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七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忙活。
厨房里,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精心准备的八宝饭正上锅蒸,桌上摆着母亲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阳台上,我提前三天订的鲜花已经插好,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百合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里都是甜蜜的香味。
"妈,您今天就好好坐着,什么都不用管。"我扶着母亲在客厅的主位坐下,给她披上新买的羊绒披肩,"姑姑们和堂妹们一会儿就到,咱们热热闹闹过个生日。"
母亲的手有些颤抖,她攥着披肩的一角,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都约好了。"我拍拍她的手,转身回厨房盛汤。
十一点,约定的时间到了。门铃没响。
十一点半,菜开始凉了。我给大姑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大姑,您快到了吗?菜都准备好了。"
"哎呀晓云啊,真不好意思,"电话里传来大姑略带歉意但明显有些敷衍的声音,"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有个重要的体检预约,你也知道,我这个年纪了,体检不能耽误。改天我再上门给你妈补过生日啊。"
我愣了一下:"可是大姑,这个生日我们一个月前就约好了..."
"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多包涵。就这样啊,我这边还忙着呢。"
电话啪嗒一声挂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二姑的电话。这次响了更久,接通时背景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二姑..."
"晓云啊,真是对不住,"二姑的声音被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淹没了一半,"我今天临时有个牌局,推不掉啊。你也知道,这是我们老姐妹的固定局,我要是不去,她们都得等着。你替我给你妈说声生日快乐啊。"
"可是二姑,您不是说..."
"哎呀,下次吧下次。碰!哈哈,胡了!"
电话又断了。
我的手有些发凉,但还是拨通了三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记耳光。
客厅里,母亲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口。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只是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把披肩的一角攥出了皱褶。
"妈..."我走过去,喉咙有些发紧。
"没事的。"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她们忙,有事情也正常。"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几乎是冲过去开的门。门外站着的是我的堂妹林晓璐,她提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子,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姐,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妈她们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代表她们来给姑妈过生日。"晓璐说着走进来,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姑妈,生日快乐!"
母亲看着晓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挤出了笑容:"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八个人的份量,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光,看起来突然变得有些可笑。
"妈,咱们开始吃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人少也热闹。"
晓璐在饭桌上很会说话,不停地夹菜给母亲,说着各种祝福的话。她提到最多的,就是我答应资助她去英国留学的事。
"姐,还有姑妈,我这次能有机会去伦敦读研究生,真的全靠你们。120万不是小数目,我妈说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晓璐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笑着应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那束粉白相间的花上,康乃馨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我突然想起花语——康乃馨代表母爱,而白百合代表纯洁的心。
可此刻,这些花在我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01
母亲的七十八岁生日就那样草草结束了。
送走晓璐后,我开始收拾满桌的剩菜。母亲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那束花发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我能说什么呢?姑姑们是她的亲妹妹,我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说难听话。
"妈,您别多想。"我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她们可能真的有事。大姑身体不好要体检,二姑..."
"你不用替她们找借口。"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一紧,"都是我这把年纪的人了,什么看不透?"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伸手抚摸着披肩上的绒毛,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你大姑她们啊,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你外婆那时候身体不好,你外公又早早就走了,家里就我一个大的。我十二岁就开始做饭洗衣服,十五岁就出去打工挣钱供她们读书..."
