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长椅已经坐出了我身体的形状。
第25天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妻子发来的消息,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却不知该说什么。
"老公,我爸挂的首都医院专家号,你怎么给取消了?他还怎么看?"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后面跟着三个问号,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透过那扇半掩的门,能看到母亲瘦削的背影。她正侧躺着,盯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护工小刘在给她翻身,动作很轻,但母亲还是皱了皱眉。
25天。从住院到现在,妻子一次都没来过。
不是"忙得没空来",不是"改天一定来",而是连问都不问一句的那种"没来"。
我记得很清楚,母亲住院那天,我给妻子打电话,她说:"我妈这边有点事,你先照顾着,我过两天就来。"
过两天。
然后就是沉默。
我又打过两次电话,她都说在忙。我发微信告诉她母亲的病情,她回复"嗯""知道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
病房里的氧气机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走廊尽头有家属在压低声音哭泣,可能又是哪个病房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岳父的专家号,是昨天挂的,今天上午的。
我是凌晨三点取消的。
那时候母亲刚输完一袋血,护士走后,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儿子,你去休息吧,别总在这儿守着。"
她的手凉得像冰。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背上那些凸起的血管,还有针眼留下的淤青。我想说"妈,我不累",但话到嘴边就变了。
"妈,你疼吗?"
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不疼,你忘了?我最不怕疼。"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做饭时被油溅到手背,起了水泡,她从不吭声。冬天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她也只是搓搓手继续洗。她说过,女人啊,都得学会忍。
但那天凌晨,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忍了太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记,她也会疼。
就是那一刻,我打开手机,找到岳父的挂号记录,点了取消。
手指按下确认键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但现在,看着妻子发来的消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走廊里又走过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盯着那辆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倒在这里,妻子会来吗?
会像她为岳父挂专家号那样,着急,焦虑,连续发三个问号吗?
我捏紧手机,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病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护工正在给她拍背。
"陈先生,您妈妈又说不让叫您,说您忙。"小刘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无奈,"但她这咳嗽真的不轻,您还是进来看看吧。"
我走进病房,母亲看到我,立刻停止了咳嗽,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
"妈,我不忙。"
"你媳妇呢?"母亲问,声音很小,"这么晚了,她在家照顾孩子吗?"
我愣了一下。
25天里,母亲问过妻子很多次,每次我都说"她在忙""她身体不舒服""她过两天来"。
但这一次,我不想撒谎了。
"妈,"我坐在床边,"她没来,是因为——"
"我知道。"母亲打断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儿子,别怪她。真的,别怪她。"
我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手机又震了一下。
妻子发来第二条消息:"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爸等了一个多月才挂上的号!"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
"你爸能再挂。我妈,可能等不到下一次了。"
发送。
病房里的氧气机还在响,一下,一下。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01
婚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我想了很久,最后锁定在三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母亲还没生病,或者说,她生病了但我不知道。
那个冬天,岳母第一次来我们家住了三个月。
我记得她来的第一天,妻子陈晓雨就跟我说:"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太孤单了,我爸又总出差,让她来住一段时间吧。"
我当然同意。那时候我们结婚两年,女儿刚满一岁,家里确实需要人帮忙。
岳母姓王,我叫她王姨。她是那种很"讲究"的人,穿衣服要熨得笔挺,吃饭要用公筷,家里的东西要摆放得整整齐齐。
刚开始我觉得这是好事,显得有教养。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种"讲究",是有代价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听到岳母的声音:"晓雨,你看你婆婆中午送来的这些菜,都蔫了,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走进厨房,看到母亲中午送来的一袋子蔬菜被放在角落里,袋子都没打开。
"妈,那是我妈今天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我说。
岳母转过头看我,笑了笑:"我不是嫌弃啊,就是觉得,咱家也不缺这点钱,吃点新鲜的更好。再说了,你妈年纪大了,挑菜眼神不好,万一有坏的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晓雨看了我一眼,说:"行了,妈的意思也是为了咱们好。"
为了咱们好。
这句话后来我听了无数遍。
那三个月里,岳母住在次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们做早餐。她做的早餐确实很精致,燕麦粥、水煮蛋、全麦面包,还要配一小碟坚果。
但母亲打电话说要来看孙女的时候,岳母就会说:"亲家来当然好,不过咱家地方小,怕是招待不周。"
母亲很懂事,总说"我就在门口看一眼孩子就走"。
有一次,母亲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说给我炖了汤。岳母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进了厨房。
等母亲走后,我去厨房,发现那桶汤被倒进了下水道。
