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两万三千块的取消确认单,狠狠拍在经理办公桌上。
"林经理,这是酒店的退订证明。既然您说公司不报销,那这顿年夜饭,就不吃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锐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笔尖轻轻敲着桌面:"陈默,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觉得,既然经理您觉得人均两百太贵,那就证明我订错了。与其让公司为难,不如取消。"
"你知道现在是腊月二十八吗?"林锐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玩味的冷意,"你这么一搞,整个部门的年夜饭都没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两周前,就是这个林锐,在部门会议上拍着桌子说:"今年业绩好,年夜饭必须搞起来!陈默,你人脉广,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标准不能低,咱们部门二十个人,得订个有档次的地方。"
我跑了五家酒店,最后订了市中心的锦江阁。十人一桌,两桌整,一桌一千一百五,含酒水。我自己先垫付了两万三。
结果今天,他看着我交上来的发票,脸色当场就变了:"人均两百?陈默,你是不是搞错了?公司年夜饭标准是人均一百二,这是规矩。"
"可是您说要有档次——"
"我是说有档次,但没让你超标准啊。"林锐打断我,"这样吧,超出的部分,你自己承担。反正也是你自作主张订的。"
八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七千。
"林经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冲,"当时您说的是'不能低',我理解的是可以适当超一点。而且锦江阁是您之前提过想去的那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林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陈默,做事要讲证据。你现在是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办公室外,有同事经过,脚步声顿了顿,又匆匆走开。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设好的。
"行。"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林锐的面拨通了酒店的电话,"你好,我要取消一个预订……对,腊月三十晚上,陈默订的……什么?只能退70%?那也退。"
挂断电话,我看着林锐:"扣掉30%的违约金,还能退一万六千一。这钱我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
林锐的脸色终于变了:"陈默,你疯了?现在这个时间,你让大家去哪儿吃年夜饭?"
"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林锐站起来,声音拔高,"陈默,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让人事开除你?"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集中在我和林锐之间。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用麻烦人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辞职。"
说完,我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键盘、鼠标、几个文件夹、桌上的绿萝。三年的时间,我在这家公司留下的痕迹,原来只有这么一点。
"陈默,你冷静点——"财务部的小王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样冲动,对谁都不好。"
"我很冷静。"我把绿萝塞进纸箱,"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板齐总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齐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别收拾了,先上来。"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林锐的办公室。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紧绷。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终于,终于可以结束了。
这三年,我像个陀螺一样被抽打着旋转。林锐嫌我做得太多,说我爱表现;做得少了,又说我不上心。我加班到深夜,他说影响其他同事;我准点下班,他说没有团队精神。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隐忍,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今天,我忽然明白了。
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错了。
"齐总。"我敲门走进办公室。
齐总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他今年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坐。"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我没坐,站在原地:"齐总,我的辞职是认真的。"
"我知道。"齐总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但在你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陈默,你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愣住了。
齐总怎么会突然问起我妈妈?
01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进入这家公司的时候,正是齐总亲自面试的我。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每天挤一个小时地铁上班。我拼命工作,想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想要把妈妈从老家接出来,让她不用再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卖菜。
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小时候问过一次,妈妈哭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问。
邻居们背地里说妈妈是被人骗了,说她傻,说她活该。但我知道,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可以为了给我交学费,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白粥配咸菜。她可以为了让我上好学校,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三个小时。
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这是我来这座城市的唯一理由。
"我妈妈很好。"我回答齐总,语气有些防备,"齐总问这个是……"
"那就好。"齐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我听林锐说,你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
我更加警惕了。
林锐怎么会跟齐总说这些?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
"孝顺是好事。"齐总放下茶杯,"但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林锐总是针对你?"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
刚进公司的时候,林锐对我还算客气。但从半年后开始,他的态度就变了。他开始处处刁难我,给我安排最琐碎的工作,却从不让我参与核心项目。
去年年底评优,明明是我带的那个项目拿了最大的单子,最后优秀员工却给了刚来三个月的新人。林锐在会上说:"陈默虽然也出了力,但还需要继续锻炼。"
我不明白。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看着齐总,"如果齐总知道原因,能不能告诉我?"
齐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林锐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能力强,但……"
"但什么?"