这些事我听过很多次,但每次听母亲说起,心里还是会泛酸。
母亲是1945年生人,那个年代的长姐如母。外婆生了四个女儿,母亲是老大,下面依次是大姑、二姑、三姑。外公在母亲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外婆一个人拉扯四个女儿,日子过得艰难。
"你大姑想读高中,家里没钱,是我去毛纺厂打工,一个月十八块钱,全都给了她。"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二姑要学裁缝,学费要一百块,我就去做钟点工,早上四点起来给人家洗衣服做饭,晚上还要去夜市帮忙摆摊。攒了一年,才凑够了钱。"
"还有您三姑..."我接话道,这些家族往事我从小就听母亲念叨。
"你三姑最聪明,考上了师范。"母亲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年我二十岁,本来有个好人家提亲,对方是供销社的干部。但你三姑的学费要三百块,我就把那桩婚事推了,拿了人家退回来的彩礼钱,给你三姑交了学费。"
我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心很凉。
"后来呢?"我轻声问,虽然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想让母亲说出来,说出来或许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后来啊,你大姑读完高中就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工厂的技术员,日子过得还不错。你二姑学了裁缝手艺,自己开了个小店铺,生意也挺好。你三姑从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了市里的小学当老师,还入了党。"母亲顿了顿,"她们都有了好生活,我很高兴。"
"那您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我二十五岁才嫁给你爸。你爸那时候只是个普通工人,工资不高,但人老实。我们结婚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我知道后面的故事。父母结婚后,母亲还是不停地接济姑姑们。大姑生孩子没钱请月嫂,母亲就去伺候月子,一住就是两个月。二姑的店铺要装修,母亲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三姑评职称需要进修,学费又是母亲凑的。
"妈,您对她们这么好,她们..."我咬了咬嘴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母亲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可她们是我妹妹啊。我是大姐,照顾她们是应该的。你外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护着妹妹们,说她们没了爹,不能再没了依靠。"
外婆在母亲三十五岁那年去世的。我记得那场葬礼,三个姑姑哭得撕心裂肺,而母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默默地张罗着丧事,从头到尾忙前忙后。
"外婆走后,您还在照顾她们。"我轻声说。
"是啊。"母亲苦笑,"你大姑夫下岗,我和你爸拿出了两万块帮他们度过难关。你二姑店铺失火,重新装修又是我们出钱。你三姑的儿子要出国留学,我们卖了老房子的一半产权..."
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我心眼小,而是这些年来,我亲眼看着父母为了姑姑们,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紧巴巴的。
我自己就是这种"紧巴巴"最直接的见证者。
小时候,别的小朋友穿新衣服、吃零食,我穿的永远是表姐们淘汰下来的旧衣服,零食更是想都别想。不是家里真的穷到那个地步,而是"钱要省着,你姑姑家需要帮忙"。
我想学钢琴,母亲说:"学那个要花很多钱,咱们家现在条件不允许。"一个月后,我听说二姑的女儿报了钢琴班,学费是母亲出的。
我考上大学,学费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母亲每天省吃俭用,生怕我在学校里过得不好,每个月省出一百块钱寄给我。可就在那年,三姑的儿子要买车,母亲又拿出了五万块。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我知道,母亲心里装着的,是外婆临终的嘱托,是作为长姐的责任。
但我没想到,这份"责任",要母亲背负一辈子。
更让我心寒的是,这么多年来,姑姑们似乎已经把母亲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逢年过节,她们来我家,从来都是空着手,临走的时候,还要大包小包地拎走母亲准备的东西。母亲过生日,她们从来没有认真庆祝过,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而今天,七十八岁的大寿,她们连面都不露。
"妈,您别难过。"我抱住母亲的肩膀,"我在您身边呢。"
母亲拍拍我的手,挤出一个笑容:"我不难过。人老了,看淡了。"
但我看到,她的眼角,还是有泪光在闪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林浩在一旁轻声问:"还在想你妈的事?"