"妈,你怎么把汤倒了?"我问。
岳母正在洗保温桶,头也不抬:"我尝了一口,太油了,晓雨现在在减肥,喝不了这么油的东西。"
"那我可以喝啊。"
"你也要注意身体,"岳母抬起头看我,"你看你最近都胖了,体检报告上血脂也偏高。你妈是好心,但老一辈的饮食习惯,真的不健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桶,突然说不出话来。
晚上,我跟晓雨提起这件事。
"你妈把我妈炖的汤倒了。"
晓雨正在敷面膜,听到这话,转过头看我:"我妈也是为你好,你看你确实该减肥了。"
"可那是我妈的心意。"
"心意我们领了啊,又不是嫌弃。"晓雨说完,又转回去照镜子,"你别这么敏感,我妈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
后来这句话也听了很多遍。
岳母住了三个月,走的那天,晓雨哭了。她抱着岳母说:"妈,你再多住一段时间吧。"
岳母说:"不了,家里还有事,等过段时间我再来。"
我在旁边帮忙收拾行李,听到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那只是暂时的。
岳母走后的第二天,母亲打电话来,说想来看看我们。我说好,母亲中午就到了。
她还是提着大包小包,都是吃的。酱牛肉、炸带鱼、腌菜,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妈,你怎么买这么多?"
"也没花多少钱,都是你爱吃的。"母亲笑着说,"我知道晓雨会做饭,但你们年轻人忙,有时候想换个口味,有这些就方便了。"
晓雨从卧室出来,看到那些东西,脸色就变了。
"妈,您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家里冰箱都放不下。"
"放不下就少放点别的。"我说。
晓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母亲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尴尬。她说:"要不我把这些再拿回去?"
"别,妈,晓雨就是最近工作累了,别往心里去。"
母亲点点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舒服。
那天晚上,母亲坚持要回自己家住。我留了她好几次,她说:"我在这儿你们不方便,我还是回去吧。"
送母亲到楼下,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儿子,晓雨要是对你不好,你跟妈说。"
我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晓雨对我挺好的。"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母亲上了出租车,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抬头看向我们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对晓雨好,但也别委屈了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回到家,晓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她旁边,说:"晓雨,你对我妈能不能态度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我态度不好?我哪里态度不好了?"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
"我什么语气?"晓雨打断我,"我就是说了一句家里冰箱放不下,这也有错?"
"可你明明知道我妈是好心。"
"我知道啊,"晓雨把手机放下,"但好心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吧?咱家冰箱就那么大,上次你妈送的东西还没吃完,这次又送这么多,放哪儿?"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而且,"晓雨继续说,"你妈总是这样,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搞得好像我不会过日子似的。"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就是觉得不舒服。"晓雨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想跟你吵,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起身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很亮,但我觉得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晓雨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母亲的表情,晓雨的语气,还有岳母倒掉的那锅汤。
我突然意识到,婚姻这两个字,好像变得越来越重,重到我有点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您到家了吗?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很久,母亲才回复:"到了,你也早点睡,别担心妈。"
看着这条消息,我眼眶有点发热。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不知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02
母亲的病是在一个月前确诊的。
确诊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七八次,我才找到机会溜出会议室。
是医院打来的,医生说母亲在体检中心晕倒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母亲摆摆手,"可能是早上没吃饭。"
旁边的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家属吧?患者的情况不太好,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情况?"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初步判断是贫血,但程度比较严重。血常规显示血红蛋白只有60,正常人至少要110以上。我怀疑可能有慢性失血,需要做胃镜肠镜排查。"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贫血?她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
"很多老人都这样,身体不舒服也不说,等到撑不住了才被发现。"医生叹了口气,"你们做子女的要多关心。"
我点点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急诊室,母亲正在穿外套,看到我就说:"医生说没事,咱们回家吧。"
"妈,医生说你要住院。"
"住什么院?"母亲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就是贫血吗?吃点补血的药就行了,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妈——"
"听我的,"母亲站起来,有点摇晃,我赶紧扶住她,"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真没事。"
最后,我还是把母亲带回了家。
路上,我打电话给晓雨,告诉她母亲的情况。
"啊?贫血啊?"晓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那挺严重的,要不要住院?"