"但有时候做事不太讲规矩。"
齐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你说得很委婉。陈默,如果我告诉你,林锐这次让你垫付年夜饭的钱,根本就不是为了省公司的开支,你信吗?"
我心里一紧。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要离职了。"齐总说,"下个月初,他就要去竞争对手那里当副总。临走之前,他想给我留点麻烦。"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原本打算,等他走了之后,让你接任部门经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部门经理。
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可是林锐知道了。"齐总继续说,"所以他要在走之前,毁掉你在公司的名声。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跟公司闹翻,甚至辞职,那他走得就更安心了。"
我慢慢坐下了。
双腿有些发软。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这三年,他针对我,也是因为……"
"因为他早就知道,我在培养你。"齐总说,"陈默,你可能没注意到,但公司里的老员工都看得出来。我给你安排的每一个项目,看似琐碎,其实都是在锻炼你不同方面的能力。林锐当然也看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去年那个最大的单子,明明是林锐主谈的,但齐总却突然让我跟进收尾工作。当时我以为是林锐懒得管,现在想想,恐怕是齐总刻意安排的。
还有前年的那次供应商谈判,也是齐总临时点名让我去。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有些激动,"如果我知道真相,这三年也不用……"
"也不用忍气吞声?"齐总打断我,"陈默,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觉得你能在林锐手下撑三年吗?"
我说不出话来。
确实,如果我知道自己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我的心态会完全不同。也许会更加急躁,也许会跟林锐的冲突更加激烈。
"而且,"齐总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适合做管理者。"齐总看着我,"一个好的管理者,不仅要有能力,还要能扛住压力,能忍受委屈,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这三年,你做到了。所以今天,即使你摔了那份退订单,我也知道,你是真的被逼到极限了。"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年夜饭已经退了,而且我也说了要辞职……"
"年夜饭的事好办。"齐总说,"我会让财务直接给你报销全款,超出部分算公司的。至于辞职——"
他停顿了一下。
"陈默,如果我说,你现在不能走,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看着齐总。
他的眼神很认真。
"林锐虽然要走了,但他在公司经营了三年,部门里还有几个人是他的心腹。如果你现在走了,等于是向他们认输。到时候我就算让别人接任经理,部门也会一盘散沙。"
"可是我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辞职了……"
"那就让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因为怕了才辞职的。"齐总说,"下周一,我会召开部门会议,当众宣布林锐离职和你升职的消息。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准备一下接任演讲。"
我的手心全是汗。
这个转折来得太快,快到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齐总,我……"
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家的号码。
我心里一紧,立刻接起来。
"默儿……"
是妈妈的声音,虚弱得可怕。
"妈?你怎么了?"
"妈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你不要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医疗仪器的滴滴声。
"妈!你在医院?"我腾地站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默儿……妈可能……熬不过去了……"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能……回来见妈最后一面吗……妈有话……想跟你说……"
"我马上回来!"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妈你等着我!"
冲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齐总在身后说:"陈默,需要公司帮忙吗?"
我没有回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回家。
我要见妈妈。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她从来不让我担心。上次我提出要带她去市里的大医院做体检,她说浪费钱,死活不去。
我该早点强制带她去的。
我该多给她打电话的。
我该……
电梯门开了。
办公区里,同事们还在窃窃私语。林锐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我冲出来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我顾不上看他。
直接冲向公司大门。
身后传来小王的声音:"陈默!你的东西还在工位上——"
我没有回头。
那些东西,现在一点都不重要了。
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我给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给邻居王阿姨打电话,她告诉我,妈妈昨天晚上突然晕倒,被送进了县医院ICU。
"医生说是脑溢血,"王阿姨哭着说,"默儿,你快回来吧,你妈她……她一直在念叨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脑溢血。
ICU。
这些词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高铁上,我坐立不安。
平时三个小时的车程,这次像是过了三年。
我不停地看手机,不停地刷新微信,期待着能收到妈妈的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妈妈坐在门槛上哭。我问她怎么了,她抱着我说:"默儿,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当时吓坏了,抱着她说:"妈妈你别乱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可是现在……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我是县人民医院的医生。您母亲陈秀云现在情况很危急,需要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需要家属签字。您现在能尽快赶到医院吗?"
