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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吧。"

我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客厅里的空调声都能盖过去。

周雅文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又来威胁我?林峰,这招你用了十年了,我早就免疫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书房。

身后传来周雅文翻动纸张的声音,紧接着是她拔高的嗓音:"你来真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你要是不来,我就走诉讼程序。"

"林峰!"她的声音里带了怒意,"你就因为我要送浩弟一套房子,就非要闹成这样?"

我闭了闭眼睛。

不是一套房子。

是一套价值三百万的临江别墅。

是她连招呼都不打,就擅自从联名账户里转走的一百万。

是她十年如一日对那个好吃懒做的弟弟的无底线纵容。

更是她刚才那句理所当然的"我是他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

"你签不签?"我还是没回头。

周雅文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轻蔑:"行啊,签就签。反正你也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些年的感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用离婚吓唬我,让我妥协。"

她抓起茶几上的笔,刷刷刷地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末了还重重地按了手印。

"签完了。"她把协议书摔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胜利,"明天民政局见,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舍不舍得。"

那天夜里,我睡在书房的躺椅上。

凌晨三点,我听见周雅文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很轻。

像是怕吵醒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开车到民政局门口。

周雅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化了妆,口红是正红色,眼影画得很精致。只是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来了?"她扬起下巴,声音依然强硬,"我还以为你会临时反悔。"

我从车上拿出身份证、户口本,还有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走吧。"

办理流程很快。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协议书,试探着问:"你们真的商量好了?都是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周雅文抢先开口:"商量好了,麻烦您快点办吧。"

大姐叹了口气,敲章、盖印、登记。

十五分钟后,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到我们手里。

我接过离婚证,转身就走。

"林峰!"

周雅文在身后喊我。

我没停。

"你真的……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变了调,那种强硬的姿态瞬间崩塌。

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回过头看她。

周雅文站在大厅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离婚证,另一只手捂着嘴。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你不是说要送你弟弟三百万的别墅吗?"我平静地说,"现在你自由了,想送就送吧。"

"我……"

"十年了,周雅文。"我打断她,"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这十年,我才明白,在你心里,永远是你弟弟第一,我第二。"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套三百万的别墅,你可以买给他。"我继续说,"只是从今以后,花的是你自己的钱,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子开出民政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雅文还站在原地。

她终于相信了。

我是认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岳母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峰!"岳母的声音很急,"你和雅文真的离婚了?"

"嗯。"

"你疯了吗?!"岳母的声音拔高,"就为了那套房子?浩儿是雅文唯一的弟弟,你帮帮他怎么了?"

唯一的弟弟。

又是这句话。

"阿姨,以后她的弟弟和我没关系了。"我淡淡地说,"您保重身体。"

我挂断了电话。

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了下来。

我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飘散。

十年的婚姻,就这样散了。

像烟雾一样。

01

十年前,我遇到周雅文的时候,她二十三岁,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去幼儿园接朋友的孩子,看到她站在操场上,扎着马尾辫,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阳光落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一见钟情。

追了她三个月,她才答应和我在一起。

那时候我二十八岁,刚创业两年,开了一家小型软件公司,一个月能赚两三万。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周雅文的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早年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周浩长大。

第一次去她家见家长,我带了一堆礼物。

岳母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林峰啊,雅文这孩子从小懂事,但命苦。她爸走得早,家里全靠我一个人。你要是娶了她,一定要对她好。"

"您放心。"我拍着胸脯保证。

岳母又指了指躲在房间里的周浩:"这是雅文的弟弟,浩儿。他比雅文小五岁,今年才十八,还在上高三。以后你们结婚了,浩儿也是你弟弟,你要帮衬着点。"

那时候的周浩,看起来还是个腼腆的少年。

"姐夫好。"他小声叫我。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姐夫给你包大红包。"

一年后,我和周雅文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但也体面。

岳母在婚礼上哭了很久:"雅文啊,你总算有人照顾了。"

新婚之夜,周雅文靠在我肩膀上说:"峰哥,谢谢你愿意娶我。"

"傻瓜,是我娶到你才要感谢老天爷。"

"我家条件不好,还有妈妈和弟弟要照顾……"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她,"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抱紧了我。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银光。

婚后的头两年,确实很幸福。

周雅文辞了幼儿园的工作,在家做全职太太。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我的公司也越做越好,拿到了几个大项目,一年能赚五六十万。

我们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还贷款买了一辆车。

日子眼看着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周浩高考落榜。

那年他考了三百多分,连专科线都没过。

岳母哭着打电话给周雅文:"浩儿没考上大学,这可怎么办啊?"