"医生建议住院,但我妈不愿意。"
"那你劝劝她呗,"晓雨说,"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说。"
"什么事?"
"我妈说我爸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行,那你去吧。"
"嗯,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照顾好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岳父身体不舒服,她要回娘家。
我妈晕倒了,她说"你照顾好妈"。
出租车停在母亲家楼下,我扶着她上楼。母亲住在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就开始喘。
"妈,你歇会儿。"
"不用,马上就到了。"母亲硬撑着往上走,"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医生就是危言耸听。"
进了家门,我让母亲躺下休息,自己去厨房烧水。
母亲家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一口旧锅,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瓷砖。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一颗白菜,剩下的就是各种调料瓶子。
我突然想起岳母的话:"你妈年纪大了,挑菜眼神不好。"
看着这个冰箱,我才意识到,母亲不是眼神不好,是她平时根本舍不得买菜。
给母亲倒了水,我坐在床边说:"妈,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
"那为什么贫血这么严重?"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更年期吧,不碍事的。"
"妈,你都六十了,哪来的更年期?"
"那我也不知道。"母亲把脸转向一边,"反正就是最近有点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我盯着母亲,她不敢看我,眼神一直在躲闪。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别瞎猜。"
"那你为什么要去体检中心?"我追问,"你从来不体检的。"
母亲不说话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妈,"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母亲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泪。
"儿子,妈没事,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妈就是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
那天晚上,我陪着母亲,在她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半夜醒来,我看到母亲卧室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到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妈,你还没睡?"
母亲吓了一跳,赶紧把笔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没事,睡不着,随便写写。"
"写什么呢?"
"就是记记账。"母亲笑了笑,"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又把笔记本拿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继续写着什么。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母亲去医院做检查。
胃镜、肠镜、B超,各种检查做了一整天。
每次等结果的时候,母亲都很紧张,手一直在搓衣角。
"妈,别怕,肯定没事。"
"妈不怕。"母亲说,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沓检查报告放在桌上。
"你母亲的情况比较复杂,"医生说,"胃镜显示有慢性萎缩性胃炎,还有两处糜烂。肠镜也发现了几个息肉,已经取了活检,要等病理结果。"
"息肉?"我的心一紧,"会是癌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等活检结果。"医生看着我,"不过你母亲的贫血这么严重,肯定不只是胃肠的问题。我建议做个全身检查,特别是妇科。"
我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走出办公室,母亲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站起来:"医生怎么说?"
"说要等活检结果。"
"那就是没事了?"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肯定没事的。"
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我突然鼻子一酸。
"妈,医生说你还要做妇科检查。"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
"妇科?不用了吧?"
"妈,必须查。"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查吧。"
那天晚上,我送母亲回家,自己回到了自己家。
晓雨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晓雨,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了,我爸明天要去医院,我得陪着。"
"你爸怎么了?"
"他说最近总是胸闷,我妈担心,就想去查查。"晓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那边呢?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要等几天。"
"那就先等等吧。"晓雨打了个哈欠,"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晓雨——"
"怎么了?"
