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骄阳像个大火炉,把村里的青石板路烤得发烫。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最后一块红砖砌上墙头,然后用瓦刀熟练地刮平溢出的水泥。
“林子,歇会儿吧,这房顶都封严实了,你还在那抠什么缝儿啊。”底下传来泥水匠老赵的喊声。
我没搭理他,仔细端详着眼前那面墙。那是沈家的堂屋,以后是要挂中堂画、接待贵客的地方。我得把它抹得像镜面一样平,哪怕一点瑕疵,在我心里都是过不去的坎。
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个有规矩的泥瓦匠,更因为,这是沈青的家。
沈青是我们村公认的村花。她长得水灵,像刚掐下来的葱白,眼睛大而亮,最难得的是她不娇气。村里那些长得好看的姑娘,大多早早去了南方打工,或者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镇上找了个有钱婆家。唯独沈青,安安心心留在村里,帮她爹沈大山种大棚、养土猪。
沈大山是村里出了名的暴脾气,早年杀过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走起路来地皮都跟着颤。他对沈青看得很紧,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青年,谁要是敢在沈青面前吹口哨,沈大山能提着杀猪刀追出二里地。
我叫林舟,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初中毕业就跟着师傅学了泥瓦匠,这几年在十里八乡帮人盖房子,攒了一点辛苦钱,但在这年头,这点钱连镇上的一套首付都凑不够。
我喜欢沈青,这是我心里最深的秘密,连做梦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人家是村花,家里条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拿什么去提亲?所以,当沈大山找到我,说家里要翻盖新房,让我来做大工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连工钱都没讲。
两个多月的工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累,却也是最快活的日子。
每天天刚亮,我就第一个到工地上,拌砂浆、搬砖头。我不舍得让别的工人干那些精细活,沈青房间的窗台,是我亲手打磨的;堂屋的地面,是我一寸一寸找平的。我把这栋房子当成了自己心里的一个执念,仿佛我把砖砌得多结实,我对她的那份不敢说出口的情意就有了多安稳的寄托。
沈青是个心细的姑娘。大伏天干活,工人们喝的都是大茶桶里泡的粗茶,唯独她每天下午都会单独拿一个白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冰镇过的绿豆汤,悄悄放在我干活的脚手架下面。
“林舟哥,你喝点水,别中了暑。”她仰起头看着我,额前贴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每次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自己一开口,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会顺着喉咙蹦出来。我用粗糙的手背擦擦嘴,闷声说一句“谢谢”,然后转头继续去和水泥。
其实我能感觉到沈青对我是不一样的。别人干活,她很少去凑热闹,但我砌墙的时候,她总爱站在不远处看着,有时候还会递个灰桶、拿把卷尺。但我不敢深想,因为现实就像一盆冷水,随时悬在我的头顶。
就在房子盖到一半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姓王的老板,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备箱里装着成箱的中华烟和茅台酒,说是来给儿子提亲的。那王家儿子我也见过,戴着金项链,夹着个皮包,站在沈家院子外面,嫌弃工地上泥水多,连门都没进。
那天沈大山把王家人迎了进去,在临时搭的窝棚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在脚手架上,手里的瓦刀重重地砍在砖头上,震得虎口发麻。我知道,那才是沈青该有的人家。人家能给她镇上的楼房,能给她买小汽车,能让她不用再跟着沈大山在泥地里刨食。
那天下午,沈青没有给我送绿豆汤。红着眼睛从窝棚里跑出来,一路跑去了村后的果园。我想去追,但看看自己沾满泥灰的胶鞋和满是老茧的双手,最终还是把脚收了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新房终于落成了。
两层的小洋楼,贴着干净的白瓷砖,红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光。屋里的水电路我都亲自试过,没有一处毛病。院子里的水泥地我也给抹得平平整整,甚至在角落里,我还用多余的碎瓷砖拼了一个小小的花坛,那是沈青以前随口说过一句,说想要个能种月季花的地方。
那天是上梁和完工的吉日。按照村里的规矩,主家要摆几桌酒席犒劳工人。
沈大山那天格外高兴,穿了一件崭新的短袖衬衫,大声招呼着大家入座。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肉、清蒸鱼、还有整瓶的老白干。工友们都在互相敬酒,吹嘘着这栋房子盖得多漂亮。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空落落的。房子盖完了,我的梦也该醒了。从明天起,我再也没有理由每天来沈家,再也没有理由每天看着沈青忙前忙后的身影了。听说王家那边已经催着要订婚了,沈大山虽然没松口,但村里人都说那是迟早的事。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子,这活儿干得漂亮!叔敬你一杯!”沈大山端着酒杯走过来,厚实的手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赶紧站起来,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沈叔客气了,都是大家一起干的。”
酒席进行到一半,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热闹中夹杂着绝望的气氛。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后院收拾一下我的工具箱,便悄悄离了席。
后院很安静,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啄食。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把我的瓦刀、卷尺、水平仪收进那个破旧的木箱里。每放进去一样,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就结束了吧,林舟,我对自己说,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回去好好干活,攒钱给自己修修那两间破瓦房才是正经。
就在我准备扣上工具箱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衣领就被人一把薅住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拽。我踉跄了几步,直接撞在了一根用来搭脚手架还没拆掉的粗木柱子上。
“沈叔?”我惊愕地看着眼前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沈大山。
沈大山没说话,不知从哪扯过一根大拇指粗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在我腰上绕了两圈。他年轻时杀猪练出来的手劲大得惊人,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绳子的一头甩过了柱子上方的横梁,用力往下一拉。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整个人被吊得悬在半空中,虽然离地只有半米高,但那种失重感让我一阵慌乱。
“叔!你这是干什么?我哪里做错了?”我一边挣扎一边喊,双手死死抓住绳子,生怕他一松手把我摔个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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