"嗯。"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我就是想不通,我妈对姑姑们那么好,她们怎么就能做到这样绝情?"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她们觉得你妈欠她们的。"
"欠?"我猛地坐起来,"我妈哪里欠她们了?从小到大,我妈给她们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有些人啊,你给他一分,他就想要十分。"林浩叹了口气,"时间久了,你给的那些,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恩情,而是应该的。你要是有一次没给,他们就会觉得你欠了他们。"
我愣住了。
林浩说得对。这些年,母亲给姑姑们的太多太多,多到她们已经麻木了,多到她们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而现在,我答应资助晓璐120万留学费用,在姑姑们眼里,恐怕也是"应该的"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后悔。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02
寿宴过去一周后,我和林浩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堆文件。
"房产证、贷款合同、评估报告..."林浩一样一样地整理着,"如果把咱们这套房子卖了,扣掉剩余贷款,大概能净得150万。给晓璐120万,剩下30万咱们做个首付,在郊区买套小点的。"
我看着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心里五味杂陈。这套120平的房子是我们结婚十年攒钱买的,地段好、学区好,原本打算等孩子上学用的。现在要卖掉,换到郊区去,孩子以后上学就要每天早起一个多小时。
"要不然,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我试探着问。
林浩摇摇头:"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我爸妈那边拿不出这么多,你妈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120万不是小数目,除了卖房,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晓璐要去的是伦敦政经学院,学费加生活费,两年下来确实要这个数。当初我答应资助她,也是考虑到她成绩优异,又是家里唯一考上名校的孩子,想着帮她一把,也算是延续母亲那份对姑姑们的情分。
"那就卖吧。"我最终下了决心,"反正孩子还小,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回来也不迟。"
林浩点点头,拿起手机准备联系中介。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进书房。
母亲上个月来住了几天,临走时落下了一个布包。我把包拿出来,准备明天给她送过去。打开包的时候,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掉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捡起来,封面上"日记"两个字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我不该看的,这是母亲的隐私。
但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第一页。
"1998年3月15日,阴。
今天晓云发烧了,烧到39度,她说头疼得厉害,还吐了。我想带她去医院,但手里只有300块钱。老二打电话来,说小女儿要做手术,急需用钱。我想了一夜,还是把钱给老二送去了。晓云的烧,先用土办法退退吧。
她才八岁,应该恨我吧?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大姐。"
我的手开始颤抖。
1998年,我八岁。我记得那次生病,烧得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母亲给我敷冷毛巾,灌姜汤,硬是在家扛了三天才退烧。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不去医院,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不去,是去不了。
我继续往下翻。
"1999年7月8日,晴。
晓云初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她说想学钢琴。我去琴行问了,一台琴要8000块,课时费一节课100。我存了两年的钱,刚好够买琴的。
可是老三来了,说儿子要出国读书,需要5万块钱。她跪在我面前,说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前程。
我又把钱拿出来了。晓云的琴,以后再说吧。
她趴在琴行的橱窗前看了很久,回来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她心里怨我,但妈啊,您在天上看着,我对得起您的嘱托吗?"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那架琴,我记得,黑色的,很漂亮。我趴在橱窗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想象自己坐在琴凳上弹奏的样子。回家后,我把那个念头埋在了心底,再也没有提起过。
因为我看到母亲红红的眼眶。
日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母亲这些年的挣扎。每一次姑姑们需要钱,母亲就要在我和她们之间做选择。而大多数时候,她选择的都是姑姑们。
"2002年6月20日,雨。
晓云高考结束了,考得很好。她想报北京的大学,可是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一年要两万多。我和她爸这几年攒的钱,刚好够。
可是老大来了,说女婿下岗了,家里揭不开锅,向我借两万块钱周转。我想拒绝,可是看到她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晓云最后报了本地的大学,学费便宜,可以住家里,每个月只要给她几百块生活费就够了。
她说她理解我。
可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失望。她十八岁了,已经学会了懂事,学会了体谅,学会了把自己的梦想压在心底。
都是我的错。"
我记得那个夏天。当我把志愿改成本地大学的时候,母亲抱着我哭了很久。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哭,现在我明白了。
她不是为我能留在身边高兴,她是在为我失去的未来而愧疚。
日记本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少,但每一篇都让我心痛。
"2010年8月3日。
晓云结婚了。我想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可是手里实在拿不出钱。老三的儿子要买车,我把仅有的五万块钱都给了她。
晓云的婚礼办得很简单,连婚纱都是租的。我看到她眼里的失落,但她还是笑着说没关系。
她从小就这么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
"2015年5月12日。
晓云怀孕了,她想住个好点的医院,可以照顾得更周到一些。我和她爸商量着把老房子的一半产权卖掉,给她凑钱。
可是老三又来了,说儿子要出国留学,需要钱。我们最后还是把房子卖了,钱给了老三。
晓云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去了普通病房。生孩子那天,她疼得满头大汗,我在产房外听着她的喊叫,心像被刀割一样。
都是我没用。"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啪的一声合上日记本。
客厅里,林浩还在打电话联系中介。他不知道,我此刻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母亲的一生,都在为姑姑们付出。而她自己,以及我,成了这种"付出"的牺牲品。
我不恨母亲,我恨的是那些心安理得接受一切的姑姑们。
她们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给她们的,是从我这里省下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扣下来的,是用一个女人一生的幸福换来的。
而现在,我竟然也要步母亲的后尘,卖掉房子,给晓璐凑留学费用。
03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母亲的布包去了她的住处。
母亲住在一栋老旧的单元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喘得厉害,心里琢磨着等有钱了,一定要给母亲换个有电梯的房子。
敲了半天门,母亲才来开。她穿着褪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到我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妈。"我把布包递给她,"您上次落在我那儿的。"
母亲接过包,打开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日记本呢?"
