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我刚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准备去接女儿放学,手机就响了。
"林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商场看看衣服,能顺路捎我一程吗?"苏晴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亲切。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才到女儿放学的时间。苏晴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同事,二十六岁,比我小八岁,平时总喊我林姐,相处得还算融洽。
"行啊,正好顺路。你在哪儿?"
"我就在公司门口,看到你的车了。"
挂了电话,我看到苏晴朝我走来。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比平时上班时漂亮多了。
"林姐,麻烦你了。"苏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麻烦,你要去哪个商场?"
"银泰百货吧,听说那边新开了个羊绒专柜,我想去看看。"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十月的杭州已经有了些凉意,确实该添秋装了。
车子开到银泰百货用了二十分钟。我看了眼时间,还算来得及。
"林姐,你陪我上去看看吧?"苏晴笑着说,"我这人选衣服有选择困难症,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本想拒绝,但看她那么诚恳的样子,还是答应了。反正就是陪着看看,又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羊绒专柜在三楼。导购员看到我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两位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苏晴说着,径直走向了橱窗里的两件大衣。
那是两件羊绒大衣,一件驼色,一件深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便宜。
"小姐,这两件是我们今年的新款,100%纯羊绒,意大利进口面料。"导购员介绍道,"驼色这件适合日常穿搭,灰色这件更显气质。"
"多少钱?"苏晴问。
"驼色这件3800,灰色那件4000。"
我在心里倒吸了口凉气。一件大衣就要四千块,快赶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
"两件我都试试吧。"苏晴说得很随意,仿佛买的不是大衣而是白菜。
导购员麻利地取下两件大衣,引着苏晴去了试衣间。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薄外套,衣领都有些起球了。上个月女儿的补课费又涨了五百,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很紧张。
"林姐,你看怎么样?"
苏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穿着驼色的大衣从试衣间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大衣的版型很好,把她本来就不错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修长。
"挺好看的。"我由衷地说。
"那这件呢?"苏晴又换上了灰色那件。
"也很好。"
"那我两件都要了。"苏晴笑着对导购员说,"帮我包起来吧。"
我愣了一下。两件加起来七千八,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好的,请跟我到收银台。"导购员喜笑颜开。
我跟着苏晴走到收银台,她已经把两件大衣放在了台面上。
"一共7800元,请问现金还是刷卡?"收银员问。
就在这时,苏晴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林姐,我刚才出来太急,忘带钱包了。你能先帮我垫一下吗?明天我就还你。"
那一瞬间,我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7800块。我银行卡里一共就剩八千多,那是要留着给女儿交下学期学费的。
"我……"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姐?"苏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收银员也看着我,导购员也看着我。
我的手在发抖,慢慢伸向了包里的钱包。
01
我最终还是掏出了银行卡。
"刷卡。"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的,请输入密码。"收银员把刷卡机递过来。
我机械地输入六个数字,心跳得很快。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7800元已扣除,余额只剩1253元。
"林姐,你真是帮大忙了。"苏晴笑着接过购物袋,"明天我一定把钱还你。"
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四点四十了。女儿五点放学,我得赶紧去接她。
"林姐,谢谢你啊。"苏晴拎着两个精美的购物袋,心情很好的样子,"那我就不麻烦你送我回去了,我叫个车就行。"
"好。"我说。
目送苏晴离开后,我坐进车里,手还在发抖。
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找不到答案。或者说,我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车子开到实验小学门口时,刚好五点整。女儿陈小禾站在校门口,背着她那个粉色的书包,看到我的车,立刻跑了过来。
"妈妈!"
"上车。"我挤出一个笑容。
小禾拉开后座的门坐进来:"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等了好久了。"
"路上堵车了。"我撒了个谎。
"哦。"小禾倒也没多想,开始跟我说学校的事,"今天数学考试,我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二!"
