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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远舟正对着公司OA系统里那串数字发呆。43万。算上季度绩效,他今年的年终奖总额是43万。税前43万。税后,依然有将近四十个。

光标在“确认签收”按钮上停了三秒钟,然后他挪开了手。

他想到了苏晴。

不,准确地说,他想到了苏晴手机银行里那个叫“苏朗”的收款人名字。去年过年前,苏晴给苏朗转了八万,说是弟弟要开个快递站点。前年,五万,说是要买一辆二手小货车。大前年,苏朗结婚,彩礼二十八万——苏晴拿出了十五万。

每一次,苏晴都只是通知他一下,不是商量。

“那是我弟弟。”她总是这句话,眼神平静得毫无愧疚。

赵远舟没有弟弟妹妹,他是独生子。他理解不了这种几乎本能般的奉献。他和苏晴结婚九年,女儿七岁,家庭年收入加起来税后将近六十万,但存款却始终在六位数里打转。因为苏晴的工资卡,永远有一部分是娘家的。

他滑动鼠标,将OA系统的截图保存下来,然后打开手机银行。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1387的账户于2024年2月8日到账人民币380,000.00元(税后绩效奖金)……”他复制下金额,在转账页面,收到了43万,但是他决定将40万转为定期。

三年定期。利率不高,但安全。

安全。

这个词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悲极了。一个年收入不菲的IT工程师,需要用“偷偷存定期”这种方式,来获取家庭财务安全感。

他的手指在金额那一栏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输入了“400000”。

确认。指纹验证。转账成功。

剩下的三万多块留在卡里,作为面子上过得去的年终奖。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喂?”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什么事?”

“晴,年终奖到账了。”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今年部门的考核不理想,我的评级下来,只发了三千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苏晴说:“三千啊。没事,有总比没有好。你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菜吧,囡囡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她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只是在接收一个客观事实,完全没有任何质疑。

赵远舟挂断电话,看着副驾驶上那袋超市买好的排骨,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她信了。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心里,究竟有没有过这个家?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他开车回到家,囡囡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唧唧喳喳地讲学校里今天发生的事。苏晴在厨房洗菜,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得很紧。她的背影依然很好看,三十五岁,保养得当,风韵犹在。

但赵远舟此刻看着她,只觉得陌生。

那晚,他做了糖醋排骨。囡囡吃了两碗饭,苏晴也夸手艺又进步了。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洗碗的时候,苏晴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擦擦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熄灭了屏幕。

赵远舟假装没看见。

睡觉前,苏晴说:“明天我要回娘家一趟,囡囡你带一天。”

他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苏晴一大早就出了门,化了淡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挽得很整齐。她出门的时候,赵远舟站在阳台,目送她的车驶出小区。

他回到卧室,苏晴的笔记本没关。登录界面上,她的微信头像还在闪烁。

他没有动她的手机。从结婚第一天起,他们就约定过不互相翻看对方的私人物品。但此刻,他打开了书房里那台用于家庭记账的电脑。

苏晴是有记账习惯的,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也是她唯一让他放心的地方。过去几年,他很少看账本,因为他害怕看到那些转账记录。

但今天,他必须看。

他打开账本文件,拉到去年的记录。数据一行行跳出来:

1月3日,转账苏朗,金额50000(开快递站点)

3月7日,转账苏朗,金额80000(偿还网贷)

6月15日,转账苏朗,金额30000(维修车辆)

9月20日,转账苏朗,金额100000(付彩礼第二期)

他拉到更早的记录。

五年来,苏晴向苏朗转账的总额,是四十六万八千块。

赵远舟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四十六万八千块。一个快五十万的数字。

而就在昨天晚上,他跟她说,他年终奖三千。她说,没事。然后今天一早,她打扮得整齐体面地回了娘家。

他忽然意识到,对于苏晴来说,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丈夫,而只是一个共同承担孩子抚养费的合伙人。她心里真正的“家人”,在别处。

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她的微信位置共享显示,她已经抵达目的地——苏朗家的新居,那套用他们夫妻共同财产付了大部分首付的房子。

囡囡在客厅喊他:“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爸爸也不知道。”他说。

他抱起女儿,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手心里却全是冰冷的汗水。

这一刻,他决定了一件事。

他要查清楚,这四十六万八千块的去向。如果苏晴真的要用这个家的未来,去填她弟弟那个无底洞——那他赵远舟,不奉陪了。

(开篇完)

01

苏晴回娘家,一直待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囡囡已经睡了。赵远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抬头。苏晴换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保鲜盒。

“我妈包的饺子,荠菜馅的,你明天中午吃。”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囡囡乖不乖?”