我想说"我妈可能病得很重",想说"我现在很害怕",想说"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
但最后,我只是说:"没事,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
我突然想起结婚的时候,晓雨说过的话:"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
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早点睡,别担心妈。"
看着这条消息,我闭上眼睛。
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03
活检结果要一周才能出来。
这一周,我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
白天上班,脑子里想的都是母亲的病情。晚上回家,面对晓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在娘家,说是岳父要做全身体检,她要陪着。
"体检要做一周?"我问。
"不是体检要做一周,是我爸挂了好几个科室的专家号,时间排不到一起。"晓雨在电话里说,"你知道的,首都医院的专家号有多难挂,好不容易挂上了,不能浪费。"
我没说话。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晓雨问。
"还在等结果。"
"哦,那你好好照顾她。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什么时候忙完?"
"不知道,可能还要几天吧。"晓雨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就去母亲家。
母亲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脸色越来越苍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妈,要不你先住院吧?"我说,"等结果出来再说。"
"不用,住院花钱,等结果出来再说。"母亲固执地摇头,"再说了,我在家你也能照顾我,住院多不方便。"
"可是妈——"
"听话,"母亲打断我,"妈知道你孝顺,但妈真的没事。你看,妈还能自己做饭呢。"
看着母亲强撑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家吃饭。
母亲做了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
但她自己几乎没吃,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我。
"妈,你怎么不吃?"
"妈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
"吃不下。"母亲笑了笑,"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妈,"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病?"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别瞎想,妈没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瘦?为什么总是吃不下饭?"我盯着她,"妈,你告诉我实话。"
母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儿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确实不太舒服,但妈不想让你担心。"
"什么叫不想让我担心?你是我妈啊!"
"正因为是你妈,所以不想让你担心。"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你现在有自己的家,有媳妇,有孩子,妈不想给你添麻烦。"
"妈,你别说这种话。"
"这不是说,这是真的。"母亲擦了擦眼角,"你看你媳妇,她爸一有点不舒服,她就急得不行,又是陪着体检,又是挂专家号的。妈不怪她,因为人家也是孝顺。"
我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可是妈,"母亲继续说,"妈就是觉得,如果妈也让你这么操心,你媳妇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对妈比对她爸妈还好?她会不会不高兴?"
我愣住了。
"所以妈想,能自己扛就自己扛,别给你添麻烦。"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母亲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生病,而是怕我知道以后,会和晓雨产生矛盾。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的婚姻。
"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这么想,你是我妈,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
"妈知道,妈都知道。"母亲拉着我的手,"但儿子,你要记住,家和万事兴。你和媳妇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家睡了一夜。
半夜醒来,我去厨房喝水,经过母亲的房间,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老头子,儿子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母亲在跟去世多年的父亲说话。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活检结果出来了。
我请了假,陪母亲去医院。
医生看着报告,表情很严肃。
"情况不太好,"他说,"肠镜取的那几个息肉,有两个是腺瘤性的,有癌变倾向。建议尽快手术切除。"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癌变?"
"现在还不是癌,但如果不切除,很可能会发展成癌。"医生说,"另外,你母亲的贫血问题,我们高度怀疑是妇科疾病引起的。建议做个妇科彩超。"
母亲坐在一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我妈这个情况,严重吗?"
"现在发现得还算及时,如果尽快治疗,问题不大。"医生顿了顿,"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后续的治疗会比较辛苦。"
走出诊室,母亲突然说:"儿子,我不想治了。"
"妈,你说什么呢?"
"妈都这么大年纪了,治不治都一样。"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妈不想拖累你。"
"妈,你别说傻话!"我抱住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母亲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妈这辈子,就是命苦……"
那天下午,我办理了母亲的住院手续。
病房在肿瘤科,一间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安顿好母亲,我给晓雨打电话。
"喂?"
"晓雨,我妈住院了。"
"啊?这么严重啊?"晓雨的声音里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活检结果出来了,有癌变倾向,要手术。"
"那挺严重的,"晓雨说,"要不要我回去?"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暖。
"你能回来吗?"
"这个……"晓雨犹豫了一下,"我爸这边还有两个专家号,明天和后天的,都是好不容易挂上的……"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那算了,你在那边陪你爸吧。"
"老公,你别这么说,"晓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也想回去,但我爸这边确实离不开人。要不这样,我后天看完专家号就回去,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昏黄。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娶个好媳妇,妈就放心了。"
那时候的母亲,还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老了,病了,而我承诺的"好日子",却让她过得这么苦。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进来挂水。
"家属,晚上要有人陪护,你们安排好了吗?"
