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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致远,今年六十七岁。

此刻我坐在月租六百块的地下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女儿刚发来的消息,手指微微颤抖。

"爸,我和哥商量了,您还是搬去养老院吧。我们每月给您一千五,够您生活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心脏。我放下手机,看向这间十平米不到的房间——潮湿,阴冷,墙角有霉斑,唯一的窗户只能看到路人的脚。

三年前,我还住在自己八十平的两居室里。那房子是我和老伴省吃俭用二十年买下的,南北通透,阳光好,老伴最喜欢在阳台上养花。

后来老伴查出肺癌晚期。

医生说需要进口靶向药,一个月三万。我毫不犹豫地卖了房子,凑出五十万。

老伴还是走了,在我们租住的小旅馆里,拉着我的手说:"老苏啊,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傻话,咱们是夫妻。"

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办完丧事,手里还剩二十万。儿子苏明那时候正准备结婚,说看中了一套房子,但首付差二十万。我想都没想就给了他——我就这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总不能看着孩子娶不上媳妇。

钱给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没有房子了。

"爸,您先住我家吧。"儿子说。

"爸,我家也有房间。"女儿说。

我当时还挺欣慰,觉得孩子们都孝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养老院我们已经去看过了,条件不错,有食堂有活动室。您这个年纪,也该享享清福了。"

享清福。

我苦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楼上住户走过的声音。地下室的隔音很差,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声音——吵架声、孩子哭声、马桶冲水声。

我突然想起老伴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她当时很虚弱,呼吸困难,但还是用尽力气说:"老苏,记住...房子...不能...卖......"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那个家。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在警告我。

没有自己的房子,人就没有了根。

没有了根,就算儿女再孝顺,你也只是个寄居的外人。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纸箱子前,里面装着我仅剩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老年机,还有老伴的遗物。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翻开那件她生前最喜欢的碎花衬衫。

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存折。

我愣住了。

这个存折,我从来没见过。

01

三年零两个月前,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那天我下楼倒垃圾,回来时看见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体检报告,脸色发白。

"怎么了?"我接过报告,上面写着: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人民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看着片子,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淋巴。"

我感觉天塌了。

"还能治吗?"我问。

"可以试试靶向药,但很贵,而且不一定有效。"医生顿了顿,"一个月大概三万左右,能延长半年到一年的生命。"

老伴握着我的手:"老苏,太贵了,咱们......"

"治!"我打断她,"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算账:我们的退休金加起来每月五千,存款只有十万,根本不够。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套房子,当时市价大概八十万。

凌晨三点,老伴突然说话了:"老苏,你睡了吗?"

"没有。"

"房子...卖吧。"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我想多活一段时间,多看看你,看看孩子们......"

我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卖就卖,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你没了我怎么办?"

第二天我就找了中介。房子很快卖掉了,七十八万,扣掉中介费和各种税,到手七十三万。

我带着老伴开始了治疗。靶向药确实有效,老伴的咳嗽减轻了,气色也好了一些。我们租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每天我推着轮椅陪她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

"老苏啊。"有一天她突然说,"我想见见明子和小敏。"

我给儿子苏明打了电话。他在外地工作,说要请假,但公司项目很紧。我说没事,不着急。

女儿苏敏倒是来了,带了一大包水果。她看着瘦了一圈的母亲,眼泪一直流。

"妈,您会好起来的。"她哽咽着说。

老伴笑着摸摸她的头:"傻孩子,妈知道自己的情况。妈就是想看看你们......"

那天晚上,老伴突然问我:"老苏,咱们还剩多少钱?"

我算了算:"治疗花了快三十万,还剩四十来万。"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药效开始减弱。老伴的病情急转直下,咳血、发烧、疼痛。医生说可以加大剂量,但费用会更高,效果也不确定。

"别治了。"老伴说,"老苏,咱们回去吧,我想回家。"

我租了间稍微大一点的房间,把她接了回来。那段时间,她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有时候会突然流泪。

"你哭什么?"我给她擦眼泪。

"我舍不得你。"她说,"老苏,咱们这辈子,你对我太好了......"