“乖。”他说了一个字。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冷淡,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工作上的事?”

“没有。”赵远舟把手机放在一边,“你呢?你弟那儿怎么样了?”

“挺好的。”苏晴给自己倒了杯水,“小朗那边的快递站马上要扩张了,再招两个人,明年开春业务会更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姐姐对弟弟的自豪。那个快递站,用的是他们夫妻的钱。那个业务扩张,花的也是他们夫妻的钱。

可她从未说过“谢谢”。

赵远舟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扩张要多少钱?”

苏晴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他自己攒了一些,我不用再出钱了。这次就是去看看。”

“哦。”

他没再追问。苏晴放下水杯,站起身往卧室走:“我先洗澡了,好困。”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赵远舟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上。荠菜馅饺子。岳母每次做饺子,都会给他也带一份。这个家里,他的位置一直都在,甚至从表面上看,他还是那个被照顾的女婿。

但同时,这个家庭的储蓄,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叫苏朗的男人。

赵远舟打开手机,翻到他和苏晴的聊天记录。三个月前,苏晴发过一条消息:

“远舟,咱们家账上还有多少钱?我有急用。”

他回复:“十八万左右。怎么了?”

苏晴说:“没事,就是问一下。”

然后第二天,账上少了十万,转账对象是苏朗。

他当时假装没看见,甚至骗自己说,妻子肯定有她的理由,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常情。可紧接着下个月,苏晴又说要给囡囡报一个国际英语班,一年学费四万块。她说,这笔钱从她工资里扣就行,不用动家里的存款。

赵远舟当时还觉得她体贴,现在想来,她不是体贴,她只是在补偿。用他们夫妻共同的钱,去养她的弟弟,然后用她自己的工资,来弥补这个家庭本该有的正常开支。

他把这笔账算清楚之后,浑身发冷。

夜里,苏晴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赵远舟忽然说:“苏晴,你弟结婚的时候,你拿了多少钱出来?”

苏晴的脊背僵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她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我弟结婚是大事,我当姐姐的,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出点钱是多少?”

“小朗结婚你也在场,彩礼加办酒什么的,我出了……八万吧。”

八万。

赵远舟闭上眼睛。他清楚记得,账本上的数字是十五万。她少说了将近一半。

“哦。”他说。

“你到底怎么了?”苏晴转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你今天怪怪的。”

“没什么。”赵远舟也转了个身,面朝着窗户,“就是突然觉得,咱们家钱花得挺快的。一年挣不少,存下来的没几个。”

苏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是不放心,以后家里的账让你管。”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他会感动。但此刻他只想冷笑。让他管账?是让他亲眼看着每一笔钱都去了哪里,然后假装大度地点头同意吗?

“不用了。”他说,“你继续管吧。”

第二天是周日。苏晴照常去菜市场买菜,赵远舟在家陪囡囡做手工。中午的时候,苏晴的手机响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来电显示:小朗。

囡囡在旁边玩彩纸,赵远舟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姐,那个钱你啥时候打过来啊?”苏朗的声音很大,连招呼都没打,“我这边催得紧,再不交租金,房东要收房子了。”

赵远舟没说话。

“姐?你听见没?”苏朗又喊了一声,“你不是说姐夫年终奖发了吗?多少啊?够不够先挪五万给我?”

赵远舟依然没说话。苏朗那边“喂”了几声,嘟囔了一句“信号不好”,挂断了。

赵远舟放下手机,看着茶几上苏晴的记账本。上周她刚记过一笔,家里的活期存款余额,还有十一万。

他忽然明白,苏晴昨天为什么没说她弟需要钱的事。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的情绪没那么敏感的时候。

或者,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他。

囡囡抬起头,晃着手里的彩纸:“爸爸,你看我做的蝴蝶!”

“真好看。”他摸了摸女儿的头。

苏晴买菜回来,赵远舟把刚才的电话告诉她。苏晴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小朗就是急性子,我回头跟他说。”

“他说要五万。”赵远舟看着她。

“嗯,我知道。”苏晴把菜放进厨房,“我下午转给他。”

“你哪来的钱?”

“家里账上不是还有吗?”

“那钱是囡囡下学期的学费,”赵远舟站起来,“还有咱们家未来三个月的房贷生活费,都在这十一万里头。你转五万出去,剩下的六万够用多久?”

苏晴转过身来,表情有些不自然:“小朗只是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他哪个月还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了他们之间。苏晴的脸白了白,然后嘴角抿成一条线:“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赵远舟的声音也冷下来,“但你弟弟今年二十七了,结婚生子了,有自己的家庭了。你要照顾他到什么时候?”

