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的后背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组织部李部长坐在长桌对面,他面前摊开一份薄薄的档案,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让人不安。我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苏晚同志,"李部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关于你即将提名为省公安厅厅长的任务,组织上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了解。"
我点头:"请讲。"
窗外是秋日午后的阳光,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这个会议室我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讨论工作。但这一次不同,李部长的表情太过郑重。
"你的丈夫,"他顿了顿,"周宇,在市南派出所工作了18年,对吗?"
"是的。"我的声音平稳,但心跳开始加速。
李部长翻开档案,推了推眼镜:"根据我们的核查,周宇同志1995年进入公安系统,2006年调入市南派出所至今。但是……"他抬起头,直视着我,"他在1995年到2006年这11年的工作记录,存在大量空白。"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更准确地说,"李部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们在公安部的特殊档案库中,发现了一个代号为'铁壁'的卧底缉毒警察,其真实身份的部分特征,与你的丈夫高度吻合。"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铁壁。这个代号我听说过,那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传说——一位深入国际贩毒集团内部长达十一年的英雄,单枯摧毁了西南地区最大的毒品网络,但他的真实身份至今是绝密。
"苏晚同志,"李部长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需要你确认:你的丈夫周宇,是否就是当年代号'铁壁'的卧底缉毒英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周宇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的身影,他陪女儿做作业时的耐心,他周末修理家里水管时额头上的汗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在派出所处理邻里纠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传说中的缉毒英雄?
"我……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李部长沉默了片刻,合上档案:"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提名审查。如果你的丈夫确实是'铁壁',那么你们的婚姻可能涉及保密纪律问题。我们需要你回去后,谨慎地向你丈夫求证。"
他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给你三天时间。"
我走出组织部大楼时,秋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宇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盯着这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消息,突然觉得,我可能从来不认识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18年的男人。
01
傍晚六点半,我推开家门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
周宇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在他手里翻飞。听见开门声,他回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今天买到新鲜的鲈鱼,给你做清蒸的。"
我换好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这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头顶有些秃了。他的警服外套搭在沙发上,里面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18年了。我们在2006年经人介绍认识,三个月后结婚。那时他刚调到市南派出所,我在市局刑侦支队当副队长。同事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两个公安系统的人,有共同语言。
"在看什么?"周宇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作响。
"没什么。"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你今天处理什么案子了?"
"还能有什么,张家和李家又为了停车位吵起来了。"周宇摇摇头,"我去调解了两个小时,最后让他们各退一步。"
这就是周宇的日常。18年来,他在市南派出所做着最基层的工作——调解纠纷、处理治安案件、巡逻街道。从来没有执行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任务。
"爸,我回来了!"女儿周思远推门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今天数学考试我得了95分!"