我点点头:"我陪。"
"那行,有事就按铃叫我们。"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母亲,轻轻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
母亲没有睁开眼睛,但我看到,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04
母亲住院的第五天,晓雨还是没回来。
她每天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话里话外都是岳父那边的事。
"我爸今天做了心电图,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吓死我了。"
"老公,你帮我查查,心律不齐严重吗?"
"我妈说我爸可能要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我得陪着。"
我听着这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的手术定在第七天,医生说要先把肠道清理干净,再切除那些有癌变风险的息肉。
"手术不算大,但你母亲身体虚弱,术后恢复可能会慢一些。"医生说,"家属要做好陪护准备。"
我点头答应了。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住在医院。公司的项目正处于关键期,领导找我谈了两次,说我最近状态不对。
"家里有事就请假,别勉强。"领导说。
"谢谢领导,我能撑住。"
但其实,我快撑不住了。
每天睡在陪护椅上,腰酸背痛。母亲晚上咳嗽得厉害,我要起来好几次给她拍背、倒水。
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住院第六天,母亲突然发烧了。
护士量了体温,38.5度。
"可能是术前紧张,也可能是身体太虚弱。"护士说,"我去叫医生看看。"
医生来了,检查后说要做个血常规,排查感染。
又是一轮检查。
抽血、化验、等结果。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只是身体的累,更是心里的累。
手机响了,是晓雨。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爸明天要去看专家门诊,是首都医院消化内科的主任,号特别难挂,我妈托了好多人才挂上的。"晓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医生说我爸可能有点胃炎,要做个胃镜。"
我沉默了几秒钟。
"晓雨,我妈明天要手术。"
"啊?这么快?"晓雨愣了一下,"那个……要不我后天再回去?明天这个专家号真的很难得……"
"晓雨,"我打断她,"我妈住院快一周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老公,我不是不想去,是我这边真的走不开。"晓雨的声音有些委屈,"我爸身体也不好,我能怎么办?"
"你爸只是心律不齐,我妈要手术!"
"什么叫'只是心律不齐'?"晓雨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爸也是你长辈,他身体不舒服,我关心有错吗?"
"我没说你关心有错,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我不孝顺你妈?"晓雨打断我,"我从嫁给你的第一天起,对你妈哪里不好了?我态度不好吗?我没给她买东西吗?现在她住院,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但我有我的难处,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我听着晓雨的话,心里又堵又冷。
"行,我理解。"我说,"你忙你的吧,我妈这边有我呢。"
"老公——"
我挂了电话。
坐在走廊里,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有个护士走过来,问我:"家属,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要不你去休息一下?"护士说,"你这样下去,病人还没好,你先倒下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我听到母亲在跟隔壁床的病友说话。
"我儿子孝顺,每天都陪着我。"
"那你儿媳妇呢?"
母亲顿了一下,说:"她也孝顺,就是工作忙,来不了。"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都这样,工作都忙。"
"是啊,能理解。"
听到这些话,我的眼眶红了。
母亲明明知道晓雨没来,明明心里不舒服,却还要帮她说话。
我走进病房,母亲看到我,立刻问:"儿子,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风吹的。"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心疼。
"儿子,你是不是和晓雨吵架了?"
"没有。"
"别骗妈,妈都看出来了。"母亲拉着我的手,"是不是因为妈住院的事?"