"别说傻话,你快好起来。"

她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老苏,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明子要结婚,你该帮就帮一把,但是......"

她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算了,没什么。"她闭上眼睛,"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天凌晨,她走了。很安静,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办完丧事,我感觉自己空了。六十四岁,老伴没了,房子没了,只剩下一个人和二十万存款。

儿子苏明回来奔丧。第三天晚上,他找到我:"爸,我和您说个事。"

"你说。"

"我打算结婚了,女朋友您见过的,就是上次带回来的小刘。我们看中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总价八十万,但首付需要三十万,我这儿只能凑出十万......"

他说得很艰难,眼睛不敢看我。

我沉默了很久。老伴刚走,我心里乱得很,但看着儿子期待又愧疚的眼神,我还是点了头。

"行,爸给你二十万。"

"爸!"他眼眶红了,"我知道您手里也不宽裕,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加倍还您!"

"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我摆摆手,"你妈在的时候最惦记你的婚事,现在你要结婚了,她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钱给出去后,我手里只剩下几千块。

儿子和儿媳结婚后,主动提出让我住他们家:"爸,您一个人租房子也不安全,住我家吧,我们照顾您。"

我就这样住进了儿子家。

最开始,一切都挺好。儿媳小刘对我也客气,做饭会问我想吃什么,出门会叮嘱我注意安全。

但很快,气氛就变了。

02

住进儿子家的第二个月,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听到主卧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你爸要住到什么时候?"是儿媳小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嘘,小声点。"苏明说,"我爸还能住哪儿?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看,两居室本来就小,你爸住了次卧,我妈想来住都没地方......"

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没敢开门。

"再忍忍吧,等我升职加薪,咱们换大房子。"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也不是没钱,为什么不能自己租房子住?"

"他的钱都给咱们买房了!"苏明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了下去,"你别忘了,首付里有二十万是我爸给的。"

"可那是他自愿给的呀......"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悄悄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小刘照常做早饭,态度依然客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开始留意各种细节。

比如,小刘做饭的时候,会特意避开我爱吃的菜,说是"控制三高,少油少盐"。但转头给苏明做的宵夜却是红烧肉。

比如,我放在卫生间的洗漱用品,总是会被挪到犄角旮旯,最后干脆被收进了柜子里。小刘说是"看着乱"。

比如,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小刘脸色立刻就变了,虽然嘴上说"没事没事",但后面三天都没给我好脸色。

最让我难受的是孙子。

苏明和小刘的儿子叫苏航,五岁,很聪明,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有一次我想陪他玩积木,他推开我:"我不要爷爷陪,爷爷身上有味道。"

我愣住了:"爷爷身上什么味道?"

"就是老人味!"他学着大人的语气说,"妈妈说老人都有味道,还说爷爷总是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觉......"

"苏航!"小刘从厨房冲出来,脸涨得通红,"谁让你乱说话的!"

她抱起孩子回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晚上苏明回来,小刘拉着他进了卧室。我听到她在抱怨:"你看看你儿子,都被你爸带成什么样了!说话没礼貌,吃饭挑食......"

"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爸总是偷偷给他糖吃,还护着他,我一管教就说我对孩子太严......"

争吵声持续了很久。

第三个月,女儿苏敏打来电话:"爸,要不您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换换环境。"

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儿子家待不下去了。

"行,那就麻烦你了。"

搬去女儿家之前,小刘特意给我收拾东西,态度殷勤得过分:"爸,您的衣服我都给您洗干净叠好了,这些您拿着,到小敏家好好住......"

苏明在一旁欲言又止。

女儿家是三居室,比儿子家大一些,女婿李峰做生意,条件还不错。外孙女叫李思思,七岁,乖巧可爱。

刚开始,女儿和女婿对我都挺好。但住了不到一个月,我又开始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气氛。

女婿李峰不是本地人,父母都在老家。有一次他父母来看孩子,我主动提出去住宾馆,把房间让给他们。

李峰连忙说:"爸,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我一个老头子住哪儿都一样。"

但我看到女儿和李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李峰的父母住了十天就走了。我搬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东西被收进了储物间。

"爸,您的东西太多了,我帮您整理了一下。"女儿笑着说,"您看,这样房间是不是显得宽敞多了?"