"真棒。"我从后视镜看着女儿,她的脸上满是兴奋。
十岁的女儿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不知道妈妈刚才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下学期的学费现在成了问题。
回到家已经五点半。我们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是五年前离婚时分到的房产。房子虽然旧,但好在离女儿学校近。
"小禾,你先做作业,妈妈去做饭。"
"好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些青菜和鸡蛋,中午买的排骨还没煮。本来打算今晚给女儿炖排骨汤的,现在看来得省着点吃了。
站在灶台前,我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候我八岁,母亲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锅里翻炒仅有的几根青菜。
"妈,今天怎么没有肉?"我问。
母亲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减肥,不吃肉。你吃鸡蛋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个煎蛋和米饭,母亲只喝了半碗菜汤。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一个月工资只有八百块,还要供我上学。她不是减肥,是真的没钱买肉。
可那时候的我,并不懂这些。
"妈妈,我作业写完了。"小禾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这么快?"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六点。
"今天作业不多。"小禾站在厨房门口,"妈妈,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啊,妈妈挺好的。"我擦了擦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再等十分钟,饭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小禾突然说:"妈妈,下周李老师要家访。"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家访?"
"嗯,说是要了解一下我的学习环境。"小禾咬着筷子,"李老师说最近我的成绩有点下降。"
"下降了吗?"我有些紧张,"是哪科?"
"英语。上次测验只考了八十二分。"小禾低下了头,"李老师建议我去上补习班。"
补习班。又是补习班。
小禾已经在上数学和作文补习班了,每个月三千块。如果再加一个英语补习班,至少还要一千五。
"我知道了。"我说,"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
苏晴那句"明天就还你",说得那么轻松。可对我来说,那7800块是三个月的补习班费用,是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是我不敢生病、不敢失业的底气。
我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余额里还有三百多块,支付宝里两百。加起来也不到两千。
要不要问苏晴要回来?
可是,她说了明天就还。如果我现在催,会不会显得我太小气?我们还是同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而且,她应该不会赖账吧?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里那块石头却怎么也放不下。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家等了一整天。
苏晴没有任何消息。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苏晴,昨天那个……"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是发了个笑脸表情过去。
她秒回了我:"林姐,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没事,就是问问你周末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那两件大衣我都很喜欢。对了,明天公司见!"
她没提还钱的事。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02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苏晴的工位在我斜对面,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八点五十,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身上穿的正是那件驼色羊绒大衣。
"早啊,林姐。"她朝我笑了笑,语气轻快。
"早。"我应了一声。
她放下包,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开始整理桌面。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好像完全忘了欠我7800块这回事。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其实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要不要提醒她?
正犹豫着,主管走了进来:"各位,今天上午九点半开例会,大家准备一下上周的工作总结。"
我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开会前我有个理由不用面对这件事。
会议室里,主管在讲上个月的业绩,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苏晴就坐在我旁边,她在认真记笔记,偶尔还会回应几句,看起来专注又敬业。
会开到十一点。回到工位,我看了眼手机,女儿的班主任李老师发来了消息。
"陈小禾妈妈,家访时间定在这周三下午四点,方便吗?"
我回复:"方便的,李老师。"
放下手机,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微信,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苏晴,周六那个……"
这次我没有删掉,直接发了出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回复了:"林姐,真是不好意思,这两天太忙了,忘记这事了。我今天中午就去银行转账给你,行吗?"
看到这条消息,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好的,不急。"我回复道,虽然其实很急。
中午休息时间,我刻意没有去食堂,就在工位上等着。手机放在手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生怕错过到账提醒。
十二点,没有消息。
十二点半,还是没有。
一点,我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苏晴,转账了吗?"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复:"林姐,真是抱歉,中午银行卡号忘带了,我下午下班后再转给你,一定!"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失望?还是某种不安?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我看着苏晴接电话、敲键盘、跟同事聊天,表现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我收拾好东西,看着苏晴也在整理包。
"林姐,先走了啊。"她朝我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
我追上去:"苏晴,那个转账……"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她拍了拍额头,"林姐,要不明天吧?我今天还约了朋友吃饭,改天一定还你,真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朝我摆了摆手。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钥匙,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还是个孩子,跟母亲站在一家文具店门口。橱窗里摆着一个漂亮的文具盒,粉红色的,上面有白雪公主的图案。
"妈妈,我想要这个。"我拉着母亲的手。
"多少钱?"母亲问老板。
"三十五块。"
母亲摸了摸口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囡囡,这个太贵了,我们买别的好不好?"
"可是我就想要这个。"我开始哭闹。
母亲蹲下来,眼眶有些红:"囡囡乖,妈妈下个月发工资就给你买,好不好?"