我愣住了。
"日记本不在里面吗?"母亲的声音有些急促,翻遍了包的每个角落,"一个黄色的本子,很旧的那种。"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妈,对不起,我...我看了。"
母亲僵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它掉出来了,我就..."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里屋,把日记本拿了出来。她抚摸着那泛黄的封面,眼神复杂:"都看了?"
"看了一些。"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妈,这些年,您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说什么?"母亲苦笑,"说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我偏心?我也知道。可是晓云,你要理解我..."
"我理解!"我打断她,"我理解您是大姐,理解您要照顾妹妹们,理解您要守着外婆的遗愿。可是妈,我是您的女儿啊!您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母亲的眼眶红了:"我想过,我每天都在想。可是每次她们来找我,我就没办法拒绝。你外婆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护着她们..."
"外婆也让您照顾好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您照顾到了吗?"
母亲沉默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狭窄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母亲打破了沉默:"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是晓云,我已经老了,改不了了。你别学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也想好好过。"我擦了擦眼泪,"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资助晓璐120万。这些天我和林浩在商量卖房子凑钱。"
母亲猛地抬起头:"卖房子?不行!那是你们的家,怎么能卖?"
"不卖房子,120万从哪里来?"我反问。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母亲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有些不自然,接通后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隐约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大约十分钟后,母亲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妈,怎么了?"
"没事。"母亲勉强笑了笑,"你三姑打来的,问了些事情。"
我没有追问,起身准备告辞。临走的时候,母亲突然叫住我:"晓云,晓璐留学的事,你先别急着办。等我...等我再想想。"
我疑惑地看着她:"妈,您这是什么意思?事情不是都定下来了吗?"
"我就是觉得,这钱,来得不容易。"母亲的眼神闪烁,"你再等等,就几天。"
我更糊涂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母亲家出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母亲的反应很奇怪,尤其是接了三姑的电话之后。
带着这份疑惑,我按照原计划去了三姑家。今天是给晓璐送留学申请材料的日子,她急需这些文件办理签证。
三姑家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房子是前些年母亲帮忙凑钱买的。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三姑。
"晓云来了?快进来。"三姑的态度还算热情,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三姑,这是晓璐要的材料。"我把文件袋递过去,"都准备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三姑接过文件,随意翻了翻,就放在茶几上:"嗯,应该差不多了。晓璐不在家,她去学校了。"
"那我就先走了。"我说。
"等等。"三姑叫住我,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留学的费用,真的没问题吧?"
"放心吧,三姑。我和林浩已经在筹钱了。"我说。
三姑的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说话声——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原来二姑也在。
我探头一看,二姑和大姑都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大姑、二姑也在啊。"我礼貌地打招呼。
"嗯,正好过来串门。"大姑干巴巴地说。
气氛有些微妙。我感觉她们是有话要说,但因为我在场而不方便。
"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我说。
"晓云,你等一下。"二姑突然站起来,"正好你在,有些话我想说清楚。"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二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120万,你真的要给晓璐?"
"我答应过的。"我说。
"可是这钱..."二姑看了看大姑和三姑,似乎在寻求支持,"这钱也不是小数目。晓云,你也有家要养,有孩子要照顾,真的拿得出这么多吗?"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平静地说:"我和林浩会想办法的。"
"卖房子?"三姑突然接话。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的。"三姑的表情有些复杂,"晓云,你真的要为了晓璐卖房子?"