周雅文也急了:"妈,浩弟是不是压力太大?要不让他复读一年?"

"复读要花钱……"

"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和峰哥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周雅文来找我:"峰哥,浩弟想复读,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要三万块。你看……"

三万块,对当时的我来说不算多。

"行,我明天就给岳母转过去。"

周雅文高兴得抱住我:"峰哥,你真好!"

可第二年,周浩还是没考上。

他选择了去打工。

在外面漂了半年,一份工作都没做满三个月,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

最后又回了家。

岳母又打电话来了:"浩儿说想做生意,开个奶茶店。雅文啊,你和林峰商量商量,能不能帮帮他?"

这次周雅文没有马上来找我。

她自己偷偷从家里拿了五万块,给周浩开了奶茶店。

我是从账单上发现的。

"雅文,这五万块是给周浩开奶茶店的?"

她有些心虚:"嗯……我怕你不同意,就自己做主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同意?"

"因为……因为你上次说了,让浩弟自力更生。"

我确实说过这话。

但我没想到,她会瞒着我。

"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我压着火气说。

"对不起,峰哥。"她低着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可这不是最后一次。

周浩的奶茶店开了三个月就倒闭了。

五万块血本无归。

接下来的几年,周浩又陆续折腾了好几次。

开网店,亏了三万。

投资朋友的餐馆,又亏了八万。

做微商,被骗了两万。

每次都是周雅文来找我要钱。

"峰哥,这次浩弟真的有了好项目,就差启动资金……"

"峰哥,浩弟被骗了,你能不能再帮帮他……"

"峰哥,浩弟说这次一定能成……"

到最后,我都不愿意听她说话了。

因为她开口,百分之九十都是为了周浩。

去年春节,周浩带着女朋友回家。

女孩叫李婷,长得挺漂亮,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吃饭的时候,李婷看着周浩的眼神满是崇拜:"浩哥说要在三十岁之前买套别墅,到时候接我和阿姨一起住。"

我瞥了周浩一眼。

他二十八岁,至今没有稳定工作,每个月还要靠周雅文接济两三千块。

买别墅?

拿什么买?

饭后,周雅文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峰哥,浩弟谈女朋友了,总得有套房子吧?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我们帮他付个首付?一百万就够了。"

一百万。

她说得轻飘飘的。

好像那不是一百万,只是一百块。

"周雅文。"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弟弟今年二十八了,是个成年人。他什么时候能自己养活自己?"

"我知道他让你失望了,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所以他是你弟弟,就可以一辈子啃你?"

"峰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眼圈红了,"浩弟只是运气不好,他不是故意的。"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在周雅文心里,她弟弟永远是对的。

今年三月,周浩突然说要结婚。

李婷怀孕了。

岳母打电话来,语气很急:"雅文啊,浩儿要结婚了,可他现在连房子都没有,女方家里要求至少要有套房,不然不让嫁……"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终于来了。

当天晚上,周雅文来找我。

这次她没有撒娇,也没有试探,而是直接开口:"峰哥,我想送浩弟一套房子,作为结婚礼物。"

"什么房子?"

"融创的临江别墅,三百万。"

我愣住了。

三百万?

"我们联名账户里有两百万,我自己的存款还有五十万,再借岳母五十万,正好够。"

她已经算好了。

"周雅文,你疯了?"我盯着她,"那两百万是我公司的流动资金,你动了它,公司怎么运转?"

"可以慢慢补回来……"

"慢慢补?"我打断她,"你知道公司下个月要给员工发工资吗?你知道我手上还有三个项目在推进吗?"

"我知道,但是浩弟……"

"够了!"我吼了出来,"你眼里除了你弟弟,还有别人吗?"

周雅文被我吼得一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林峰,你凶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了钱凶我?"

"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你这不可理喻的……"

"我不可理喻?"她哭着打断我,"他是我弟弟!我帮他怎么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对他好吗?"

"我见不得的是你的没有底线!"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周雅文摔门而出,去了岳母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亮。

一周后,我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

联名账户被转走了一百万。

我给周雅文打电话,她没接。

发微信,她不回。

我开车去岳母家,她不见我。

第二天,我查到那一百万被转进了一个房产中介的账户。

她真的买了那套别墅。

而且用的是我的钱。

那天晚上,周雅文终于回家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倔强。

"峰哥,对不起。但我必须帮浩弟。"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凉。

这个女人,我爱了十年,娶了她,养了她,也养了她的家人。

可到最后,在她心里,我还是比不上她那个一无是处的弟弟。

"离婚吧。"

我把这句话说出口。

很轻,很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02

搬出别墅的那天,我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

衣服、电脑、几本书,还有结婚照。

那张结婚照框在原木相框里,是我们婚礼当天拍的。照片里的周雅文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幸福。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行李箱。

有些东西,就算结束了,也该留个念想。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单身公寓,五十平,一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就是离婚后的生活。

一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

是岳母。

"林峰,你真的要和雅文离婚?"