"真棒!"周宇关了火,摘下围裙走出来,揉揉女儿的头发,"今晚加个菜庆祝。"
女儿今年17岁,读高三。她长得像我,但性格像周宇——温和、开朗,很少有烦恼。
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观察周宇。
他吃饭的姿势很规矩,从不发出声音。给我和女儿夹菜时,会用公筷。说话时,眼神总是直视对方,但并不咄咄逼人。
这些年来,他就是这样一个细致、体贴、有些沉闷的丈夫。
"妈,你怎么老盯着爸看?"女儿奇怪地问。
"没有。"我低头扒饭,"就是觉得你爸今天做的鱼特别好吃。"
周宇笑了:"那明天继续做。"
晚上十点,女儿回房间学习。我在客厅整理文件,周宇在阳台给花浇水。
"周宇。"我突然开口。
"嗯?"他回头。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不能直接问。李部长说了,要"谨慎地求证"。如果他真的是铁壁,那么这个身份可能至今仍在保密中。贸然询问,可能会打草惊蛇。
"没事,你浇花吧。"
周宇点点头,继续给君子兰浇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
周宇的身上有几道疤。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后腰,还有一道在小腿上。我问过,他说是年轻时办案受的伤,但从来没有详细讲过具体情况。
他睡觉很轻,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醒来。我以为这是职业习惯,但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这样。
他从不喝酒,说是胃不好。但我见过他的体检报告,胃没有任何问题。
他极少提起调到市南派出所之前的工作,每次我问起,他都会岔开话题。
还有,他的身手。
三年前,小区里有个醉汉闹事,周宇出门劝阻。醉汉挥拳打过来,周宇侧身躲开,反手一扭,就把对方制服了。那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基层民警。
这些细节,我一直以为是他年轻时刑侦工作留下的底子。但现在回想起来,却都变成了可疑的证据。
深夜十一点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周宇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他侧着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李部长的话:"代号'铁壁'的卧底缉毒英雄"。
如果周宇真的是铁壁,那就意味着,我们结婚的2006年,正好是他结束卧底工作的那一年。
那么,我们的婚姻,是巧合,还是……安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悄悄坐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关于"铁壁"的资料。
网上关于这个代号的信息极少,只有一些模糊的新闻报道:"2006年,公安部成功侦破西南地区特大贩毒案,抓获犯罪嫌疑人120余名,缴获海洛因800公斤……此案的成功侦破,离不开一位代号'铁壁'的卧底警察长达十一年的潜伏工作……"
十一年。1995年到2006年。
恰好是周宇档案空白的那段时间。
我关掉电脑,走回卧室。周宇还在睡,睡姿没有变过。
我轻轻躺下,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
18年的婚姻,17岁的女儿,无数个平凡的日夜。
如果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我该怎么办?
02
第二天早上,周宇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去公园晨跑。
我假装还在睡,眯着眼看他穿好运动服出门。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响,我立刻坐起来,快速穿衣服。
我要去查档案。
市局档案室在办公楼地下一层,管理员是快退休的老刘。我拿着工作证进去,说要查一些旧案资料。
"苏局,这么早就来了?"老刘给我开门,"查什么案子?"
"一个1995年左右的案子。"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档案柜一排排立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发霉的纸张气味。我找到1995年到2006年的人事档案区,开始翻找周宇的资料。
终于,在1995年的入职档案里,我找到了周宇的名字。
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基本信息、入职登记表、政审材料。在工作履历一栏,1995年后的记录是空白的,只有简单一句话:"因工作需要,调往外地,具体工作内容涉密。"
我的手指抚摸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涉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继续往后翻,2006年的调动文件上写着:"周宇同志圆满完成外地工作任务,现调回本市,安排至市南派出所工作。"
就这些。没有任何关于那11年他到底做了什么的记录。
我拍下档案照片,放回原位,走出档案室。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陈的电话。
"苏局,有个案子需要你把关。"
"什么案子?"
"昨晚辖区内发生一起入室盗窃,丢了不少财物。受害人是市南片区的,我看负责人是你爱人所在的派出所,想着跟你通个气。"
市南派出所。周宇的单位。
"我知道了,我会关注。"
挂掉电话,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可以以工作为借口,去周宇的单位,侧面了解一些情况。
上午十点,我开车到市南派出所。
所长姓王,五十出头,见到我有些意外:"苏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正好路过,顺便了解一下昨晚的案情。"我说,"周宇呢?"
"哦,老周啊,他去社区走访了。"王所长给我倒茶,"他这个人您也知道,工作踏实,就是不爱出风头。在我们所里18年了,年年都是优秀,但从来不争不抢。"
"他平时在所里,和同事关系怎么样?"
"很好啊,大家都喜欢他。"王所长笑道,"老周这人特别稳,遇事不慌,处理问题有一套。有些老油条民警都搞不定的纠纷,他去了,三两句话就能摆平。"
我端起茶杯,不经意地问:"他以前在外地工作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王所长愣了一下:"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老周很少提以前的事,我们也就没细问。不过看他的办案经验,应该是干过刑侦的。"
"为什么这么说?"