"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我说。
"可是..."大姑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我追问。
三个姑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二姑说了出来:"晓云,你也知道,你妈这些年对我们挺好的。"
"是啊,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也想延续这份情分,帮帮晓璐。"
"不是这个意思。"二姑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是说,你妈对我们是挺好,可是...可是她也拿了我们的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妈没跟你说吗?"大姑看着我,"当年你外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笔钱,本来应该四姐妹平分的。可是你妈说她是大姐,要多拿一份。"
"不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晓云,你别激动。"三姑说,"我们也没说你妈不好,只是这事情,确实是这样。当年你外婆留下了十万块钱,我们三个每人只拿到了一万,剩下的七万,都是你妈拿走的。"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啊,你妈这些年对我们好,给我们钱,也算是...理所应当的。"二姑说,"反正那钱本来就是她多拿的。"
"现在晓璐要留学,这120万,就当是你妈还我们的债。"大姑接话,"你也不用卖房子了,就从那笔债里扣。"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说的是真的?"我的声音在颤抖。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回去问你妈。"三姑说,"当年分钱的时候,我们都在场,你妈亲口说的,她是大姐,应该多拿。"
我的心跳得很快,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那母亲这些年的付出,都是在"还债"?那些我以为的牺牲和委屈,其实都是因为母亲心虚?
不,不对。
我想起母亲日记里的内容,想起她那些年的挣扎和愧疚。那些都不是假的,那些情绪,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
"我不信。"我直视着三个姑姑,"就算外婆真的留了钱,我妈也不会多拿。她不是那样的人。"
"晓云,你这就是护短了。"二姑不悦地说,"你妈是你妈,但事实就是事实。"
"那好,拿出证据来。"我说,"外婆的遗产分配,总该有个证明吧?"
三个姑姑又面面相觑。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哪还有什么证据?"大姑说,"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没有证据,你们就这么说我妈。"我冷笑,"三位姑姑,这么多年,我妈给你们的,难道还不够吗?"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三姑说。
"那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晓璐留学的事,既然你们觉得是还债,那就算了。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我妈,这120万,我们不给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晓云!"三姑叫住我,"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的态度?你们呢?我妈七十八岁大寿,你们连面都不露,现在倒是来说我妈欠你们的?"
"那是我们有事..."大姑辩解。
"有事?"我转过身,直视着她们三个,"体检、打麻将、关机,这就是你们的事?"
三个姑姑的脸色都变了。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不来。"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因为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欠我妈的,远比她所谓的'多拿'要多得多。你们不敢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心虚。"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04
从三姑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母亲那里。
路上,我一直在想姑姑们说的话。外婆的遗产,十万块钱,母亲多拿了七万。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母亲日记里的那些愧疚和痛苦,又是为什么?
我必须弄清楚。
母亲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晓云,你这是怎么了?"
"妈,我问您一件事。"我直接进了屋,"外婆去世的时候,留下了十万块钱,是不是真的?"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您是不是多拿了七万?"我追问。
母亲没有说话,缓缓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是。"她最终说出了这个字。
我的心一沉。
"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母亲打断我,声音很轻,"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多拿?为什么要骗她们?对吧?"
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起那个埋藏了几十年的故事。
"你外婆走的那年,是2000年。"母亲说,"她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边,说她存了十万块钱,让我一定要给妹妹们分了,每人一份,要公平。"
"那您为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外婆走后第三天,我去医院结账,才发现欠了八万多的医疗费。那些钱都是你外婆最后几个月治病花的,她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病得这么重,一直瞒着。"
我愣住了。
"医院催着结账,我没办法,就从你外婆的存款里先垫上了。"母亲说,"剩下的钱,我按照你外婆的意思,给你三个姑姑每人分了一万。"
"那剩下的一万呢?"我问。
"办丧事。"母亲苦笑,"寿衣、棺材、墓地,还有头七、五七的法事,林林总总花了九千多。最后剩下的几百块,我用来给她们买了答谢来宾的礼品。"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我确实多拿了七万。"母亲看着我,"但那七万,是你外婆的医疗费和丧葬费。我本可以让你姑姑们一起分担,但你外婆说过,要给她们留钱,让她们过好日子。我就把这些账,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那您为什么不跟她们说清楚?"