"已经离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雅文为了你,放弃工作,在家伺候你十年,你就因为一套房子和她离婚?"

我闭了闭眼睛。

"阿姨,不是因为一套房子。"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平静地说,"这十年,我一直在付出,她一直在索取。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在她心里,永远是周浩第一,我第二。这样的婚姻,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岳母叹了口气:"林峰,我知道雅文做得不对。但她是真的爱你的。"

"爱我?"我冷笑,"如果她爱我,为什么连一百万都不和我商量就转走?如果她爱我,为什么这十年,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她……她只是太爱弟弟了……"

"所以爱弟弟,就可以不爱丈夫?"

岳母语塞了。

"阿姨,离婚协议已经签了,这事就这样吧。"我说,"您保重身体。"

我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公司正在推进三个项目,少了那一百万流动资金,我只能向银行申请贷款。

忙到半夜是常态。

有时候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两三点。

洗个澡,躺在床上,脑子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会想起周雅文。

想起她第一次给我做饭,炒糊了菜,不好意思地吐舌头。

想起她生病时,趴在我怀里撒娇:"峰哥,我难受。"

想起她在厨房哼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可紧接着,我又会想起她为周浩要钱时的理所当然,想起她瞒着我转走一百万时的义无反顾。

然后所有的温情,都会被现实击碎。

一周后,我去公司收拾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书架上有一本笔记本。

浅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我拿起来翻开,愣住了。

那是周雅文的日记本。

她一定是上次来公司送饭的时候,不小心落在这里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2019年3月5日,晴。

今天浩弟又来找我要钱,说要开奶茶店。我知道峰哥不会同意,所以我自己拿了五万块给他。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一事无成。

浩弟从小就比别人倒霉。爸爸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妈妈一个人拉扯我们长大,我作为姐姐,难道不应该帮他吗?

峰哥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吧。

但他会原谅我的。

他总是会原谅我。"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继续往后翻。

"2020年8月12日,阴。

浩弟的奶茶店倒闭了。

五万块,全赔进去了。

我不敢告诉峰哥。

他最近工作很忙,公司刚接了一个大项目,每天加班到很晚。

我不想让他分心。

而且,我知道他对浩弟已经很不耐烦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浩弟是不是真的扶不起来?

可他是我弟弟。

我不帮他,谁帮他?"

"2021年5月20日,晴。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峰哥给我买了一条项链,很贵,要三万多。

他说:'雅文,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我知道他对我很好。

可我为什么总是让他失望?

浩弟又来找我要钱了,说要投资朋友的餐馆。

这次要八万。

我该怎么办?"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翻到最后一页。

"2024年3月18日,雨。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送浩弟一套房子。

我知道峰哥不会同意。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因为我必须在峰哥发现真相前,把钱给浩弟。

妈妈说,浩弟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我不帮他,他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峰哥,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爱你。

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日记本掉在地上。

"必须在峰哥发现真相前,把钱给浩弟。"

"浩弟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真相?

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我把日记本捡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但后面没有更多信息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雅文发微信:"你日记本落我公司了。"

她秒回:"能帮我扔了吗?"

"你不要了?"

"不要了。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意义。"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日记本放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浩弟的时间不多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岳母家。

岳母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林峰?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浩……他是不是生病了?"

岳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然后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得的什么病?"

岳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尿毒症。晚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尿毒症。

晚期。

"怎么会……"

"去年体检查出来的。"岳母抹了抹眼泪,"医生说,需要换肾。可配型很难,而且手术费要一百多万。"

我突然明白了。

那套三百万的临江别墅。

周雅文不是要送给周浩住的。

她是要卖掉,给周浩治病。

"配型成功了吗?"我问。

"成功了。"岳母点点头,"雅文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合适的肾源。是活体捐献,对方要一百万。"

"什么时候手术?"

"下个月。"

我站在岳母家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这就是周雅文拼命要那一百万的原因。

她不是要纵容周浩,不是要无底线地帮他。

她是要救他的命。

而我,把她告上了法庭。

"阿姨,我能去医院看看周浩吗?"