"有一次抓小偷,那小偷身手特别敏捷,在楼房之间蹿来蹿去。其他民警都追不上,老周上去了,那动作……"王所长比划着,"简直像电影里的特警,三两下就把人按倒了。我们都惊呆了,后来问他,他只说年轻时练过。"
我记下这个细节。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市南片区的几条街道,漫无目的地转悠。
这是周宇工作了18年的地方。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商铺。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孩子在空地上踢球。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小超市。
老板娘五十多岁,正在理货。看见我,热情地招呼:"买点什么?"
"随便看看。"我拿起一瓶水,"老板娘,你认识市南派出所的周警官吗?"
"周警官?哦,你说老周啊!"老板娘笑了,"认识认识,他经常来我们这边巡逻。人可好了,上次我被骗子骗了钱,就是老周帮我追回来的。"
"他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老板娘回忆着,"我是2008年开的店,那时候老周就在了。这么多年,我眼看着他头发越来越少。"她笑起来,"不过人还是那么好,从来没红过脸。"
我付了钱,走出超市,又去了街道社区、居委会,用类似的方法,打听周宇的情况。
得到的回答几乎一致:这是个好警察,工作认真,待人和气,但很少谈论私事。
下午三点,我开车回家。路过一个路口时,看见周宇的警车停在路边。他站在一个水果摊前,正在给摊主做笔录。
我放慢车速,远远地看着他。
他穿着警服,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本子,认真地记录着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基层民警,可能是传说中的缉毒英雄?
我突然有些恍惚。
晚上,周宇回家时带了一兜水果。
"今天路过水果摊,老板非要送给我。"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我说不要,他硬塞。"
"为什么要送你水果?"我问。
"前两天帮他处理了点事。"周宇摆摆手,"小事。"
我看着那兜水果,突然问:"周宇,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详细讲过,你调到市南派出所之前,在外地到底做什么工作。"
周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就是普通的公安工作,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你的档案上写着'涉密'。"我盯着他的背影,"到底是什么工作,需要保密到现在?"
周宇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半晌,他说:"苏晚,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陪你和女儿,这样不好吗?"
"可是我想知道。"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周宇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叹一口气:"等女儿高考结束,我再告诉你。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个家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我,可能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03
深夜一点,我被一声低沉的呻吟惊醒。
周宇蜷缩在床上,额头冒着冷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别……别开枪……"他含糊地说着梦话,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抵挡什么。
我赶紧推他:"周宇!周宇,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看见是我,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又做噩梦了?"我给他递水。
周宇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擦了擦额头的汗:"嗯,老毛病了。"
这不是第一次。这些年来,周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噩梦,有时喊叫,有时哭泣,有时像刚才这样,像是在经历什么恐怖的场景。
以前我问过,他总说是工作压力大。但一个处理街道纠纷的基层民警,会有什么工作压力大到做噩梦的程度?
"你梦见什么了?"我轻声问。
周宇摇摇头:"不记得了。"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我。但我能看见他的肩膀还在轻微颤抖,呼吸也没有平复。
我盯着他的后背,突然问:"周宇,你身上的那些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黑暗中,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说过,是以前办案受的伤。"
"什么案子,能让你受三次伤?"我坐起来,"左肩的疤长七厘米,像是刀伤。后腰的疤是圆形的,我查过,那是子弹伤。小腿上的疤……"
"够了。"周宇突然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苏晚,别问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在怕什么?"我问。
周宇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省组织部,主动找到李部长。
"苏晚同志,有结果了?"李部长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拒绝告诉我。"我说,"但我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铁壁。"
李部长点点头:"我们也在同步调查。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周宇同志在1995年到2006年间,确实在执行特殊任务。但具体细节,需要调阅公安部的绝密档案,程序比较复杂。"
"那我的提名……"
"会暂缓。"李部长直视着我,"苏晚同志,你要明白,如果周宇同志的身份属实,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他潜伏的那个贩毒集团,涉及国际犯罪网络,其中一些成员至今仍在逃。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不仅他本人,你和你的女儿,都可能面临危险。"
我的心一紧:"您的意思是……"
"我们在考虑,是否要将周宇同志纳入保护程序。"李部长说,"但这需要他本人配合,向组织如实报告情况。"
我走出组织部,坐在车里,脑子一片混乱。
如果周宇真的是铁壁,那么他隐瞒身份18年,是为了保护我和女儿。
但是,我们的婚姻,又是怎么回事?