"说什么?"母亲反问,"说你外婆其实没钱留给她们,那十万块钱全都花在了医院和丧事上?说她们拿到的那一万,其实是我自己贴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想让她们知道真相,因为我知道,她们会难过。"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们会觉得,自己拿了我的钱,会愧疚,会不安。我是大姐,我不想让她们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宁愿让她们以为,我多拿了,我占了便宜,我欠她们的。"
"可是这样..."
"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帮她们了。"母亲说,"这些年,她们每次来找我要钱,我就告诉自己,我是在还债。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委屈,不会觉得不值。"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那些年的逻辑。
她用一个"欠债"的假象,为自己的付出找到了正当理由。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在单纯地牺牲,她需要一个"必须这样做"的理由来支撑自己。
"可是妈,这样对您公平吗?"我哭着问。
"公平不公平,不重要。"母亲擦了擦眼泪,"重要的是,她们过得好。你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那三个女儿。她让我照顾她们,我答应了。"
"但您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女儿啊!"
"我知道。"母亲握住我的手,"晓云,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妈。但我真的没办法。你姑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办法拒绝。因为我一闭眼,就能看到你外婆那双期盼的眼睛。"
我抱住母亲,两个人哭成一团。
"那现在呢?"我擦了擦眼泪,"晓璐留学的事,她们说是还债,您怎么看?"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如果她们这么认为,那就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我急了,"妈,您不欠她们的!那120万,凭什么要给?"
"我累了,晓云。"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到了这个年纪,我也改不了了。就让她们这么想吧,这样也好,以后她们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母亲打断我,"晓璐的留学费用,别给了。你和林浩的房子也别卖了。就告诉她们,我说的,这钱,抵了我当年多拿的那七万。"
我看着母亲,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这个曾经把三个妹妹拉扯大的坚强女人,这个用一生履行承诺的大姐,此刻却像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脆弱得让人心疼。
"妈,您后悔吗?"我轻声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而迷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林浩。
"你妈太傻了。"林浩听完后叹了口气,"这种事,早该说清楚的。"
"她是不想让姑姑们愧疚。"我说。
"结果呢?她自己愧疚了一辈子。"林浩说,"而且你那些姑姑,还真把你妈的付出当成了还债,心安理得地拿,心安理得地要。"
我知道他说得对。
"晓璐的留学费用,你打算怎么办?"林浩问。
"不给了。"我说,"我听我妈的,就说用外婆的遗产抵了。"
林浩点点头:"也好,这样也算给你妈一个解脱。"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解脱。
对母亲来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妥协,另一种形式的压抑。
第二天,我接到了三姑的电话。
"晓云,晓璐的留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三姑的语气很急切。
"办不了了。"我冷冷地说。
"什么?"三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我说,办不了了。"我重复了一遍,"我妈说了,那120万,就算抵了她当年多拿的遗产。账清了,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三姑的声音充满了愤怒,"说好的资助,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晓璐的学校都联系好了,签证都在办,你们现在说不给了?"
"当初是我们考虑不周。"我说,"现在想明白了,这钱,我们没必要出。"
"晓云,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妈对我们的情分吗?"
"情分?"我冷笑,"三姑,您还好意思说情分?我妈对你们的情分,难道还不够吗?从小到大,她为你们付出了多少,您心里没数吗?"
"那是她欠我们的!"三姑脱口而出。
"欠?"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外婆的医疗费八万多,丧葬费一万,这些您知道吗?我妈自己贴了一万给你们每人分钱,这些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妈这些年对你们的好,不是因为她欠你们,是因为她心软,因为她答应了外婆要照顾你们。"我继续说,"但现在,她累了,我们也累了。这120万,我们不会给了。您要是不服,可以去查当年外婆的医疗账单,丧葬费的单据,我妈都留着呢。"
"晓云,你..."
"还有一件事。"我打断她,"以后别再来找我妈要钱了。她不欠你们的,一分都不欠。"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林浩在一旁看着我,眼里有赞许,也有心疼。
"你这样说,她们会怎么想?"他问。
"我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说,"我只在乎我妈。"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母亲那里。
我把和三姑的对话告诉了她,母亲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妈,我做得对吗?"我问。
母亲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也有一丝释然。
"你做得对。"她说,"是我这些年做错了。我不该用一个谎言,来维持所谓的平衡。我不该让你和你爸,为我的承诺买单。"
"妈..."