岳母迟疑了一下:"雅文不让说。她说……她说不想让你看不起浩儿。"

"我不会的。"

岳母最终还是告诉了我医院的地址。

我开车赶到医院。

肾内科,三十二床。

病房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看到周浩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他正在输液,手背上扎着针头。

周雅文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她背对着我,没有发现我来了。

"姐,你别削了。"周浩有气无力地说,"我吃不下。"

"吃一点,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

"我不想吃。"

"浩弟……"周雅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了,姐带你去旅游,去你想去的地方。"

"姐,我对不起你。"周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我这辈子,一事无成,还拖累了你和姐夫。"

"别说傻话。"周雅文握住他的手,"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姐夫呢?他……他还生你的气吗?"

周雅文沉默了。

"都是我不好。"周浩哭出声来,"要不是因为我,你和姐夫也不会离婚。姐,你别管我了,让我死了算了……"

"胡说!"周雅文抱住他,"你不会死的。姐已经找到肾源了,下个月就能手术。你要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周浩是真的病了。

周雅文是真的在拼命救他。

而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和她离婚了。

03

我站在病房门口,一动不动。

透过半掩的门缝,我看到周雅文把苹果切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给周浩。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有些凌乱。

那个十年前扎着马尾辫、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轻轻退了出去。

没有进病房。

也没有打扰他们。

回到车上,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王律,之前那个财产分割的诉讼,撤了吧。"

"林总,您确定?"律师有些惊讶,"那一百万可是从您的联名账户转走的,按法律您有权追回。"

"我确定。"

"那……离婚协议呢?"

"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了,不用管。"我说,"就是那一百万,我不要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车里弥漫。

我突然想起周雅文日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爱你。这辈子,我欠你的。"

她欠我什么?

她什么都没欠我。

是我欠她的。

这些年,她为了周浩焦头烂额,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

我只是一味地指责她没有底线,指责她偏心,指责她不顾家。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你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我早点知道周浩病了,如果我早点看到她日记本里的那些话,我还会说出"离婚吧"这三个字吗?

不会。

绝对不会。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离婚证已经拿了。

婚姻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周雅文说,她找到了肾源,是活体捐献,对方要一百万。

可问题是,活体捐献需要配型。

而且配型成功率很低。

除非是直系亲属。

可周家父母早就去世了。

周雅文是独生女。

那个捐肾的人,到底是谁?

我越想越不对劲。

于是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这次我没有去病房,而是直接去了医生办公室。

肾内科主任姓陈,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

"陈主任,我想咨询一下周浩的病情。"

"您是?"

"我是他姐夫。"我顿了一下,"前姐夫。"

陈主任看了我一眼,翻出周浩的病历:"周浩的情况不太乐观。尿毒症晚期,必须换肾。好在配型成功了,捐献者是他的直系亲属,排异反应会小很多。"

"直系亲属?"我皱眉,"他父母都去世了,怎么还有直系亲属?"

陈主任愣了一下,翻开病历,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里写得很清楚,捐献者是周雅文,患者的姐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雅文?她要给周浩捐肾?"

"是啊。"陈主任点点头,"已经做完了配型检测,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安排在下个月五号。"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雅文要给周浩捐肾。

她要把自己的一个肾,给她弟弟。

"可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捐肾对捐献者的身体影响大吗?"

"肯定有影响。"陈主任说,"虽然一个肾脏也能维持正常生活,但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器官。以后要非常注意饮食和作息,不能劳累,不能感染。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周雅文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她有轻度贫血,还有点低血压。捐肾之后,恢复期可能会比较长。"

我握紧了拳头。

"那如果不捐呢?有没有其他办法?"

"只能等尸体捐献,但排队时间很长,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陈主任摇摇头,"周浩等不了那么久。"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十年,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周雅文。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

她为周浩做的那些事,在我眼里是"没有底线的纵容"。

可在她眼里,那是"姐姐对弟弟的责任"。

她瞒着我拿走一百万,在我眼里是"背叛"。

可在她眼里,那是"救命"。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的话。

"峰哥,谢谢你愿意娶我。"

"我家条件不好,还有妈妈和弟弟要照顾……"

她从一开始就说了。

她有家人要照顾。

可我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最后呢?

她真的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和她离婚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雅文的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能帮我扔了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

离都离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发现里面空空如荡。

这才想起,我已经好几天没去超市了。

叫了份外卖。

送到的时候,是一份盖浇饭,油腻腻的,看起来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周雅文的事。

她要捐肾给周浩。

手术日期是下个月五号。

今天是三月二十五号。

还有十天。

十天后,她就要躺在手术台上,被切开身体,取出一个肾脏。

而周浩,会用她的肾脏活下去。

我突然想起周浩今天在病房里说的话。

"姐,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一事无成,还拖累了你和姐夫。"

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拖累了周雅文。

可他无能为力。

因为他病了。

如果不是这场病,也许周雅文不会那么拼命地要那一百万。

也许我们不会离婚。

也许……

算了,没有也许。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我去律师事务所办理撤诉手续。

王律师把文件递给我:"林总,文件已经准备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我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对了,林总。"王律师突然说,"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什么事?"