手机响了,是市局办公室打来的:"苏局,刚接到公安部通知,下周有一个关于历史悬案的研讨会,想请您参加。"
"什么悬案?"
"2006年的'西南贩毒案'。"对方说,"据说要公开表彰当年参与侦破的人员,包括那位代号'铁壁'的卧底英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立刻拨通周宇的号码。
"喂,苏晚。"他的声音里带着街道的嘈杂声,应该是在外面巡逻。
"下周三,你有时间吗?"
"怎么了?"
"陪我去参加一个会议。"我盯着方向盘,一字一句地说,"公安部召开的,关于2006年西南贩毒案的研讨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周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苏晚,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所以你需要告诉我。"
又是长久的沉默。
"晚上回家再说。"周宇最后说,"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下午五点,我提前回到家。女儿还在学校,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些年关于周宇的所有疑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8年来,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他的生活规律,他的饮食习惯,他的性格特点。
但现在我发现,我了解的,可能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一部分。
真正的周宇,那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十一年的卧底警察,我一无所知。
六点半,门锁响了。
周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动作顿了顿。
"女儿还没回来?"他问。
"还在学校。"我说,"我们需要谈谈。"
周宇放下菜,脱掉外套,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的姿势有些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全部。"我看着他,"从1995年开始。"
周宇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我看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苦涩。
"1995年,我24岁,刚从警校毕业。"他的声音很低,"当时公安部要选拔一批年轻警察,培训后派往西南地区,渗透到贩毒集团内部。那个任务……"
他停顿了,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任务的代号,叫'铁壁'。"
04
周宇的讲述断断续续,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书。
"培训了半年,1996年初,我被派到云南边境。"他看着窗外,眼神恍惚,"上级给我编造了一个新身份——一个从福建逃到云南的通缉犯。我剪了头发,改了口音,连走路姿势都改了。"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些紧。
"然后我用了三个月时间,故意在边境小镇犯事,打架斗殴,让当地警察追捕。"他苦笑,"这样才能引起那个贩毒集团的注意——他们需要这种亡命之徒。"
我听着,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陌生。
"1996年6月,我终于被集团的一个头目看中,收留了我。"周宇的手攥成拳,"从那天起,'周宇'这个人就死了。我变成了'阿七',一个心狠手辣的悍匪。"
"你在里面待了十一年。"我说。
"对。"周宇点头,"十一年里,我做了很多事。跟着他们运毒,跟他们砍杀,看着一条条人命在我眼前消失,却不能阻止。因为我的任务是潜伏,等待时机,摸清整个集团的结构。"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继续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警察,却要伪装成罪犯。看着那些毒品流向社会,害死无数家庭,却只能忍着。每天晚上,我都在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肩膀是塌的,像是扛着千斤重担。
"你身上的伤……"
"左肩的刀疤,是1998年,在一次火拼中被对手砍的。"周宇抬起手,摸向左肩,"为了不露馅,我不敢去医院,只能让集团里的'医生'简单包扎。疼了整整三个月。"
"后腰的子弹……"
"2002年,我暴露了一次。"周宇的声音突然变冷,"有个内线出卖了我,说我是警察。集团老大让人对我开枪,子弹从后腰射进去,差一点打中肾脏。"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用事先准备的证据证明了自己。"周宇转过身,眼神黯淡,"那个出卖我的内线……被我亲手处决了。"
我愣住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开枪打死了他。"周宇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他可能也是为了活命才污蔑我。但我必须开枪,否则死的就是我。"
房间里陷入死寂。
"苏晚。"周宇看着我,眼眶泛红,"你问我为什么18年不告诉你?因为我双手沾满了血。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不配做女儿的父亲。我只是一个……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骗我?"