"我在高铁上,还有一个小时到!"
"好的,我们会尽力稳定病人情况,等您到达。"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妈,你一定要撑住。
一定要等我回来。
02
到县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打车直奔医院,一路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
ICU门口,王阿姨和几个邻居正焦急地等着。
"默儿!"王阿姨看见我,立刻迎上来,"医生在里面抢救,让你来了赶紧去找他。"
我冲向护士站。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你是陈默?"
"我是,我妈妈她——"
"情况很危急。"医生打断我,语速很快,"患者脑部大面积出血,现在血压持续下降。我们需要立即进行开颅手术清除血肿,但手术风险很高,术后可能会有偏瘫、失语等后遗症,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
"甚至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如果不做手术呢?"
"不做的话,以现在的出血速度,最多撑不过今晚。"
我的手死死攥着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都在颤抖。
"家属签字了。"医生转身往手术室走,"通知麻醉科准备,立刻手术。"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门上方的红灯亮起:手术中。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默儿,你先喝点水。"王阿姨递过来一瓶水,在我旁边坐下,"你妈她……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王阿姨,"我哑着嗓子问,"我妈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吗?她怎么不告诉我?"
王阿姨叹了口气:"你妈她不想让你担心。其实从上个月开始,她就经常头疼,有时候走路都不稳。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就是老毛病。谁知道……"
我低下头。
都怪我。
如果我早点逼着她去检查……
"默儿,"王阿姨犹豫了一下,"你妈昨天晕倒之前,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我抬起头:"谁?"
"她说……林锐。"王阿姨皱着眉,"还说对不起他,说这辈子亏欠他太多。默儿,你认识这个人吗?"
林锐?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妈妈怎么会念叨林锐的名字?
他们认识?
不对,林锐是五年前才从外地调到这个市的,妈妈从来没离开过县城,他们怎么可能认识?
除非……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王阿姨,"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妈还说了什么?"
"她说……"王阿姨回忆着,"她说'锐儿,妈对不起你'。默儿,你说奇怪不奇怪,她为什么叫别人的儿子?"
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
锐儿。
妈对不起你。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我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出林锐的照片。
"王阿姨,你看看这个人。"我把手机递过去,"我妈以前见过他吗?"
王阿姨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你认识他?"我追问。
"这不是……"王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复杂,"这不是林家那个孩子吗?默儿,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林家?"
"就是你们村东头原来那个林家啊。"王阿姨说,"林国富家的儿子。不过林家三十年前就搬走了,去了市里。后来听说做生意发了财,再也没回来过。"
我的手在抖。
三十年前。
那不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吗?
"王阿姨,"我死死盯着她,"你是说,林锐是我们村的?"
"对啊。"王阿姨看我的表情不对,小心地问,"默儿,你怎么了?你认识林锐?"
我没有回答。
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林锐真的是我们村的,如果他姓林,如果他比我大几岁……
"王阿姨,林锐今年多大?"
"这我哪记得清啊。"王阿姨想了想,"不过林国富家的儿子,应该比你大个四五岁吧。我记得当年林家搬走的时候,那孩子还挺小的,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五六岁。
三十年前。
那他现在应该是三十五六岁。
我今年三十。
年龄对得上。
"默儿,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识林锐的?"王阿姨问。
"他是我……"我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是我公司的经理。"
王阿姨愣住了。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过了很久,王阿姨才喃喃地说:"这世界真小啊……"
小吗?
我不觉得。
如果这真的只是巧合,为什么林锐会从调到我们公司开始,就一直针对我?
如果他真的是我们村的,他应该认识我妈才对。
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妈妈晕倒前会念叨他的名字?
还说对不起他?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爬进我的脑海。
不会的。
不可能的。
我疯狂地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但它就像附骨之蛆,死死缠着我。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冲上去:"医生,我妈她——"
"手术很成功,血肿清除了。"医生说,"但病人现在还在昏迷中,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接下来是关键的48小时,如果能挺过去,基本就没事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谢医生,谢谢……"
"先别高兴太早。"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重要。如果她醒来,记得多跟她说说话,鼓励她。"
妈妈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整个人缩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各种管子连在她身上,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你听得到吗?"