"不要!我现在就要!"我坐在地上大哭。
最后母亲还是给我买了。我拿着文具盒高高兴兴地走了,没有看到母亲掏钱时手指的颤抖,也没有看到她转身时偷偷抹掉的眼泪。
那个月,我们吃了整整一周的白菜。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微信里有条未读消息,是女儿班主任发来的。
"陈小禾妈妈,关于英语补习班的事,我推荐了一个老师给您,一对一辅导,一小时两百,您考虑一下。"
一小时两百,一周两次课,一个月就是一千六。
我看着银行账户里的1253元,突然有些想笑。
第二天,我没有再主动提起还钱的事。
苏晴也像是忘了这回事,该干嘛干嘛,偶尔还会过来问我工作上的问题。
"林姐,这个表格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姐,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林姐,你这条项链在哪买的?挺好看的。"
每次她喊"林姐",我都会愣一下,然后机械地回应。
这样又过了两天,到了周三。
下午三点,我跟主管请了两小时假,要回家准备李老师的家访。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囡囡,这个月的生活费……"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每个月会给母亲一千块生活费,本来应该月初就打过去,现在都中旬了。
"妈,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太忙了,忘记了。"我说,"我明天就转给你。"
"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母亲忙说,"你自己也要用钱,别为难。"
"不会的,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明天一定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指向"E",油箱快空了。
加油要两百,给母亲的生活费一千,还有女儿下周的补习班费用一千五。
我的银行卡里还剩1253块。
03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那是我家。窗台上晾着小禾的校服,在风中轻轻摆动。
上楼的时候,我遇到了住在五楼的张姨。
"小陈啊,下班这么早?"张姨拎着菜篮子。
"嗯,今天请了假。"我挤出一个笑容。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张姨凑近了些,"我侄女在保险公司上班,最近在推一款理财产品,收益挺不错的,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谢谢张姨,我最近手头有点紧,等有余钱再说。"
"哎,年轻人要学会理财。"张姨摇摇头,"你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吗?"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快步上了楼。
家里很安静。我打开窗户通风,开始收拾客厅。沙发上堆着小禾的作业本和课外书,茶几上是昨晚没洗的杯子。
正收拾着,门铃响了。
我看了眼时间,三点五十,李老师提前来了。
开门,李老师站在门外,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陈小禾妈妈,打扰了。"
"李老师,快请进。"我让开身子。
李老师进了屋,环顾四周,目光在房间里停留了几秒,我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
"请坐。"我给她倒了杯水,"李老师,小禾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整体还不错。"李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就是英语这块确实需要加强。小禾的词汇量明显不够,语法也有些薄弱。"
"我知道了。"我点头,"您之前推荐的补习老师……"
"对,刘老师,她带过很多学生,效果都很好。"李老师说,"我建议小禾至少要补习到期末,这样才能把基础打牢。"
至少补习到期末,还有三个月,一千六一个月,就是四千八。
"好的,我考虑一下。"我说。
李老师又说了一些学习方面的建议,还问了问家里的情况。我尽量挑好的说,没提离婚的事,也没提经济上的压力。
"小禾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李老师突然说,"陈妈妈,孩子这个年纪,家庭环境对她的影响很大,您平时要多关心她的情绪。"
我愣了一下:"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具体说。"李老师收起笔记本,"就是有几次课间,我看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发呆,也不跟同学玩。"
李老师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小禾有心事?是因为学习压力吗?还是感觉到了家里的经济困境?
十岁的孩子,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我的女儿却在发呆。
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林姐,今天下午主管找我谈话,说要调整我的工作内容,我现在有点慌,能跟你请教一下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要回吗?她还欠我7800块,已经过去四天了,连提都没提过。
最后我还是回了:"什么工作内容?"
她很快回复,说了一大段关于工作调整的事,问我应该注意什么。我一条条回复,给她建议,像一个尽职的前辈。
聊了半个小时,她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林姐你真好,幸好有你。"
我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银行APP。
余额:1253元。
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囡囡,今天超市搞活动,米面都打折,妈妈想多买点,但是钱不太够……"
"妈,我现在就给你转。"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母亲转了一千块。
余额:253元。
晚上接小禾放学的路上,我看到她背着书包,走路有点慢。
"累吗?"我问。
"还好。"小禾说,声音有气无力。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嗯。"
我从后视镜看着女儿,她靠着车窗,眼神有些空洞。
"小禾。"我叫她。
"嗯?"