周宇一怔。
"2006年,我完成任务,那个贩毒集团被一网打尽。"他缓缓说,"但我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了。公安部评估认为,余党可能会报复,所以给我安排了新的身份保护。"
"新的身份保护……"我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周宇看着我,"组织上建议我结婚,和一个公安系统内部的人结婚,这样既能稳定我的生活,又能多一层保护。恰好你当时也单身,条件各方面都合适,所以……"
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接近我,娶我,生孩子,这18年的日日夜夜,都是在演戏。"
"不是!"周宇激动地走过来,"一开始是任务,但后来……"
"后来怎样?"我站起来,一步步后退,"后来你爱上我了?别骗人了,周宇。一个能伪装十一年的人,怎么可能有真感情?"
"苏晚,听我解释……"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嘶哑,"我不想听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女儿知道吗?"
周宇摇头:"她不知道。"
"那就好。"我擦掉眼泪,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为了女儿,我们继续装下去。但是周宇,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仅此而已。"
我转身要走,周宇一把拉住我:"苏晚,你听我说完……"
"别碰我!"我甩开他的手,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周宇低沉的声音:"对不起。"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18年。整整18年的婚姻,竟然是建立在一场任务之上。
那些他做的饭,他陪我说的话,他抱着我入睡的夜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分不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响。周宇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妈,我今晚在同学家写作业,不回去吃饭了。"
"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卧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李部长。
"苏晚同志,公安部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很严肃,"确认了,周宇同志就是铁壁。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根据最新情报,当年那个贩毒集团的二号人物'蝎子',一直在暗中寻找铁壁的下落。"李部长停顿了一下,"他刚刚从境外回到国内,很可能会对周宇同志不利。"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宇同志和你们一家,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中。"李部长说,"公安部决定启动保护程序,但需要你们配合。"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这场十八年前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05
那天晚上,周宇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着指针一圈圈转动。李部长的话在耳边回响:"'蝎子'刚刚从境外回到国内……"
凌晨两点,我给周宇打电话,关机。
我开始慌了,拨通了市南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周警官?他今晚请假了,说家里有事。"值班民警说。
家里有事。他能去哪里?
我想起他说过,完成任务后,他把过去十一年的所有东西都封存起来,再也不想碰。那些东西在哪里?
我冲进主卧,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最底层,一个旧纸箱被压在冬天的棉被下面。我把纸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照片,一本破旧的日记,还有一个生了锈的打火机。
我拿起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T恤,留着长发,眼神凌厉,嘴角叼着烟。
是周宇,但又不是周宇。
照片上的这个人,像一头野兽,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很难把他和那个每天给我做早餐的丈夫联系在一起。
第二张照片是一群人的合影。七八个男人,站在一栋破房子前,每个人脸上都有疤,手里拿着枪。周宇站在最边上,面无表情。
我继续翻,突然,一张照片让我僵住了。
照片上,周宇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很漂亮,长发披肩,笑得很甜。最关键的是,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串红色珠串。
照片背面有字:"阿七和小蝶,1998年。"
小蝶。
我盯着这两个字,手在发抖。
周宇在卧底的时候,有过女人?