“他是我弟弟!”苏晴的声音拔高了,“他小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去转钱。”她丢下这句话,拿着手机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囡囡被吓到了,小声问:“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

“没有。”赵远舟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妈妈只是心情不太好。”

囡囡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赵远舟抱着女儿,看着紧闭的卧室房门。隔着门板,他听见苏晴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闷闷的,像是被枕头捂住了一样。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从一开始,他和苏晴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开。也许所有的夫妻,都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来维系。但他做不到。他没办法看着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一分不动转出去,还要笑着说“没事”。

那天下午,苏晴转走了五万块钱。家里的活期存款余额,从十一万,变成了六万。

赵远舟从银行提醒短信里看到余额变化的时候,他正带着囡囡在楼下的小广场上玩。四岁的女孩子在滑滑梯上爬上滑下,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条短信。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查清楚,苏晴和苏朗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01章完)

02

赵远舟做事有一个原则: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彻底。

他开始查苏朗。

快递站扩张,租金,网贷。这些信息苏晴提过,但都只是只言片语。他想知道完整的真相。他联系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老马,把苏朗的身份证号和住址发过去,只说帮忙查查经济状况。

老马三天后回信,发来一份简短的报告。赵远舟在午休时间打开,从头看到尾,然后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苏朗名下没有房产。那套用他们夫妻资金付了大部分首付的房子,写的是苏朗妻子刘丽的名字。苏朗的快递站经营状况一般,每月净利润稳定在五千左右。但苏朗名下有三笔网贷,总额四十七万,已经逾期半年。催收公司正在走诉讼流程。

四十七万。

赵远舟想起苏晴说她弟弟“自己攒了一些钱”。四千七百块都不可能攒下来,四万七千还差不多。

还有一条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信息:苏朗正在做换肾登记。肌酐六百,双肾萎缩,尿毒症五期。

他把报告关上,又打开。看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苏朗病了。绝症。

苏晴知道这件事吗?她给苏朗的钱,是为了还网贷,还是为了看病?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他想起昨晚苏晴在卧室的哭声,闷闷的,压抑的。那不是因为和他吵架,而是因为别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喂?”苏晴那边听起来有敲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在公司。

“苏晴,你弟是不是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然后苏晴说:“你怎么知道?”

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惊讶为什么他会知道,只是问他怎么知道的。这说明,她默认他早晚会知道,只是一直没有主动说。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赵远舟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什么病,花了多少钱?”

苏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肾炎。有点严重。”她终于说,“在治。”

“有点严重是多严重?”

“肾功能不太好,需要长期治疗。”苏晴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会好的。”

“肾功能不好到需要换肾吗?”

又是一阵沉默。

“赵远舟。”苏晴叫了他的全名,这很少见,“这件事你别管了,行不行?”

“你是我老婆,你的事,你瞒着我,你觉得我能不管?”他的声音也硬起来,“苏朗去年治病花了多少钱?你今年给他转了多少钱?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跟你说什么?”苏晴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跟你说了又怎样?你愿意出钱吗?你连年终奖发了多少都不愿意告诉我实话,你觉得我会跟你说我弟弟的事?”

赵远舟愣住了。

她知道了。

“你以为你把四十万转成定期,我就不知道了?”苏晴冷笑了一声,“我是不说,不代表我不会看家里的账。我不说,是不想吵。你瞒着我,我理解。但我给我弟弟钱,不需要你理解。”

她挂断了电话。

赵远舟站在公司走廊上,看着窗外的车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昨晚还给他带了荠菜馅饺子。

然后今天,她把这件事当子弹,一枪打回来。

晚上回到家,苏晴不在。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我去医院陪小朗,今晚不回来了。囡囡放我爸妈那了。

赵远舟把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哪个医院?

苏晴秒回:市一医院,肾内科。

他开车去医院。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他停车买了一篮子进口水果。他想起苏朗今年才二十七岁,比他年轻十一岁。他们结婚那年,苏朗刚十八岁,还是个高中生,穿着一件旧校服来送嫁,在婚车后面追了很长一段路。

他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不管怎样,那是一条命。

在市一医院肾内科的住院部,赵远舟看到了苏朗。

他瘦了很多。从前的苏朗是个壮实的年轻人,一米八的个子,体重有九十公斤。现在他瘦到颧骨都凸出来了,胳膊上扎着留置针,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

苏晴坐在床边,正用小刀削苹果。看到赵远舟进来,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姐夫来了。”苏朗笑了一下,声音有气无力,“坐,别客气。”

赵远舟把水果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厚厚一叠缴费单据,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今天,金额是八千块。

“朗啊,你姐说你肾功能不太好,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他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

苏朗看了苏晴一眼。

苏晴说:“告诉他吧。他都查到大半了。”