宽敞多了。

我的衣服,老伴的照片,那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全被塞进了阴暗的储物间。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已经成了一个需要被"整理"的累赘。

03

在女儿家住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偷偷去了一趟职介所。

"老师傅,您这年纪......"职介所的小姑娘很为难,"现在用工单位都要求六十岁以下,您都六十七了......"

"我身体好,能干活!"我急切地说,"看门、保洁、保安都行,我不挑......"

小姑娘翻了翻登记本:"这样吧,有个小区要招保洁员,我帮您问问。"

她打了个电话,对方听到我的年纪,直接拒绝了:"太大了,万一出事我们担不起责任。"

我又跑了三家职介所,结果都一样。

最后一家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他看我坐在门口发呆,递了支烟给我:"老爷子,说句实话,您这年纪确实不好找工作。要不考虑回老家?"

"老家也没房子了。"我苦笑着说。

"那...您儿女呢?"

"儿女有儿女的难处。"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回到女儿家,已经是傍晚了。一进门,气氛就不对。

女儿和李峰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爸,您回来了。"女儿站起来,"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怎么了?"

"是这样的......"她犹豫了一下,"李峰的公司要开分公司,他要去外地工作,可能要待一两年。我和思思也得跟过去......"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我......"

"我和哥商量过了。"女儿打断我,"爸,您看能不能自己租个房子?我们每个月给您一千,加上您的退休金,应该够了。"

"您放心,房子我们帮您找!"李峰连忙说,"小点没关系,只要干净安全就行。"

我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女儿和李峰带我看了五套房子。最后选了现在这间地下室——月租六百,水电费另算,十平米不到,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朝向走廊的小气窗。

"爸,这房子便宜,能省点钱。"女儿说,"而且离我们家不远,有事您就给我打电话。"

我搬进地下室的那天,苏明也来了,带了一袋米和一桶油。

"爸,您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他环顾四周,皱起眉头,"这房子是有点......"

"挺好的,够我住了。"我打断他。

兄妹俩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匆匆离开。临走时,女儿给我转了一千块钱。

"爸,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看着这个逼仄潮湿的空间,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我没哭。

六十七岁的男人,早就把眼泪流干了。

第二天,我出去买日用品,在超市门口碰到了老朋友刘德福。

"老苏!好久不见啊!"老刘看起来精神很好,穿着干净的衬衫和布鞋,手里拎着菜,"你这是搬家了?"

"嗯,搬了。"

"搬哪儿了?我去找你下棋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了地址。

三天后,老刘来了。他看到地下室,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苏,你...你怎么住这儿?"

"凑合住呗。"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吧,别嫌弃。"

老刘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老苏,你记得老张吗?咱们以前一个单位的。"

"记得,怎么了?"

"他去年走了。"老刘叹气,"喝农药自杀的。"

我愣住了:"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儿女。"老刘点了根烟,"老张有两个儿子,老大在上海,老二在广州,都成家立业了。老张老伴去世后,两个儿子就开始推来推去,谁都不想接他。最后商量了个办法,每人每月给一千块,让老张自己租房子住。"

"然后呢?"

"老张租了个城中村的房子,一个人住。有一次生病发烧,躺了三天没人知道,差点就不行了。"老刘深吸了一口烟,"后来他身体越来越差,花钱越来越多,两个儿子开始抱怨,说他'太能活了'......"

我感觉胃部痉挛。

"老张那天给两个儿子都打了电话,说想回家看看。大儿子说家里在装修,小儿子说老婆怀孕了不方便......就这样,老张回到出租屋,喝了一瓶农药。"

老刘说完,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老刘,你...你儿女呢?"

"我?"老刘笑了,"我就一个女儿,嫁到外地了。但我有房子,六十平的老房子,我一个人住得宽宽敞敞。"

他看着我:"老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老伴,能过。没有朋友,能过。日子再清苦,也能过。但是一旦没有自己的房子,儿女再孝顺也没用。你看老张,两个儿子,哪个不是大学毕业?哪个不是有房有车?但他们孝顺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老刘走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了老伴临终前的话:老苏,房子不能卖......