"关于那一百万。"他推了推眼镜,"虽然您撤诉了,但按照法律,那笔钱是从联名账户转出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对方没有经过您同意就擅自使用,您是有权追回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不想追了。"

"可是林总……"

"王律,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站起身,"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又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职员查询后告诉我:"林先生,这一百万已经转入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账户,用途是购房款。"

"能查到具体地址吗?"

"可以的,稍等。"

几分钟后,她把地址打印给我。

融创·江湾府,三期,15栋,别墅。

我开车去了那个楼盘。

售楼处的销售经理接待了我。

"先生,您是来看房的吗?"

"不是。"我说,"我想问一下,15栋的那套别墅,现在是什么状况?"

"哦,您说的是周女士买的那套?"销售经理调出记录,"已经交了定金一百万,全款三百万。剩余两百万,合同约定下个月十号之前付清。"

下个月十号。

手术是五号。

也就是说,周雅文打算在手术后,把这套别墅卖掉,拿剩下的两百万给周浩做手术。

"如果到时候付不出尾款呢?"我问。

"那定金就不退了。"销售经理说,"这是合同规定。"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站在售楼处门口,我点了支烟。

周雅文压上了她的全部。

一百万定金。

一个肾脏。

还有她的婚姻。

如果手术成功,周浩活下来了,她还能拿到那两百万。

可如果手术失败呢?

定金打了水漂。

肾脏也回不来了。

她会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她日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爱你。这辈子,我欠你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头。

她把这当成了一场告别。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林峰,你能来一趟医院吗?"她的声音很急,"雅文晕倒了!"

04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雅文已经醒了。

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岳母坐在床边,红着眼睛。

"怎么回事?"我冲进去,看着周雅文,"你怎么晕倒了?"

周雅文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你来干什么?"

"你妈给我打电话的。"

"妈……"周雅文有些无力地看向岳母,"我不是说了,不要告诉他。"

"雅文,你都晕倒了!"岳母哭出来,"你还瞒着他干什么?"

"我没事。"周雅文说,"就是有点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时,医生走了进来。

"周女士的家属在吗?"

"在。"我说。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岳母,犹豫了一下:"周女士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有贫血,血压也低,而且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我皱眉,"怎么会营养不良?"

医生翻开病历:"根据检查结果,她的血红蛋白只有90,正常值是110到150。体重也比标准体重轻了将近十斤。"

我看向周雅文。

她低着头,不说话。

"医生,那怎么办?"岳母急切地问。

"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医生说,"还有,我看病历上写,她下个月要做肾脏捐献手术?"

"是的。"

医生皱起眉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不建议做这个手术。捐肾本身就是大手术,对身体损耗很大。她现在这个状态,手术风险会增加很多。"

"那……那怎么办?"岳母慌了。

"最好先把身体调养好,至少要让血红蛋白恢复到正常值,体重也要增加。"医生说,"我建议推迟手术时间,至少推迟三个月。"

"不行。"周雅文突然开口。

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医生,手术不能推迟。"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周雅文打断医生,"就算有风险,我也要做这个手术。"

医生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那行吧。但手术前,你必须签一份风险告知书。"

医生走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岳母抹着眼泪,不说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周雅文。

她也看着我。

"你为什么来?"她问。

"你妈给我打电话,我能不来吗?"

"我们都离婚了。"她淡淡地说,"你没有义务管我。"

"周雅文……"

"你走吧。"她闭上眼睛,"我想休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压着火气说,"医生都说了,你不适合做手术。"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因为我弟弟等不了三个月。"周雅文睁开眼睛,看着我,"医生说了,他的病情在恶化。如果再不手术,可能……可能就来不及了。"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她打断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手术前,我会把身体养好的。"

"周雅文,你别骗我。"我盯着她,"你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养身体,对不对?你就是想赶紧做完手术,然后把那套别墅卖了,拿钱给周浩做后续治疗。"

她沉默了。

"我说得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周雅文的眼眶红了,"他是我弟弟,我不救他,谁救他?"

"可是你这样,会害了你自己!"