"如果妈妈……"我停顿了一下,"如果妈妈暂时没办法给你报英语补习班,你会怪妈妈吗?"
小禾抬起头,看着我:"不会啊,妈妈。"
"可是李老师说……"
"我可以自己学。"小禾说,"妈妈,我知道你很辛苦。"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赶紧眨了眨眼睛。
"妈妈会努力的。"我说。
回到家,我做了饭,陪女儿吃完,看着她写作业,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看到苏晴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
照片里,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一家西餐厅门口,配文:"终于约到这家网红餐厅啦,人均五百但是真的值得~"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了和她的聊天框,输入:"苏晴,关于周六的7800块……"
打到一半,我又删掉了。
再次输入:"苏晴,你什么时候方便……"
又删掉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关掉了手机,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我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我十五岁,跟同学出去玩,回来晚了。母亲生气地说:"囡囡,你要记住,人不能总是软弱,有些时候,你必须学会说不。"
我问:"妈,你说过'不'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说过,但是都已经太晚了。"
那时候我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门口遇到了苏晴。
她看到我,笑着走过来:"林姐,早啊。"
"早。"我应了一声。
"对了,林姐。"她突然说,"这周六你有空吗?我还想去商场看看鞋子,能再麻烦你一次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不好意思,我周六有事。"我说。
"哦,那下次吧。"她也不在意,转身走向了办公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这悲哀不是为她,而是为我自己。
04
周五傍晚,我在办公室加班。大部分同事都走了,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工位上。
苏晴也在,她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个月会还的……我现在没空说这个……"
她挂了电话,脸色有些不好看。抬头看到我在看她,立刻换上了笑容:"林姐,还在加班呀?"
"嗯,有点东西要整理。"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林姐,我先走了。对了,上次那7800块……"
我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头。
"我这周发工资,下周一一定还你。"她说,"真的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好。"我点头。
她离开后,我继续加班到八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路灯在寒风中摇晃着。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看到小禾站在单元门口,背着书包,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是楼下超市的王老板娘。
我快步走过去:"小禾,怎么在这儿?"
"陈妈妈,你可回来了。"王老板娘说,"小禾在我店里写作业,我看天黑了,就送她过来了。"
"谢谢,麻烦你了。"我摸了摸女儿的头,"怎么不上楼?"
"我忘带钥匙了。"小禾小声说。
"没事没事。"王老板娘笑着,"小姑娘乖得很,作业都在我店里写完了。"
送走王老板娘,我带着小禾上楼。进了家门,我看到女儿的眼眶有些红。
"小禾,你哭了?"
"没有。"她摇头。
"怎么会忘带钥匙?"
"我早上走太急了。"小禾低着头,"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公司有点事。"我说,"以后妈妈会注意的,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妈妈。"小禾突然抬起头,"我们家是不是很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禾咬着嘴唇,"今天班里同学说,下个月要去秋游,要交五百块。我听到他们在讨论,有个同学说她妈妈要给她买新相机,还有人说要带很多零食。"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的书包是去年的,我的文具盒也是。班里好多同学都穿名牌,可我的衣服都是你穿小了改的……"
"小禾……"
"妈妈,我不是说我想要那些东西。"小禾赶紧说,"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真的很穷?"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委屈、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确实不富裕。"我说,"但妈妈会努力工作,让你过得更好。"
"可是妈妈你已经很累了。"小禾说,"我看你每天回来都很晚,周末也要加班。妈妈,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我把女儿抱进怀里,感觉眼泪就要流下来。
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察觉这个世界的残酷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禾做了她最爱吃的番茄炒蛋。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妈妈,我决定了,我不去秋游了。"
"为什么?"
"我想省下这五百块。"小禾说,"妈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很缺钱对不对?"