没有反应。
"妈,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的眼泪掉在她手上,"你还没看到我结婚,还没抱上孙子,你答应过我,要长命百岁的……"
王阿姨在旁边也抹眼泪。
ICU的探视时间很短,很快护士就让我们出去了。
走出医院,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掏出手机,翻出林锐的微信。
对话框停留在一周前,他让我去他办公室的那条消息。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现在质问他有什么用?
等妈妈醒来,我要亲口问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突然响了。
是齐总。
"陈默,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
"那就好,至少手术成功了。"齐总说,"你安心在家照顾你妈妈,公司这边我会处理。对了,林锐今天下午突然提出,要提前离职。"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走。我同意了。"齐总停顿了一下,"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齐总,我可能需要请几天假。"
"应该的。"齐总说,"需要多久都可以。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林锐临走前,把部门的几个项目文件全删了。"
"什么?"
"财务那边发现,他负责的几个账目也有问题。"齐总的声音很冷,"陈默,我现在怀疑,他不是简单的离职,而是想卷着东西跑。"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林锐为什么突然要跑?
他知道什么吗?
"齐总,能不能先不要报警?"我说,"给我几天时间,我想亲自见他一面。"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有办法找到他。"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林锐。
不管你到底是谁。
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守在ICU外面,每到探视时间就进去陪妈妈说话。
但她一直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医生说这很正常,脑部手术后需要时间恢复,让我不要太着急。
可我怎么能不急?
每次看到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我都害怕它们会突然归零。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齐总发来的一个地址。
"林锐昨天在市里的一家酒店开了房。我让人查到的,你要去见他吗?"
我回复:"马上去。"
跟王阿姨交代了一声,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回了市里。
酒店在老城区,是个三星级的商务酒店,很不起眼。
前台告诉我,林锐住在807房间。
我站在房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
林锐穿着浴袍站在门口,看到是我,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陈默?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能进去吗?"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林锐犹豫了几秒,还是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房间里很乱,床上堆着几个行李箱,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订票网站的页面。
"你要出国?"我问。
林锐没有回答,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找我什么事?如果是公司的事,我已经辞职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说,"你老家是哪儿的?"
林锐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三十年前从一个村子搬出来的?"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个村子,是不是叫陈家村?"
林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烟灰掉在地毯上。
"你认识我妈妈,对不对?"我盯着他,"陈秀云,你认识她。"
林锐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妈告诉你的?"
"她现在在ICU,"我说,"昏迷前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王阿姨说,她叫你锐儿,说对不起你。"
林锐的脸彻底白了。
"她……她怎么了?"
"脑溢血,刚做完开颅手术。"我的声音在发抖,"现在还没醒。"
林锐猛地转过身,用力在墙上砸了一拳。
"妈的……"他的声音嘶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身体不好……"
我的心跳得厉害。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我就知道她身体不好"?
"你……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林锐没有回答。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着头。
"你为什么要针对我?"我继续问,"从你来公司的第一天起,你就处处为难我。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林锐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恨你有她的全部的爱,而我……我什么都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对……
"三十年前,我爸在村里做生意,认识了你妈。"林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你妈才二十岁,在镇上的罐头厂打工。我爸比她大十岁,已经结婚了,还有我这个儿子。"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爸瞒着我妈,跟你妈好上了。"林锐苦笑,"本来他以为只是玩玩,谁知道你妈怀孕了。我妈发现了这件事,大闹了一场,逼着我爸做选择。"
"我爸选择了家庭。"林锐说,"他给了你妈一笔钱,让她打掉孩子。但你妈没有。她把你生下来了,一个人养大。"
我的腿发软,跌坐在沙发上。
"我妈当年差点因为这件事自杀。后来我爸为了安抚她,带着全家搬离了那个村子,去了市里重新开始。"林锐看着我,"从那以后,我爸再也没回去过,也再没见过你妈。"
"但是你妈坚持把你生下来,还给你取名陈默。"林锐说,"你知道默是什么意思吗?沉默的默。她是想让你记住,有些事,只能沉默。"
我感觉呼吸困难。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所以我爸是……"
"对。"林锐站起来,"我爸叫林国富。你和我,同父异母。"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五年前。"林锐点了根烟,"我爸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他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妈。他让我如果有机会,去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想办法调到你们公司。"林锐说,"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看看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过得好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我发现,你过得比我还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和苦涩。
"你有妈妈全心全意的爱,你有齐总的重视和培养,你有光明的前途。而我呢?我妈因为当年的事一直恨我爸,连带着也恨我。她觉得我长得像我爸,看到我就想起那段耻辱。"
"我从小活在她的冷暴力里,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得到她的认可。我拼命工作,赚了钱,买了房,把她接到身边住。但她还是不肯原谅我爸,也不肯原谅我。"
林锐深吸了一口烟。
"所以我开始恨你。凭什么你能得到母爱,而我不能?凭什么你被人精心培养,而我只能靠自己?"