我没说话。
"儿子,你听妈说,"母亲的声音很轻,"晓雨不来,肯定有她的原因。你别怪她,真的,别怪她。"
"妈——"
"她爸妈身体也不好,她要照顾,这很正常。"母亲说,"妈这边有你就够了,别让晓雨为难。"
我看着母亲,心里酸得要命。
"妈,你对她这么好,可她——"
"儿子,"母亲打断我,"妈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妈要告诉你,婚姻就是这样,要学会忍让,学会理解。"
"可是妈,我已经很忍让了。"
"妈知道,妈都知道。"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儿子,妈就你这一个孩子,妈不想你的婚姻出问题。妈情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你和晓雨闹矛盾。"
我抱住母亲,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因为妈是你妈啊。"母亲拍着我的背,"妈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妈不想你也吃这些苦。"
那天晚上,母亲睡得很不安稳。
她一直在说梦话,说的都是我小时候的事。
"儿子还小,别打他……"
"儿子要上学,我去借钱……"
"儿子结婚了,我高兴……"
听着母亲的梦话,我在黑暗中流泪。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脾气不好,总是打我。每次母亲都会挡在我前面,用她瘦弱的身体保护我。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学费涨了,母亲四处借钱,借不到就去工地搬砖。
我想起结婚的时候,母亲把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说:"儿子,妈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么多。"
母亲这一辈子,都在为我付出。
而现在,她生病了,我连让妻子来看一眼都做不到。
手机亮了一下,是晓雨发来的消息。
"老公,对不起,我刚才说话重了。但我真的走不开,你理解一下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窗外的夜色很深,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05
手术定在早上八点。
凌晨六点,护士就来了,说要把母亲推去手术室做术前准备。
母亲换上了病号服,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儿子,"她拉着我的手,"妈有点害怕。"
"妈,别怕,手术很快就结束了。"我握紧她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母亲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儿子,如果妈出了什么事——"
"妈!"我打断她,"别说这种话。"
"妈就是想说,"母亲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你这个儿子。"
推车被推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
那一刻,我的腿软了,差点站不住。
旁边有个护士扶住我:"家属,你没事吧?"
"我没事。"
"要不你去休息一下,手术至少要两个小时。"
我摇摇头,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生护士走过,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
我拿出手机,想给晓雨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解释为什么不能来。
"老公,我也想去看妈,但我真的走不开。"
"我爸明天的专家号是我妈托了好多人才挂上的,取消了太可惜。"
"等我爸看完专家号,我立刻就回去,你等我两天好吗?"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也没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九点,十点。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里面不知道在发生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十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立刻站起来:"医生,我妈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切除了三个息肉,都送去做病理了。"医生说,"不过你母亲的身体确实很虚弱,失血比我们预想的多,术中又输了血。"
"那她现在——"
"现在还在麻醉中,等会儿会推到病房。"医生拍拍我的肩膀,"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恢复会比较辛苦。"
我点点头,腿又软了一下。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嘴唇都没有血色。
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监护仪的线连在身上,看着特别瘦小。
"妈,"我握着她的手,"妈,我在这儿。"
母亲没有反应,还在昏睡。
回到病房,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术后6小时不能进食,要观察有没有出血。家属要随时注意病人的状态,有问题立刻叫我们。"
我记下所有的事项,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
下午两点,母亲醒了。
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我。
"儿子……"
"妈,我在。"我握住她的手,"手术结束了,很成功。"
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还活着……"
"妈,别说傻话。"
母亲看着我,突然说:"晓雨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母亲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她忙,能理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
那天下午,母亲一直在睡睡醒醒。
每次醒来,她都会问一句:"疼吗?"
我说不疼,她就放心地又睡过去。
晚上六点,母亲终于可以喝水了。
我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润她的嘴唇。
母亲喝了几口,突然说:"儿子,妈的手机在哪儿?"
"在柜子里,妈你要干什么?"
"妈想看看……"母亲的声音很虚弱,"想看看有没有人找妈。"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给她看。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母亲那些老同事发来的,问她身体怎么样。
母亲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你哭什么?"
"妈没哭,"母亲擦擦眼睛,"妈就是觉得,人老了,没用了,就是个负担。"
"妈,你别这么想。"
"妈不是这么想,是真的。"母亲看着我,"你看,妈生病了,给你添了多少麻烦?你工作也耽误了,媳妇也顾不上了,妈就是个负担。"
"妈!"我的声音有点大,"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母亲看着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儿子,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妈的病,可能比医生说的严重。"
我心里一紧:"妈,你怎么知道?"
