投降。只不过美国没有成功。
因此，当前伊朗并没有说“我们放弃战争”。伊朗的政策正处于不确定状态。在局势不明朗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伊朗力求保持最高程度的克制，防止危机升级；但一旦看到美以的挑衅行为加剧，伊朗也会采取反制措施。
伊朗目前的非对称博弈策略，在军事上包括三个方面。第一，从外部争取更多军事和技术支持，提高自身的非对称对抗装备水平。第二，构建有效的“非对称威慑”能力。第三，准备打全面的“非对称战争”。
在政治上，伊朗在推动国际社会形成一致的“反霸权”战线。伊朗的外交和安全战略的最终目的，不是打仗，而是尽可能让美国和以色列不敢对伊朗发动先发制人的战争。没有全球多边主义的支持，伊朗就很难实现这个目标，也就会被困在“非战非和”的局面里，无法从“应对威胁”转向和平建设新阶段。
但我认为，令人遗憾的是，今年以来，国际社会未能采取有效措施抵制美国对伊朗的侵略。世界主要国家能否积极参与重构中东地区安全秩序，是伊朗是否会相信美国履行承诺、转变伊朗自身战略的关键。
《中国新闻周刊》：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伊朗无法相信国际社会可以约束美国和以色列的挑衅，伊朗将继续加强自身威慑力建设？这个“威慑力建设”是否包括发展核武器？
穆塔吉：伊朗国内有一种主流观点认为，美以敢于侵略伊朗的主要原因，是伊朗缺乏威慑手段；所以，为了生存，伊朗必须迅速增强其应对武力威胁的能力，其中包括发展核武器。
但是，应对威胁、重建威慑，是一个体系化工程，涉及多个机制的协作。其中，重塑地区多边机制、和主要国家建立更密切的安全合作，也是非常重要的。对伊朗来说，新的威慑力想要发挥作用，就要和全球战略再平衡的大历史背景同步。因此，伊朗的未来战略，必须考虑外部环境的实际情况，必须考虑能否得到主要国家的支持。
此外，伊朗也非常希望国际社会推动解除对伊朗的单边和多边制裁。
图为霍尔木兹海峡
我还想指出，从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从未将发展核武器纳入自身安全战略；与此同时，伊朗一直希望推动中东地区实现“无核武器化”。所以，那种认为伊朗“面对威胁就要造核弹”的想法是不符合事实的。
基于上述几个原因，发展核武器目前不是伊朗的必然选择。但是，这取决于国际社会在伊朗问题上的实际行动。伊朗的战略正处于动态调整中。如果伊朗觉得自己只能孤军作战，则伊朗就必须在威慑力上取得绝对优势。
“拉着各国对付以色列”
《中国新闻周刊》：长期而言，本次战争对伊朗内外战略带来了哪些影响？
穆塔吉：有非常重大的影响。首先，中东地区的每次战争，都意味着地区各方势力的战略理念不相容。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的核心政策，一直是在中东地区建立战线，抵御美国的侵略和干涉。但在一个正义、抵抗等理念被视为“过时之物”的世界里，继续奉行这种政策实属不易。
更何况，尽管伊朗再次成功抵御了美国、以色列的侵略，但伊朗自身的军事实力和战术威慑能力，部分被摧毁，部分被削弱。在此背景下，伊朗需要改变对外政策，调整自己在中东地区扮演的角色。
具体而言，伊朗会更多地将“战术多边主义”作为外交和安全战略的新支柱，强化和世界主要国家及地区力量的合作，建立有效的地区安全合作机制。对于过去作为伊朗战略威慑力核心的“抵抗轴心”各组织，伊朗的支持还会继续，但“抵抗轴心”的行动模式必须改变。这些组织应该更多地被视为伊朗和地区各国社会群体的沟通渠道。
我认为，伊朗还应该更多地将目标聚焦于针对和孤立以色列。以色列是中东地区实现多边安全的主要障碍，其“拥核”的事实，让中东所有国家都面临安全威胁。而且，许多分析人士，特别是美国的分析人士已经指出，特朗普之所以被卷入和伊朗的战争，很大程度上是被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意识形态和个人考量所影响。
就国内而言，战争给伊朗造成了巨大的工业和经济损失。伊朗虽然战胜了侵略，但内部社会经济结构正处于崩溃边缘。经济上的长期通胀、社会上的不满情绪积聚，是被战时状态掩盖的事实。
更糟糕的是，战争期间，因为安全现实，改革派和保守派的长期平衡被打破。两个派别内部也出现了比较大的分化，相对温和的力量都不再是主流。所以，很多分析都认为，伊朗社会可能在战后数月或数年之内发生重大变化。在此背景下，伊朗领导层必须优化社会内部的沟通合作，并将重心转移到解除制裁、重建经济上来。
记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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