"我想毁掉你。"他看着我,"我想让你也尝尝被人针对、被人排挤、被人误解的滋味。"
我说不出话来。
这三年的所有委屈,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那年夜饭的事……"
"那是我的最后一击。"林锐说,"我本来打算,等你因为这件事被公司辞退,我就离开。这样我就算是给我妈出了口气。"
"但是我没想到……"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没想到你妈她……她竟然会出事……"
我看着他。
这个折磨了我三年的人,此刻竟然也在流泪。
"你知道吗,"林锐说,"我妈去年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锐儿,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把对你爸的恨,发泄在你身上。"
"她死后,我翻她的遗物,发现了一个盒子。"林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有我爸和你妈当年的照片,还有我爸写给你妈的信。"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爸临终前写的,但一直没寄出去。"
我接过信,手在发抖。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是潦草的字迹:
"秀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个问题。当年我抛弃了你,伤害了你,毁了你的一生。
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混蛋。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些年我在外面打拼,赚了些钱,本想找机会补偿你,但我不敢回去。
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肯见我。
我听说你把孩子生下来了,一个人把他养大。秀云,你真傻。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人生的。
孩子叫什么名字?长得像谁?他过得好吗?
如果有机会,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想当面跟他说对不起。
如果没有机会,就帮我告诉他:
爸爸对不起你。
林国富
2019年3月"
我的眼泪掉在信纸上。
"他写完这封信两个月后就去世了。"林锐说,"我本来想把这封信给你妈,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我想,算了,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破的好。"
"结果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我妈真的醒不过来,这封信她永远也看不到了。
"你说,"林锐问我,"如果当年我爸选择了你妈,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我问:"你的机票订了吗?"
"订了,明天早上的。"林锐说,"我本来想走得远远的,最好再也不回来。"
"现在呢?"
林锐沉默了。
"我想去看看她。"他说,"最后一次。"
04
我们一起坐车回了县城。
路上都很沉默。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林锐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我忽然问。
"什么怎么办?"
"公司的事。"我说,"齐总说你删了项目文件,还动了账目。"
林锐苦笑:"我是想给齐总制造点麻烦。毕竟如果不是他一直护着你,我早就能把你挤走了。"
"你知道他会报警吗?"
"知道。"林锐说,"所以我才订了出国的机票。只要离开中国,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值得吗?"我问,"为了报复我,把自己的前途都赔进去?"
林锐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只是……太恨了。恨我爸,恨命运,恨所有不公平的事。"
"但是现在,"他看着我,"看到你妈躺在ICU,我忽然觉得,这些恨都没意义了。"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护士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但看我们的表情都不太好,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ICU的灯光很刺眼。
妈妈还是那个样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只有心电监护仪在规律地响着。
林锐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你不进来吗?"我问。
他摇摇头,眼眶红了。
"我……我不敢。"
我走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妈,有个人来看你了。"
林锐慢慢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边。
他看着妈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秀云阿姨……"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是替自己道歉,还是替他父亲道歉。
"妈,"我说,"你快醒醒吧。该说的话,该问的事,都还没有答案呢。"
心电监护仪依然规律地响着。
滴——滴——滴——
忽然,妈妈的眼皮动了一下。
"妈?"我惊喜地喊,"妈你听得到吗?"