我想起了老张。

我想起了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轻松,和儿媳小刘压低声音的抱怨。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成了儿女的负担。

04

一个月后,我开始出现心悸、胸闷的症状。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心脏供血不足,给开了一堆药,还叮嘱我:"您这年纪了,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定期复查。"

药很贵,一个月要四百多。加上房租、水电、吃饭,我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我给女儿打电话,想问能不能多给点生活费。

"爸,我这边也挺紧张的......"女儿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李峰的分公司刚起步,到处都要花钱,思思又要上培训班...要不我和哥商量商量?"

"算了,不用了。"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药盒发呆。

最后我决定,隔一天吃一次药,这样能省一半的钱。

但身体明显更差了。有一次我晕倒在地下室门口,是隔壁的租户发现了我,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看了病历,严肃地说:"您这是不按时吃药吧?心脏病不能大意,万一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谢谢医生。"

出院后,隔壁租户,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给我炖了鸡汤。

"大爷,您一个人住要多保重身体。"小伙子说,"我爸也是您这个年纪,要是我爸这样,我肯定心疼死了......"

听到这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那天晚上,苏明和苏敏都来了。

他们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房间,都沉默了。

"爸,您身体怎么样?"女儿问。

"没事,老毛病了。"

"爸......"苏明欲言又止,"我们商量了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看,您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苏明说,"所以我和小敏商量了,要不...您去养老院吧?公立的,条件挺好的,有医生有护工,比您一个人住强多了。"

"对啊爸。"女儿连忙附和,"养老院有很多老人,您也有个伴,不像现在这么孤单......"

"费用我们出。"苏明说,"一个月三千,我们俩一人一千五,保证让您住得舒服。"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笑。

"我不去。"

"爸!"

"我说,我不去。"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还能动,还能照顾自己,不去养老院。"

"可是您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打断女儿,"你们如果是关心我,那我谢谢你们。但是养老院我不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那...那您有什么困难就给我们说。"苏明说。

"没有困难。"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瘫坐在椅子上,双手颤抖。

其实我很想去养老院,在那里至少有人照顾,有人说话。但我知道,一旦我点头了,儿女就会彻底松一口气,从此我就真的成了一个被安置好的"任务"。

我不想成为任务。

我想有尊严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爬起来,翻出老伴留下的纸箱子,想找一张她的照片。

箱子里乱七八糟的,有老伴的衣服、围巾、还有一些旧信件。

我一样一样地翻着,突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存折。

我愣住了,把存折拿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

封面上写着老伴的名字:林秀英。

我打开存折,看到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三年前,老伴去世的前一个月。

余额:47万。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存折,它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四十七万。

三年前卖房子一共七十三万,治疗花了三十万,我记得剩下的都给了儿子买房......

怎么会还有四十七万?

我捡起存折,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老伴的笔迹:

"老苏,如果你看到这个存折,说明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骗了你。卖房的钱我没有全部花掉,我偷偷留了一半。我知道你会骂我,但我必须这么做......"

纸条后面还有字,但被泪水打湿了,看不清楚。

我颤抖着站起来,拿起老伴的碎花衬衫,把它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秀英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05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取号,排队,等待。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我一直在颤抖。四十七万,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267号,请到3号窗口。"

我走过去,把存折递给工作人员:"姑娘,我想查一下这个账户。"

工作人员接过存折,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先生,这个账户的户主已经......"

"我知道,是我老伴。她去世三年了。"我把老伴的死亡证明和我的身份证都拿了出来,"我是她丈夫。"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账户余额47万整。最后一笔存款是在三年前,之后没有任何操作。"

47万,真的是47万。

"您需要办理继承手续,把钱转到您的账户上吗?"

"我...我先回去想想。"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有些恍惚。

回到地下室,我把老伴的纸箱子彻底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她的日记本。

日记本很旧,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今天老苏的爸妈来了,说想在咱家住一段时间。老爷子中风了,行动不便,老太太要照顾他,实在忙不过来。老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继续往下翻。

"老爷子住了三个月,情况越来越差。明子要高考了,家里乱糟糟的,我心里很烦。有一天我忍不住对老苏说,要不把老爷子送去敬老院?老苏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今天把老爷子送走了。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但还是劝自己,这是为了明子好......"