我翻开那本日记,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潦草。
"1998年3月12日,今天见到了老大的妹妹。她叫小蝶,刚从昆明回来。老大让我保护她。"
"1998年5月6日,小蝶总是问我问题。我必须小心,不能露出破绽。"
"1998年8月22日,小蝶今天哭了,说她不想活在这样的生活里。我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1999年2月14日,小蝶说她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任务要求我不能有感情,但……"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有些地方被泪水浸湿,已经看不清了。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2006年1月5日,行动开始。小蝶,对不起。"
就这一句。
我把日记合上,手在颤抖。
这时候,门锁响了。周宇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的灯亮着,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他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日记和照片,脸色骤变,"你在翻我的东西?"
"小蝶是谁?"我举起那张合影,声音冰冷。
周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回答我!"我站起来,"这个女人是谁?你日记里写的,你喜欢的人?"
"苏晚……"周宇的声音嘶哑,"那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是真的。"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果然有过别的女人。那你娶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了掩护?为了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我把照片砸向他,"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完成任务的工具,还是替代品?"
周宇捡起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眼神复杂:"小蝶是集团老大的妹妹。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以为我真的是阿七。1998年,我负责保护她,时间久了……"
"所以你爱上她了。"我打断他。
周宇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是。"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我的心脏。
"2006年行动的时候,她……"周宇的声音在颤抖,"她挡在我面前,替我挡了一枪。死之前,她问我,阿七,你是不是警察?我说是。她笑了,说,我早就猜到了。"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周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死在我怀里。"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男人,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这18年,你每天看着我,想的都是她。"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周宇,你知道吗?我宁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也不愿意知道,我是她的替代品。"
"你不是替代品!"周宇抓住我的手臂,"苏晚,我承认,一开始娶你确实是组织安排。但这18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
"别说了。"我甩开他的手,"我不想听。"
手机突然响起,是李部长。
"苏晚同志,周宇同志在你身边吗?"他的声音很急。
"在。"
"让他马上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周宇。周宇接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什么?""现在?""好,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
"苏晚,你和女儿现在有危险。"他的声音在颤抖,"'蝎子'找到我的下落了,他绑架了一个市南片区的居民,威胁说如果我不现身,就会对我的家人下手。"
我的血液凝固了。
"女儿在哪?"周宇抓住我。
"在……在同学家。"我拿起手机,拨通女儿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的手开始发抖,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手机关机了……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周宇立刻拨通了市局的电话:"马上派人去保护我女儿,她在育才中学附近的……"他报出地址,"快!"
挂掉电话,他看着我,眼神决绝:"苏晚,我必须去见'蝎子'。"
"你疯了?他会杀了你!"
"我知道。"周宇穿上外套,"但如果我不去,他会杀了你们。"
"周宇!"我拦住他,"你不能去!"
他轻轻推开我,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决绝。
"苏晚,对不起。"他说,"这18年,能娶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愣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追出门外。
但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消防通道的铁门还在晃动。
我跑下楼,冲到小区门口,看见周宇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响了,是市局的电话:"苏局,我们找到周思远同学了,她在同学家睡着了,手机静音没听见。人没事,我们已经安排警力保护。"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女儿没事。
但周宇去了哪里?
他去见那个要杀他的人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周宇的号码。关机。
我又拨通李部长的电话:"周宇去见'蝎子'了!"
"什么?"李部长的声音骤然提高,"他的电话呢?"
"关机了!"
"该死!马上定位他的手机!"李部长对着那边的人喊,"联系市局,调动特警,准备……"
我听不见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周宇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和我生活了18年的男人,那个每天给我做饭的男人,那个我以为我了解但其实一无所知的男人,正在走向一场生死未卜的会面。
而我甚至不知道,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天边开始泛白,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东方的天空慢慢亮起来,等待着消息。
凌晨五点,李部长的电话打来。
"找到周宇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他……"
"他受伤了,但人还活着。"李部长说,"'蝎子'被击毙。苏晚同志,这件事……很复杂。你最好来一趟医院,周宇同志有话要对你说。"
我挂掉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冲向医院。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还活着。这是唯一清晰的念头。
但李部长说,"这件事很复杂",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更多真相,我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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