"那我也认了。"她的眼泪掉下来,"林峰,你不懂。你有兄弟姐妹,你不懂我这种感觉。浩弟从小就体弱多病,爸爸去世后,妈妈一个人拉扯我们长大。她吃了那么多苦,就是希望我们兄妹俩能好好的。现在浩弟病成这样,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我没说让你见死不救。"我说,"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啊。"

"我没有拿命去换。"她抹了把眼泪,"我就是捐一个肾,人有两个肾,捐一个又不会死。"

"可是医生说了,你的身体……"

"够了!"周雅文突然提高音量,"林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都离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被她吼得一愣。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

"你走吧。"她转过头,不再看我,"我不想看到你。"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走。"

我转身走出病房。

在走廊尽头,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手有些抖。

我听到身后传来岳母的哭声。

"雅文,你这是何苦呢……"

"妈,我没事。"周雅文的声音很轻,"您别哭了。"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岳母哽咽着说,"这一个月,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周雅文没说话。

"你是为了省钱给浩儿治病,连自己都不顾了,对不对?"

"妈……"

"我就知道。"岳母哭得更厉害了,"雅文,你傻啊。你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以后怎么办?"

"不会的,妈。"周雅文说,"等浩弟好了,我就好好养身体。"

我听不下去了。

转身离开了医院。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我的脑子很乱。

周雅文的身体那么差,还要强行捐肾。

她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可如果换成是我,如果我有个兄弟姐妹病成那样,我会怎么做?

我会救吗?

答案是:会。

所以,我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我只是……只是心疼她。

心疼她一个人扛下所有。

心疼她为了弟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心疼她那么拼命,却还要被我指责。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周雅文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那么瘦,那么虚弱。

可她的眼神,却那么坚定。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一大堆东西。

牛奶、鸡蛋、水果、营养品。

然后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门口,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敲了门。

"请进。"

我推开门。

周雅文坐在床上,正在看手机。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要多吃点。"

周雅文看着那一堆东西,沉默了。

"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打断她,"但这些东西你必须收下。不是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而是因为……因为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

"周雅文,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十年,我一直以为你对周浩没有底线,我以为你不顾我的感受。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我看到你的日记本,直到我知道周浩病了,我才明白,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救他。"

周雅文的眼眶红了。

"是我太自私了。"我继续说,"我只想着自己的付出,却从来没有理解过你的苦衷。那一百万,你拿走是对的。周浩是你弟弟,你救他天经地义。是我太小气了。"

"林峰……"

"别说话,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离婚的事,是我冲动了。如果能重来,我不会说那三个字。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别为了周浩,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林峰。"

周雅文叫住我。

我回过头。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说这些?"

我的喉咙哽住了。

"如果你早点来,早点告诉我这些……"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离婚了?"

我走回去,在她床边坐下。

"是我的错。"我说,"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你不肯再等一年?"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脸,"我答应过你,等浩弟的病好了,我就不管他了。我答应过你,以后我会好好陪你,再也不让你失望了。可你为什么不肯等?"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三个字,"真的对不起。"

周雅文哭了很久。

哭到岳母赶过来,把她抱在怀里。

"妈……"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岳母肩上,"我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岳母拍着她的背,"雅文,你辛苦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去医院。

给周雅文送饭,陪她聊天,帮她办理各种手续。

岳母看着我,欲言又止。

"阿姨,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林峰啊……"岳母叹了口气,"你和雅文,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沉默了。

"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在乎她的。"岳母说,"她也还爱着你。你们……"

"阿姨。"我打断她,"有些事,不是爱就能解决的。"

"可是……"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就这样挺好的。"

岳母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

我还爱着周雅文。

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挽回了。

我们回不去了。

05

周浩的手术日期定在了4月5号。

距离现在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

周雅文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但她还是很瘦,瘦得我都不敢抱她。

我怕一用力,会把她弄疼。

4月3号,我去医院的时候,看到周浩的病房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女孩,二十五六岁,长得挺清秀。

"姐夫。"周浩看到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躺着就好。"我按住他。

"姐夫,这是李婷。"周浩介绍那个女孩,"我女朋友。"

李婷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看着我:"您好,我是李婷。"

"你好。"我点点头。

"姐夫……"周浩的眼眶突然红了,"对不起。"

"说这个干什么?"

"都是因为我,你和姐姐才离婚的。"他的眼泪掉下来,"我……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别乱说。"我说,"你和你姐姐离婚,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周浩哭出声来,"如果不是我一直拖累姐姐,如果不是我没出息,你们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李婷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浩哥一直很自责。"她小声说,"他说,等身体好了,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能再让姐姐操心了。"

我看着周浩。

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拖累了周雅文。

他只是无能为力。

"周浩。"我说,"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就娶李婷,好好过日子。以后别让你姐姐再为你操心了。"

"我会的,姐夫。"他用力点头,"我一定会的。"

从病房出来,我遇到了周雅文。

她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

"怎么了?"我问,"又做检查了?"