"妈感觉得到。"母亲说,"妈这身体,妈自己清楚。"
"妈,你别瞎想,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妈没瞎想。"母亲握着我的手,"妈就是想跟你说,如果妈真的不行了,你不要太难过。妈这辈子,有你这个儿子,值了。"
"妈——"
"听妈说完,"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妈还想说,你要对晓雨好,别因为妈的事跟她闹矛盾。婚姻不容易,要好好珍惜。"
我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扯着。
"妈,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妈知道,妈知道。"母亲拍着我的手,"好了,妈累了,想睡会儿。"
我帮母亲盖好被子,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她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也全白了。
我突然想起,上次看到母亲还有黑头发,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我结婚那年。
那时候母亲才五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有笑容。
现在,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头发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差。
而我,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手机响了,是晓雨打来的。
我走出病房,接通电话。
"老公,妈的手术怎么样?"
"还行,很成功。"
"那就好,"晓雨松了口气,"我爸今天也看了专家号,医生说他的胃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胃炎,配点药就行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晓雨,你明天能来吗?"
"明天?"晓雨犹豫了一下,"明天我还得陪我爸去取药,后天行吗?"
"后天我妈就出院了。"
"这么快?"晓雨有些惊讶,"那挺好的,说明恢复得不错。"
我深吸一口气。
"晓雨,我妈住院这些天,你一次都没来过。"
"老公,我不是不想来——"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打断她,"但我妈现在很虚弱,她需要家人的陪伴。"
"我不也是家人吗?我只是暂时来不了而已。"晓雨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我爸身体也不好,我不能不管他啊。"
"你爸只是胃炎,我妈刚做了手术。"
"什么叫'只是胃炎'?"晓雨的声音高了起来,"胃炎就不是病了?我爸也是你长辈,他身体不舒服,我不该管吗?"
我听着晓雨的话,突然觉得很累。
"行,你说得对。"
"老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妈出院了,你也不用来了。"
"老公——"
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些轻微的声音。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情,不是忍让就能解决的。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的付出而改变。
手机又响了,还是晓雨。
我没接。
她又打了几次,我都挂掉了。
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是啊,我变了。
或者说,我终于看清楚了。
晚上十点,护士来查房。
"家属,病人恢复得还不错,明天应该就能下地活动了。"护士看着我,"你也注意休息,别累坏了。"
我点点头。
护士走后,我坐在陪护椅上,打开了母亲的手机。
我想看看她手机里有什么,也许能找到一些她隐瞒的事情。
翻开通话记录,大部分都是我打来的,还有一些老同事的电话。
我点开短信,看到一条两个月前的短信。
发件人是"市人民医院"。
内容是:"尊敬的患者,您的检查报告已出,请尽快到医院领取。"
我心里一紧,继续往下翻。
又看到一条,是一个月前的。
"尊敬的患者,您预约的复查时间为本月15日上午9点,请准时就诊。"
我坐直了身体。
母亲一个月前就去复查过?
那她为什么跟我说她只是最近才不舒服?
我又翻开相册,里面大部分都是我和女儿的照片。
往下滑,突然看到一张报告单的照片。
我点开,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血常规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
报告上显示,血红蛋白只有58。
我又继续翻,看到了更多的报告单。
胃镜、肠镜、妇科彩超,日期都是一个月前。
母亲早就知道自己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但她一直瞒着我。
瞒了整整两个月。
我看着这些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又打开了母亲的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条记录,写于两个月前。
"今天拿到了报告,医生说很不好,可能是癌。但我不能告诉儿子,他刚升职,工作压力大,家里还有媳妇和孙女要照顾。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如果真的不行了,我就自己扛着,等到实在扛不住了再说。"
看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是你儿子啊!
我应该照顾你的啊!