妈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林锐身上。
看到林锐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锐……锐儿……"她的声音很虚弱,"你……你来了……"
林锐再也忍不住,跪在床边:"秀云阿姨,我是林锐。"
"我知道……"妈妈艰难地说,"你长得……像你爸……"
我的心揪了起来。
"妈,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不……"妈妈用力摇头,眼泪不停地流,"默儿……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握紧她的手:"你醒了什么都好说,以后慢慢说。"
"来不及了……"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默儿……妈这辈子……对不起两个孩子……"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当年……当年你爸……他答应娶我的……"妈妈说,"我相信了……我等了他一年……但他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家庭……有孩子……"
我和林锐都愣住了。
"我恨他……"妈妈说,"但我更恨自己……我恨自己傻,恨自己不争气……"
"等我发现怀孕的时候……已经六个月了……"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给了我钱……让我打掉……但我不舍得……"
"我把你生下来……一个人养大……"
"妈,"我的眼泪掉下来,"这些我都知道,你别说了。"
"不……"妈妈看着林锐,"锐儿……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当年妈答应了你爸……让他偶尔来看看你……"妈妈说,"但我骗他了……我说默儿身体不好……不让他来……"
"其实是我恨他……我不想让他见到默儿……我怕他会抢走默儿……"
林锐浑身一震。
"所以……"妈妈哭着说,"你爸临死前都没能见到默儿……锐儿……这都是妈的错……是妈害了你爸……也害了你……"
我完全懵了。
原来不是爸爸不想见我,而是妈妈不让他见?
"妈,你怎么……"
"我知道我自私……"妈妈说,"但默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失去他……"
"锐儿,"妈妈看着林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林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爸他……他最后说了什么……"妈妈问。
林锐从包里拿出那封信,放在妈妈手上。
妈妈颤抖着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最后,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他……他还是记得我的……"
护士进来说时间到了,让我们出去。
"不……"妈妈忽然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默儿……还有话……还没说完……"
"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们慢慢说。"
"来不及了……"妈妈看着我,"默儿……妈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突然响起。
"不好!"护士冲过来,"病人心率不稳,快叫医生!"
"妈!"我抓着她的手,"妈你别吓我!"
"默儿……"妈妈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你……你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睛缓缓闭上了。
"妈——!"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和林锐被推出门外。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又一次亮起。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最后想说什么?
"你不是"什么?
林锐坐在我旁边,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剧烈颤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抱歉……"他说,"我们尽力了。"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崩塌了。
05
妈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的老邻居都来了,王阿姨哭得最伤心。
下葬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跪在墓前,烧着纸钱,泪水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锐也跪在旁边。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我的朋友。
"陈默,"王阿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你妈临终前让我保管的,说等你忙完了给你。"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还有几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妈妈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是林国富。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我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
"1993年3月1日
今天林国富说,等他赚够了钱,就娶我。
我信了。"
"1993年7月15日
三个月了,他还没来找我。
我给他家里打电话,有个女人接的。
她说,你是谁?找我老公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
我明白了。
我被骗了。"
"1993年9月10日
我怀孕了。
六个月了。
医生说现在不能打,太危险。
那就生下来吧。
至少,我还有个孩子。"
"1994年1月20日
今天林国富来了。
他带了一万块钱,让我把孩子打掉。
我说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那就生下来,以后他会给钱。
我把钱扔在他脸上。
我说我不需要。
他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继续往后翻。
"1994年6月1日
孩子生了,是个男孩。
很丑,皱巴巴的。
但他是我的。
我给他取名陈默。
希望他以后能守口如瓶,不要像我一样傻。"
"2000年9月1日
默儿上学了。
老师问,孩子的爸爸呢?