"嗯。"她点点头,"术前检查。"

"结果怎么样?"

"还行。"她说,"医生说可以手术。"

"真的?"

"嗯。"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血红蛋白恢复到100了,体重也增加了两斤。"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林峰。"周雅文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她看着我,"这段时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应该的。"

"不。"她摇摇头,"我们都离婚了,你没有义务这么做。是我该谢谢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周雅文,如果……"我顿了一下,"如果手术后,你愿意的话,我们……"

"别说了。"她打断我,"林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回不去了。"她的眼眶红了,"你对我那么好,可我伤害了你。我拿走了你的钱,我骗了你,我让你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这些事,我做了就是做了。就算你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自己。"

"我没有怪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她打断我,眼泪掉下来,"林峰,这十年,你对我那么好。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想要的生活。可我呢?我让你失望了。"

"你没有……"

"我有。"她哭出声来,"我知道你想要个孩子,可我一直拖着不要,因为我怕有了孩子,就没办法照顾浩弟了。我知道你希望我能工作,能有自己的事业,可我拒绝了,因为我要在家照顾浩弟。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可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娘家,却忽略了你。"

"林峰,是我对不起你。"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所以,我们不要再复婚了好吗?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周雅文……"

"你走吧。"她抹了把眼泪,"手术后,我就带着浩弟去南方疗养了。以后……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

"求你了。"她哽咽着说,"就当是我最后求你一次。让我走吧。"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周雅文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我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告诉她——

我不在乎她做过什么。

我不在乎那一百万。

我不在乎她的选择。

我只在乎她。

可我没有追。

因为我知道。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路,走远了就回不来了。

4月4号,手术前一天。

我去医院看周雅文。

她正在签手术同意书。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护士指着几个地方,"家属也要签字。"

周雅文拿着笔,犹豫了一下。

"我已经离婚了,没有家属。"

"那直系亲属也可以。"护士说,"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我妈……我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签。"周雅文小声说,"能不能我自己签?"

"不行。"护士摇头,"这是医院规定,必须要家属签字。"

"那……那我让我妈来签吧。"

"不用。"我走过去,"我来签。"

周雅文抬起头,看到我,愣住了。

"你……"

"虽然我们离婚了,但在手续上,我还是你的紧急联系人。"我从她手里接过笔,"我来签。"

我在家属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峰。

护士看了看,点点头:"好的,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手术室。"

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周雅文。

"你怎么来了?"她问。

"明天手术,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她说,"你不用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我在床边坐下,"周雅文,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手术后,要好好休息,不要逞强。"

"嗯。"

"还有……"我顿了一下,"那套临江别墅,不要卖了。"

周雅文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套房子,是你拿一百万买的。"我说,"你不能让那一百万白花。"

"可是浩弟的手术费……"

"手术费我出。"我打断她。

"林峰……"

"别拒绝。"我看着她,"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

周雅文的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她哭着说,"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欠你的。"我说,"这十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你。现在,让我为你做一次吧。"

她哭着,不说话。

我伸手,想帮她擦眼泪。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突然抱住了我。

"林峰……"她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陪着她到很晚。

直到护士来催我离开。

"家属不能留在病房过夜。"护士说,"让病人好好休息吧。"

我点点头,站起身。

"林峰。"周雅文叫住我。

"嗯?"

"明天……"她犹豫了一下,"明天你会来吗?"

"会。"我说,"我会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你。"

她笑了。

虽然眼睛还红着,但那个笑容,是我这段时间见过的最美的。

走出医院,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我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明天,周雅文就要上手术台了。

她要把自己的一个肾脏,给她弟弟。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对我说的话。

"峰哥,谢谢你愿意娶我。"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闪着光。

而现在,那些光,都暗了。

是我亲手熄灭的。

回到公寓,我拿出那本浅蓝色的日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爱你。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周雅文,你什么都不欠我。

是我欠你的。

我欠你一句"我理解你"。

我欠你一句"我支持你"。

我欠你一句"我们一起面对"。

如果有来生……

算了,不要来生了。

这辈子,我想补偿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医院。

周雅文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准备室。

岳母和周浩的女朋友李婷守在外面。

"林峰,你来了。"岳母看到我,眼眶又红了。

"阿姨,别担心,会没事的。"