"老爷子走了。敬老院打来电话,说是心衰。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老苏哭了,我也哭了。但哭完之后,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我看到这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日记本。

继续往后翻,日记的日期跳到了三年前。

"查出肺癌了。老苏说要卖房子给我治病,我拦不住他。其实我知道,就算治,也治不好,只是拖时间而已......"

"老苏真的把房子卖了,拿回来七十三万。他说全部用来治病,但我偷偷留了一半。我把钱存起来,没敢告诉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年老爷子住在咱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每天看人脸色,小心翼翼,最后还是被送去了敬老院,孤零零地死在那里......"

"老苏啊,你是个好人,对我太好了。但我不能让你重蹈老爷子的覆辙。这四十七万,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如果明子他们孝顺,这钱就给他们;如果不孝顺...老苏,你就自己留着,千万别再卖房子了......"

"我快不行了。今天我想跟你说实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你骂我,更怕你心软,把钱都给了孩子。老苏啊,原谅我......"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非常潦草:

"老苏,记住:没有自己的房子,人就没有了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劝你把老爷子送走。现在报应来了,落在我身上,也落在你身上。但我不能让你再受那种罪......"

"钱我藏在碎花衬衫下面。如果哪天你真的过不下去了,就拿出来用吧。对不起,老苏......"

我把日记本合上,眼泪滴在封面上。

秀英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但我立刻明白了——她知道我的性格,如果她告诉我有钱,我一定会给儿子。

她用这种方式,逼着我看清现实。

我把存折和日记本都收好,坐在地下室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十七万,够我租个好点的房子,够我看病吃药,够我有尊严地活下去。

但是,我该告诉儿女吗?

如果告诉他们,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故意藏钱,会不会为了钱翻脸?

如果不告诉,我心里又过不去——毕竟是一家人,有钱为什么不能一起用?

我想了整整一夜,没有答案。

第二天,我又翻出了老伴的遗物盒,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盒子最下面,我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欠条,发黄的纸,钢笔写的字:

"今借到父亲苏致远人民币拾万元整,用于购买婚房。借款人:苏明。日期:二十年前。"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苏明结婚,我资助了他十万块。当时他说是"借",要还的。

但这二十年,他一次都没提过。

我甚至都忘了这回事。

现在看到这张欠条,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养老院那边我们已经交了定金,下个月就可以入住了。您看......"

"我说了,我不去。"

"爸!您别犟了行不行?您一个人住那种地方,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有钱。"我突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意思?"

"你妈留了一笔钱给我,四十七万。"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女儿的声音变了:"爸,您说什么?四十七万?"

"对。"

"那...那您怎么不早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么多钱,您藏着干什么?"

"我也是刚发现的。"

"那这钱......"她犹豫了一下,"您打算怎么用?"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我突然感到非常疲惫。

"我还没想好。"我说,"先这样吧,我累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分钟后,儿子打来了电话。

"爸,小敏跟我说了,您真的有四十七万?"

"嗯。"

"那太好了!爸,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钱您先别动,我帮您理财,每年至少有5%的收益......"

"不用。"

"爸,您听我说完。这钱放在银行里不增值,不如让我帮您......"

"我说不用。"我打断他,"这钱我自己会用。"

"您怎么用?您又不会花钱......"

"我要买房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买房子?"苏明的声音拔高了,"爸,您都六十七了,买房子干什么?而且四十七万能买什么房子?还不如......"

"还不如给你是吗?"我突然感到一阵愤怒,"明子啊,你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吗?是你妈拼着命省下来的!她不是省给你的,是省给我的!"

"我......"

"二十年前你结婚,我给了你十万,你说是借,要还。这二十年你还了吗?"

"爸,那时候我刚工作,哪有钱还啊......"

"现在呢?现在你有房有车,你还了吗?"

苏明不说话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要你还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看清了。你妈说得对,没有自己的房子,人就没有了尊严。这四十七万,我要给自己留着,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爸......"

"就这样吧。"我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