哭了很久,我擦干眼泪,又打开了母亲的微信。
看到她和岳母的聊天记录。
两个月前,母亲给岳母发了一条消息:
"亲家,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住院。但我不想让晓雨和儿子知道,怕他们担心。如果我住院的话,能不能麻烦你,让晓雨多陪陪她爸爸,别让她来看我。我不想她为难。"
岳母回复:"好的,我明白。你安心看病,孩子们的事我会处理。"
母亲又说:"谢谢你,亲家。我知道这样做对晓雨不太好,但我真的不想让儿子为难。他夹在中间太辛苦了。"
岳母回复:"理解,都是当妈的,都一样。"
看到这些,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原来,一切都是母亲安排的。
她让岳母拖住晓雨,不让她来看自己。
她宁愿一个人忍受病痛,也不想让我为难。
而我,竟然还在怪晓雨。
我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傻?
手机震了一下,是晓雨发来的消息:
"老公,我爸挂的首都医院专家号,你怎么给取消了?他还怎么看?"
我愣住了。
取消?
我什么时候取消了?
我立刻打开挂号系统,看到岳父的专家号,显示状态是"已取消"。
取消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那个时间,我在母亲病房里,根本没动过手机。
难道是……
我转头看向病床。
母亲还在睡,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我轻轻说,"是你取消的吗?"
母亲没有醒,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你连这个都要帮我扛吗?
你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我的账号,取消了岳父的专家号。
你是想让晓雨把怨气撒在我身上,而不是怨你。
你就这么怕,我和晓雨会因为你而吵架。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
突然,我意识到一件事。
岳父的专家号取消了,晓雨一定会打电话来质问。
而我刚才的态度,肯定让她更生气。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晓雨会理解吗?
还是会觉得我不尊重她的父母?
我们的婚姻,会因为这件事走向何方?
母亲在病床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赶紧给她拍背。
"儿子……"她迷迷糊糊地说,"别怪你媳妇,是妈的错……"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碎成了一片片。
妈,你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可是,她配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晓雨发来第二条消息:
"你一句话都不说,什么意思?我爸等了一个多月才挂上的号,你知道有多难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你爸可以再挂。我妈,可能等不到下一次了。"
发送。
病房里,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
而我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出口了。
有些账,也必须算清楚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岳母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妈,是我。"
"哦,是女婿啊,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两个月前,我妈是不是找过你,让你拖住晓雨,不要让她来看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请你告诉我实话。"
"这个……"岳母犹豫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你妈说她不想让你为难,所以……"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岳母的声音有些不满,"你妈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答应吗?"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我妈多难受?"
"我怎么没想过?"岳母的声音高了起来,"但你妈自己要这么做,我能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妈,我想问你,这两个月,我妈住院的事,晓雨知道吗?"
岳母又沉默了。
"妈,请你告诉我实话。"
"知道,"岳母最终还是说了,"我告诉她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为什么不来?"
"是我不让她来的,"岳母说,"你妈都那么说了,我觉得还是别让她去比较好。而且,她爸身体也不舒服,她确实走不开。"
我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妈,你知道吗?我妈为了不让我和晓雨吵架,连你们给岳父挂的专家号都取消了。她现在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手术,虚弱得不成样子。而晓雨,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问候。"
"这……"岳母的声音有些尴尬,"这个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也要理解,晓雨也有她的难处。"
"我理解,我一直在理解,"我说,"但是妈,你有没有理解过我妈的难处?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却还要替你们着想,这公平吗?"
岳母不说话了。
"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妈为我们付出了多少。"我说完,挂了电话。
病房里又安静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突然,我意识到,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母亲手机里的相册,把那些报告单的照片都发给了自己。
然后,我又打开母亲的备忘录,把那段话也复制了下来。
最后,我打开母亲和岳母的聊天记录,截了图。
做完这些,我把母亲的手机放回柜子里。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晓雨会继续质问我为什么取消专家号。
岳父岳母会站在她那边,说我不孝顺。
而我,要拿出这些证据,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我妈为了我的婚姻,付出了什么。
告诉他们,他们亏欠了我妈什么。
但同时,我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和晓雨的婚姻,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可是,我不能再让母亲受委屈了。
她已经忍了太久,痛了太久。
该是有人为她说话的时候了。
我看着母亲,轻声说:"妈,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就算失去整个世界,我也要保护你。"
母亲睡得很沉,没有听到我的话。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天空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