我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上次我听你在房间里打电话,你跟姥姥说'对不起妈,我这个月晚几天再给你钱'。"小禾说,"还有,你已经两个月没买新衣服了,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也不修,你说等等再说。妈妈,我都看在眼里。"
"小禾……"
"所以我决定了。"小禾说,"我不去秋游,也不报英语补习班。我可以自己学,真的。妈妈,你不用为我花这么多钱。"
那一刻,我突然崩溃了。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
十岁的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连7800块都要不回来。
"妈妈,你别哭。"小禾慌了,跑过来抱住我,"妈妈,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我抱紧女儿,"是妈妈没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苏晴,那7800块,你周一一定要还我,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发送出去后,我看着屏幕,等待回复。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十分钟后,消息显示"已读"。
但她还是没有回复。
我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又过了十分钟,她终于回了:"林姐,我知道了,周一一定还你。"
看到这条消息,我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林姐,你现在这么急要钱,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欠我的钱,现在反倒像是在施舍我。
我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周六早上,我带小禾去超市买菜。结账的时候,我的卡刷不出来。
"余额不足。"收银员说。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叹气。
"妈妈,我去门口等你。"小禾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
她是在给我留面子。
我换了支付宝付款,账户里还剩八十块。
提着菜走出超市,小禾拉着我的手:"妈妈,没事的。"
可我知道,有事。
大大的事。
晚上,我翻出了女儿的数学补习班缴费单,上面写着下周要交三千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然后看着银行账户里的253元,和支付宝里的80元。
加起来333块。
差2667块。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囡囡,你爸爸的墓地管理费到期了,要续交五百块……"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妈,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了前夫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有按下去。
离婚的时候说好的,孩子我养,他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可从去年开始,他就经常拖欠,说是生意不好做。
我不想再欠他什么。
也不想听他说"我也很难"。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
这个城市很大,霓虹灯很亮,高楼很多。
可为什么,我连7800块都要不回来?
05
周日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陈女士吗?"对方是个年轻女声。
"我是,哪位?"
"我是花呗客服,您的账单逾期三天了,请尽快还款,否则会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我愣了一下,打开手机看,上个月的花呗账单,1250元,还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还。"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银行卡253元,支付宝80元,微信32元。
总共365元。
还不上。
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林姐?"她的声音里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好像在什么聚会上。
"苏晴,那7800块……"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今天先还我?我真的很急。"
"啊,今天啊……"她的声音有些为难,"林姐,今天是周日,银行不上班,要不明天?明天我一上班就给你转,行吗?"
"可是……"
"林姐,你等等,我这边有点吵。"电话里传来音乐声和欢笑声,然后她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明天。又是明天。
从上周六到现在,整整九天了。
我打开微信,看到她刚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和几个朋友在一家日料店,桌上摆着精致的刺身和寿司,配文:"姐妹聚会,开心~"
评论区有人问:"这家店人均多少?"
她回复:"不贵,人均三百左右。"
不贵。
人均三百。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个赞。
晚上,小禾的数学老师打来电话。
"陈妈妈,小禾下周的补习费……"
"我知道,周二之前我一定交上。"我打断他。
"好的。"老师顿了顿,"陈妈妈,如果有困难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分期……"
"不用,我会按时交的。"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困境,包括女儿的老师。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明天要怎么办。
如果苏晴明天还是不还钱,我该怎么办?
去找主管反映?可是借钱这种事,是私人的,公司不会管。
去催?可是已经催了这么多次,她总有各种理由。
报警?可是她又没说不还,只是拖着。
我突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年轻时,借了钱给隔壁邻居,五百块,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是笔巨款。邻居说好了三个月还,结果一拖就是一年。
母亲去要了好几次,每次对方都说"快了快了",最后那邻居搬家了,再也没有消息。
五百块,就这样没了。
那之后,母亲就常说:"囡囡,记住,钱这个东西,借出去就要做好要不回来的准备。"
可我没有准备。
我真的没有准备。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苏晴还没来。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就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微信,等待她的消息。
八点五十,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笑容满面。
"早啊,各位。"她跟大家打招呼。
"早。"我盯着她。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林姐,早啊。"
"早。"我说,"那个钱……"
"哦对对对。"她拍了拍脑袋,"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林姐,我现在就转给你。"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我报了收款码。
"转好了。"她说。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到账提醒。
"应该是网络延迟。"她说,"一会儿就到了。"
"好。"我点头。
她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整理东西。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到账提醒。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苏晴,还没到账。"
她秒回:"不可能啊,我明明转了。你再等等看?"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再次发消息:"真的没到。"
这次她没有回复。
我抬头看她,她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聊天,笑得很开心。
"苏晴。"我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林姐,怎么了?"