"晓云,谢谢你。"母亲握住我的手,"谢谢你,让我明白,有些时候,说'不',也是一种勇气。"
我抱住母亲,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这个承受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在七十八岁的时候,学会了说"不"。
05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姑姑们没有再打电话来,晓璐也没有联系我。我和林浩暂时搁置了卖房的计划,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暴风雨还在酝酿。
一周后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我低头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妈,怎么了?"我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晓云..."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既平静,又带着某种决然,"你下班后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总觉得不安。母亲的语气太反常了,那种平静,不像是真正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匆匆结束会议,我直奔母亲家。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母亲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电话,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看到我进来,她对着电话说了句"她来了",然后挂断了。
"妈,您在跟谁打电话?"
"坐下吧。"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指了指沙发,"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坐下,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晓璐留学的事,你跟你三姑说了以后,她们三个来找过我。"母亲平静地说。
"她们说什么了?"我紧张起来。
"也没说什么,就是哭,闹,说我偏心,说我白疼了她们一场。"母亲苦笑,"说实话,我早就料到了。"
"妈,您别理她们..."
"我没理。"母亲打断我,"但她们走后,我想了很多。晓云,我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守护你外婆的遗愿,是在履行一个大姐的责任。"母亲看着窗外,"但现在我发现,我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我自己的选择。"
"什么意思?"
"当年你外婆重病的时候,她需要钱治疗。"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那时候家里真的很困难,我和你爸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块。为了给你外婆治病,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不少钱。"
我静静地听着。
"可是医生说,你外婆的病,就算花再多钱,也只能多撑几个月。"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犹豫了。我想,如果把这些钱留下来,你那时候正好要上高中,我们可以让你去更好的学校,可以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妈..."
"但最后,我还是把钱都花在了你外婆身上。"母亲说,"因为我是女儿,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受罪。可是这个决定,让我们家欠下了一屁股债,也让你失去了很多机会。"
我握住母亲的手:"妈,那不是您的错。"
"不,是我的错。"母亲摇头,"因为我选择了孝顺,选择了做一个好女儿,却没能做一个好母亲。后来你外婆走了,我就想,至少要把她的三个女儿照顾好,这样才能告慰她在天之灵。于是这些年,我就一直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不断付出。"
"可是她们..."
"她们没有错。"母亲说,"是我给得太多了,多到她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是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让她们以为我永远不会拒绝。"
我想说什么,但母亲抬手制止了我。
"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晓云。"母亲说,"我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为你外婆,为你姑姑们,也为了那个'大姐'的身份。但我忘了,我自己也是个人,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女儿,我的家。"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母亲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递给我,"你堂妹那120万的留学赞助,我已经作废了。"
我愣住了。虽然我们本来就打算不给了,但听到母亲这么说,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这不是因为抵账。"母亲看着我,"是因为我想明白了,这钱,我们没有义务给。"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汇款单、医疗费收据,还有一些其他的单据。我一张张翻看着,每一张都记录着母亲这些年的付出。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的账单。"母亲说,"给你大姑家的两万、给你二姑店铺装修的三万、给你三姑儿子出国的五万...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我的手在颤抖。
"我本来想,就让这些钱沉在心底吧,不提了,当是我自愿的。"母亲说,"可是这几天她们来闹,说我欠她们的,说我偏心,说我背叛了姐妹情。我就想,我凭什么要这样?"
"妈..."
"晓云,我不欠她们的。"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这些年对她们好,是因为我心甘情愿,不是因为我欠她们。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看着母亲,看到她眼里的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光。
"所以你堂妹那120万,我已经正式回复她们了,不会给。"母亲说,"理由很简单——我们没有这个义务。"
"她们怎么说?"
"她们说我忘恩负义,说我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姐。"母亲苦笑,"还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的心一紧:"妈,您会难过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会了。晓云,人到了这个年纪,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抱住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了,还有一件事。"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从沙发旁边拿出另一个纸袋,"这些东西,你自己看。看完再决定怎么办。"
我疑惑地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汇款单,还有一张诊断证明。
汇款单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收款人是市人民医院,金额是一万、两万、五万...累计起来有十八万。
而那张诊断书上,赫然写着:患者姓名:林晓璐(三岁),病症:先天性心脏病,需手术治疗,预估费用:18万元。落款时间是1998年5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林晓璐?三岁?1998年?