我说死了。
默儿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他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2015年3月20日
林国富死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讣告。
我没有去参加葬礼。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喝到哭。
我恨他,但也爱过他。
这种感觉,真讨厌。"
"2018年6月10日
今天默儿说,他进了一家新公司,经理姓林。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该不会是……
不,不可能。
这世界没那么小。"
"2020年1月5日
我托人查了一下。
默儿的经理,叫林锐。
是林国富的儿子。
天啊。
这是什么孽缘。"
"2020年3月18日
默儿打电话说,经理总是为难他。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年我不那么自私……
如果我让林国富见见默儿……
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些恩怨了。"
"2024年1月15日
我的头越来越疼了。
医生说是高血压,让我住院检查。
我不想去。
住院要花很多钱,我不能给默儿增加负担。
而且,我有预感,我可能时日不多了。
在我死之前,我得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
我的手在发抖。
妈妈早就知道林锐是谁。
她知道林锐在为难我。
她一定很愧疚,很痛苦。
"陈默。"林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我看了日记。"他说,"我不该恨你的。"
"都过去了。"我说。
"没有过去。"林锐摇头,"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因为恨你,害你失去了妈妈。"
"不是你害的。"我说,"是病。"
"如果我不逼你,你就不会那么急着处理年夜饭的事。"林锐说,"如果你不那么急,就会发现你妈妈身体不好。如果你早点带她去医院……"
"够了!"我打断他,"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林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这些年在公司的收入明细,还有我动用的那些账目的记录。"他说,"我会自首,把钱还给公司。"
我接过文件袋。
"还有这个。"他拿出一张支票,"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五十万。算是我替我爸,给你和秀云阿姨的补偿。"
我看着那张支票,忽然笑了。
"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吗?"
"不能。"林锐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不要。"我把支票塞回他手里,"你留着吧。"
"陈默——"
"但我有个条件。"我打断他,"答应我,以后好好活着。"
林锐愣住了。
"我妈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我问。
"她说……她对不起两个孩子。"
"对。"我说,"她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林锐,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林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所以,好好活着。"我说,"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送走了最后一批吊唁的客人,天已经黑了。
我独自站在妈妈的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妈妈还年轻,笑容还很灿烂。
"妈,"我说,"你最后想说什么?"
"你说我'不是',不是什么?"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妈妈的遗物里,除了日记,还有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一直锁着,我没打开。
我回到家,找到那个盒子。
铁制的,很旧,上面有一把小锁。
钥匙在哪儿?
我翻遍了妈妈的遗物,终于在日记本夹层里找到一把小钥匙。
我的手在发抖。
打开盒子的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有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1994年1月。
诊断结果:不孕症。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患者陈秀云,因幼年患病,导致子宫畸形,终生无法生育。"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孕症。
终生无法生育。
可是我……
我是谁?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
字迹是妈妈的:
"默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不在了。
妈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你不是妈生的。
你是妈捡来的。
1994年6月1日,妈在河边捡到你。
你被丢在一个纸箱里,身上只裹着一条破毯子。
妈看你可怜,就把你抱回家了。
妈本想报警,但那时候妈正因为林国富的事心灰意冷,
看到你,妈忽然觉得,这是上天给妈的补偿。
于是妈留下了你。
妈撒谎说你是妈生的。
村里人都信了。
毕竟妈之前确实挺着肚子,他们以为妈生了。
默儿,妈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
但妈真的太爱你了。
这些年,妈一直在寻找你的亲生父母。
终于,在三年前,妈找到了。
你的亲生父母,都在这个城市。
他们是一对夫妻,当年年轻不懂事,未婚先孕。
生下你之后,觉得养不起,就把你丢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又生了两个孩子。
妈本来想告诉你真相,让你去找他们。
但妈又舍不得你。
妈怕你找到他们之后,就不要妈了。
所以妈一直没说。
默儿,对不起。
妈太自私了。
如果你想找他们,妈把地址留在盒子里了。
但如果你不想找,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在妈心里,你永远是妈的孩子。
爱你的妈妈
2024年1月15日"
我捂着嘴,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儿子。
我是被捡来的。
我的亲生父母,还活着。
就在这个城市。
我颤抖着从盒子里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地址是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
户主:齐建明。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齐建明。
齐总?
那不是……
手机突然响了。
是齐总打来的。
我看着来电显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过了很久,我才按下接听键。
"陈默,"齐总的声音传来,"节哀。我听说了你妈妈的事。"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明天来公司一趟。"齐总说,"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齐总……"我的声音在颤抖,"我……"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齐总说,"但陈默,有些事情,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地上。
原来……
原来一切都是这样。
齐总不是单纯地培养我。
他是在补偿。
补偿三十年前,他抛弃我的罪孽。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烟花爆竹的声音。
今天是除夕。
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
而我,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全部的过去。
我看着手里那张纸条,上面除了地址,还有一行字:
"默儿,血缘不代表亲情。
记住,爱过你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闭上眼睛。
妈妈,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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