"我就是担心啊。"岳母抹着眼泪,"雅文那孩子,从小就命苦……"

八点整,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周雅文被推了进去。

她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帽,脸色苍白。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笑了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也笑了。

然后,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

一分钟。

十分钟。

一小时。

两小时。

红灯一直亮着。

我的手心全是汗。

三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我松了口气。

"捐献者和接受者都很顺利。"医生说,"不过捐献者的身体比较虚弱,需要好好休养。"

"好的,谢谢医生。"

周雅文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

她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嘴唇毫无血色。

我跟着她进了病房。

看着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我的心揪成一团。

周雅文,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你弟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

傍晚,她醒了。

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浩弟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他没事。"我说。

她笑了。

虽然笑得很虚弱,但眼睛里有光。

"太好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照顾周雅文。

她的恢复情况不太好。

伤口一直隐隐作痛,吃什么都没胃口,整个人更瘦了。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需要时间。

可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4月10号,出院的前一天。

我去医院的时候,正好遇到律师王律。

"林总,您找我有事?"

"嗯。"我把他拉到一边,"我想问你件事。离婚后,如果想复婚,需要多久?"

王律愣了一下:"您是说……"

"就是字面意思。"

"理论上随时都可以。"王律说,"只要双方同意,带着离婚证和身份证,去民政局登记就行。"

"那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王律沉默了一下:"那就没办法了。复婚必须双方自愿。"

我点点头。

看来,还是得周雅文自己愿意。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林峰先生吗?"

"是我。"

"您能马上来一趟医院吗?周雅文女士这里出了点状况。"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状况?"

"她的肾功能指标出现异常,可能是排异反应。我们需要家属签字,做进一步检查。"

我挂断电话,立刻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周雅文已经被送进了检查室。

岳母站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林峰,怎么办啊?医生说雅文可能出现了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捐肾手术后,最怕的就是排异反应。

如果严重,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呢?"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周雅文的主治医生呢?"

"在里面。"护士说,"您稍等,马上就出来了。"

半小时后,检查室的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周雅文的情况不太好。"他说,"她的肾功能指标严重偏低,而且有感染的迹象。"

"那怎么办?"

"需要住院观察,进行抗排异治疗。"医生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这次又出现排异,恢复起来会很困难。"医生叹了口气,"而且,她剩下的那个肾脏,负担会很重。以后要格外注意,不能劳累,不能感染,饮食也要严格控制。"

我的手紧紧攥着。

"医生,她会有危险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如果控制得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控制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周雅文,为了救她弟弟,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我站在检查室外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周雅文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林峰……"她看到我,虚弱地叫了一声。

"我在。"我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浩弟……浩弟怎么样了?"

"他很好。"我说,"手术很成功,他现在恢复得很好。"

她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周雅文。"我看着她,眼眶发热,"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她喃喃地说,"他是我弟弟……"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雅文!"岳母冲过来,"雅文!"

"她只是睡着了。"医生说,"让她好好休息吧。"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看着周雅文苍白的脸,我的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怕失去她。

虽然我们已经离婚了,虽然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但我还是怕失去她。

深夜,我走到医院的天台。

点了支烟,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周雅文的那个下午。

阳光,操场,她给小女孩系鞋带的背影。

那时候,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都是因为那个一无是处的弟弟。

不。

是因为她心里的责任。

她是个好姐姐。

可她为什么不能也对自己好一点呢?

我狠狠吸了口烟。

烟雾在夜空中散开。

就像我和她的婚姻。

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我还想抓住点什么。

哪怕只是她的一个微笑。

哪怕只是她的一句"我没事"。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周雅文醒了。

"你一晚上没睡?"她看着我,皱起眉头。

"睡了一会儿。"我撒谎。

"骗人。"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林峰。"她叫我。

"嗯?"

"那套临江别墅……"她犹豫了一下,"我想还是卖了吧。浩弟的后续治疗费还需要钱……"

"不用。"我打断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是……"

"我说了,我借给你。"我看着她,"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行吗?"

她的眼眶红了。

"林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是啊,曾经。"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想告诉她,我后悔了。

想告诉她,我想复婚。

想告诉她,我还爱着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

她不会答应的。

她已经决定了要离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他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

"雅文。"他看到周雅文,脸上露出笑容,"我来看你了。"

周雅文愣住:"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做手术了。"男人把手里的花放在床头柜上,"特意来看看你。"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我前夫。"周雅文说。

前夫。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

"哦。"男人点点头,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张明远,雅文的……朋友。"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你好。"

可我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谁?

他和周雅文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会来看周雅文?

而且,他看周雅文的眼神……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