可是我的堂妹林晓璐今年才23岁,1998年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那这个三岁的"林晓璐"是谁?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里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颤抖。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你三姑家,原本有个女儿,就叫林晓璐。那孩子三岁的时候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你三姑夫妇到处借钱,最后还差十八万。"
"所以..."
"所以她来找我。"母亲说,"那时候你也生病了,需要十二万做手术。我手里只有三十万,是我和你爸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必须做选择。"母亲的泪水涌了出来,"救你,还是救晓璐。"
"那您..."
"我选了晓璐。"母亲哽咽着说,"因为医生说,她的病更严重,再不做手术,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而你的病,虽然也需要手术,但可以先用药控制,争取一年。"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我把钱给了你三姑,让她带晓璐去做手术。"母亲说,"可是...可是钱送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晓璐的病情突然恶化,还没来得及上手术台,就走了。"
"那我呢?"
"你的手术就只能拖着了。"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愧疚,"那一年,我到处借钱,但还是不够。你的病就这样拖了两年,最后虽然保住了命,但留下了病根,落下了慢性病。"
我终于明白了。
母亲当年面临的,是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题。两个孩子,她只能救一个。她选了侄女,因为侄女的病更重。但最终,侄女还是没能救活,而我的病却因为延误,留下了终身的隐患。
这就是母亲这些年一直背负的愧疚。
"可是..."我擦了擦眼泪,"现在的晓璐..."
"现在的晓璐,是你三姑第二年又生的女儿,原名叫林晓婷。"母亲说,"但你三姑一直忘不了大女儿,就在小女儿八岁的时候,给她改名叫林晓璐。"
"所以,她们一直把新的晓璐,当成死去的那个晓璐?"
"是的。"母亲点头,"这些年,我对晓璐特别好,不仅是因为她是我侄女,更是因为我心里亏欠。我总觉得,如果当年我的钱能早点送到,如果我能再想想办法,也许那个孩子就能活下来。"
"可是妈,那不是您的错啊!"
"我知道。"母亲说,"可是人心里的愧疚,不是讲道理就能消除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还这笔债,一笔我以为我欠下的债。"
我抱住母亲,两个人哭成一团。
过了很久,我才平复下来。
"妈,那您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母亲擦了擦眼泪:"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不欠她们的。"
"什么?"
"当年那十八万,我确实给了。"母亲说,"虽然没能救回孩子,但我尽力了。这些年我对她们好,不是因为我欠她们,而是因为我心里难过,难过那个孩子的早逝,难过你三姑失去了女儿。"
"可是她们..."
"她们一直觉得,是我出手太晚,才导致孩子没救回来。"母亲说,"她们怨我,恨我,这些年表面上接受我的帮助,心里却一直在算账,觉得我欠她们的。"
我想起三姑那天说的话:"反正她妈欠我们的...那120万就当还债了。"
原来,她们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现在的晓璐要留学,她们就觉得,这是我还债的机会。"母亲说,"可是晓云,我想明白了,我不欠。当年那个孩子的死,不是我的错。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委屈。
"所以,那120万,我不会给。"母亲坚定地说,"不是因为抵账,而是因为没有义务。你三姑如果真的想让女儿留学,可以自己想办法。"
"那她们..."
"她们会怎么样,我不管了。"母亲说,"晓云,妈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现在我想为自己,也为你,活一次。"
我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进屋里,照在母亲苍老的脸上。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释然,还有,久违的平静。
"妈,我支持您。"我说。
母亲笑了,那是我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些单据回到家,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林浩。
"原来是这样。"林浩听完后,叹了口气,"你妈这些年,背负得太多了。"
"是啊。"我说,"但现在,她终于放下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听我妈的。"我说,"那120万,我们不给了。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林浩点点头,搂住我的肩膀:"这样也好,你妈该为自己活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母亲用了七十八年,才学会说"不"。
而我,用了三十多年,才理解她的一生。
或许,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次觉醒,一次放下,一次为自己而活的勇气。
即使这勇气,来得有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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