"钱还没到。"
"啊?"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奇怪,我这里显示转账成功了啊。要不你去查查银行卡?"
"我查过了,没有。"
"那可能是系统问题。"她说,"要不你等到下午?银行系统上午有时候会延迟。"
我盯着她,她的眼神清澈,脸上带着真诚的疑惑,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撒谎。
"好。"我说。
中午,依然没有到账。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好久才接。
"林姐?"
"钱还是没到。"
"不会吧……"她的声音很惊讶,"我明明转了啊。要不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我重新转一次?"
我发了卡号过去。
过了五分钟,她说:"林姐,不好意思,我刚才看了一下,我卡里余额不够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今天早上以为卡里有钱,就点了转账,但其实余额不足,所以没转出去。"她说,"林姐,要不明天?明天我肯定转给你。"
"苏晴。"我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林姐,真的对不起。"她说,"但是我今天确实没钱了,明天一定,我发誓。"
"明天……"我闭上眼睛,"你说了多少次明天了?"
"林姐,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有些委屈,"我也很想还你,但是我这几天确实手头紧。林姐,你再等一天,就一天,行吗?"
我想说不行。
我想说我现在就要。
可我说不出口。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陈姐,你还好吗?"同事小王走过来。
"没事。"我站起来。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休息好。"我挤出一个笑容。
回到工位,我看到苏晴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没钱……别再打电话来烦我……"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到我在看她,立刻换上了笑容:"林姐,刚才我妈打来的,唠叨死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四点,小禾的数学老师又打来电话。
"陈妈妈,补习费的事……"
"老师,能不能再宽限一天?"我说,"明天,明天我一定交。"
"这……"老师犹豫了一下,"好吧,那明天下午之前,必须要交上了。"
"一定,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距离苏晴借我钱,已经过去十天了。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很晚,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苏晴的工位旁边。
她正在收拾包。
"苏晴。"我叫她。
"林姐。"她抬起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啊,你说。"
"关于那7800块。"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我?"
"明天啊。"她说,"我不是说了吗,明天一定还你。"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明天'了。"我说,"每次都是明天,可每次到了明天,又变成下一个明天。"
"林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说,"我最近确实手头紧,你也看到了,我今天连卡里都没钱了。"
"可是你周末还去吃日料,人均三百。"我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姐,你看我朋友圈了啊。那是朋友请客,不是我付钱。"
"那两件羊绒大衣呢?你还在穿。"
"那是我买的啊,我自己的钱买的,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不悦了。
"可那是我的钱。"我说,"我借给你买的。"
"林姐,你这话说的。"她的脸色变了,"你是借给我的,不是给我的。我又不是不还你,只是暂时手头紧,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我计较?"我觉得有些荒谬,"苏晴,那是7800块,不是78块。"
"我知道是多少钱。"她说,"可你这么催,搞得好像我要赖账一样。林姐,我们还是同事,你这样让我很难堪。"
我看着她,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的错吗?
是我不该借给她吗?
还是我不该催她?
"苏晴,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我说,"我女儿的补习费,我母亲的生活费,还有我的花呗,都在等着这笔钱。"
"林姐,我理解你的难处。"她说,"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也有信用卡要还,也有花呗要还。大家都不容易,对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还我?"
"明天。"她说,"我明天一定想办法还你,行了吧?"
"你说的。"我盯着她的眼睛,"明天。"
"对,明天。"她拎起包,"林姐,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我看着她的工位,看着那个精致的化妆包,看着那个昂贵的品牌包,看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
那件大衣,是我的7800块买的。
可现在,它成了她的战利品。
而我,成了那个追债的小人。
晚上回到家,小禾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小禾,对不起。"我小声说,"妈妈没用。"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银行账户。
余额:253元。
明天,如果苏晴还是不还钱,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女士吗?我是银行催收部门,您的信用卡已经逾期……"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苏晴发来的。
我点开,只有短短一句话:
"林姐,对不起,我明天可能也还不了。我刚发现,我卡被冻结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