苏朗叹了口气:“姐夫,我这是尿毒症,已经五期了。两个肾都快没了。现在是靠透析吊着命,医生说必须换肾,不然顶多顶多一年。”

赵远舟尽管已经在报告里看过,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被锤了一下。

“换肾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肾源,五十万打底。加上后续抗排异的药,一年的药费十万起步。”苏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姐这半年已经给我花了四十多万了。我知道连累她,但我没办法。”

“别说了。”苏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朗,“钱的事你别管,安心治病。”

赵远舟看着苏晴的侧脸。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那种镇定他太熟悉了。那是她在处理财务数据时才有的表情。冷静,克制,有条不紊。

她正在把她弟弟的命,换算成数字,然后一笔一笔地解决。

“苏晴,我——”

“你不用说。”苏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那些钱是不是打水漂了,家里还有多少剩的,对不对?”

赵远舟被堵得说不出话。

“家里的存款还有六万,年底我的年终奖有十二万,再加上工资,够撑一段时间。”苏晴站起来,看着他,“我不会再动你的钱。那四十万是定期的,我不会碰。”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什么?”苏晴的声音终于颤抖了,“你想说我没提前告诉你?想说我不该瞒着你?想说我不该给小朗花这么多钱?”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赵远舟,除了你和我女儿,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他一个亲人了。你要我看着他死吗?”

赵远舟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苏晴躲开了。

“你回家吧。”她说,“让我静静。”

赵远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晴坐回床边,继续给苏朗削苹果。病房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是冬日夜晚的城市,万家灯火。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但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医院档案室附近的走廊,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老马,再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

“查苏晴。查她娘家,查她小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的朋友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

他挂掉电话,靠墙站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之前,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钱的矛盾。

但今晚之后,他隐隐觉得,钱只是水面上的冰山。

(02章完)

03

那一晚,赵远舟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凌晨两点。他抽了半包烟,然后把空烟盒捏扁,扔进了垃圾桶。他已经三年没抽烟了。苏晴不喜欢烟味。但现在他突然觉得,有些压力只有烟能压得住。苏朗的病床被隔在ICU观察室,玻璃墙里面透出幽蓝的仪器光。苏晴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旧羽绒服,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他远远看着妻子的侧影,觉得陌生。苏晴和他恋爱两年,结婚九年,她在他眼里一直是个理性到近乎淡漠的人。她从不会因为他加班到深夜而抱怨,从不会因为他忘了结婚纪念日而生气。囡囡发高烧四十度,她能一边抱着孩子打点滴一边用手机处理报表,眼眶都没红过。但为了苏朗,她哭了。

赵远舟开车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躺到床上,被子冰凉,枕头上有苏晴洗发水的味道。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四十六万八千块的账目。那不是一次性拿出来的,是一笔一笔,几十万几十万,从指缝里漏出去的。他想起去年苏晴说想换个车,看了半年都没舍得买,结果转头就给苏朗还了八万网贷。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沙漏下面,沙子从头顶往下漏,他想去堵,但伸手只抓住一把空气。

第二天周一。赵远舟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开需求评审会的时候全程走神,被产品经理问了两遍同一个问题都没答上来。中午他给苏晴打了个电话,苏晴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小朗刚做完透析,反应很大,一直吐。”她说,“我今天请假,你不用管我。”

“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赵远舟知道她在说谎。苏晴紧张的时候不吃饭,这一贯的毛病。他挂了电话,去办公楼下的日料店打包了一份鳗鱼饭,开车送到医院。苏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把饭盒接过去,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苏朗呢?”

“睡着了。”

赵远舟透过玻璃看了看苏朗,年轻的男人蜷缩在被子里,脊骨的形状隔着被子都能看出来。透析把人折磨成什么样,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苏晴忽然叫住了他。

“远舟。”

“嗯?”

苏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晚上去接囡囡吧。我妈身体不太好,照顾不了太久。”

“知道了。”

赵远舟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缴费单据。他听到护士对同事说:“肾内科那个苏朗又欠费了,昨天血滤的费用还没结。他姐倒是天天来,但钱跟不上啊……”赵远舟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从金属门的反光里看着自己的脸,疲惫,焦虑,还有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那是愧疚。

晚上赵远舟去岳母家接囡囡。说是岳母家,其实就是苏晴从小长大的地方。城郊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苏晴的父母住五楼。

赵远舟爬上楼,苏母在门口等他。老太太六十几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她接过赵远舟手里的水果,连声说“来就来,瞎花钱干什么”。

囡囡在客厅看动画片,看到爸爸兴奋地扑过来。苏母留他吃饭,赵远舟本来想推辞,但囡囡说想吃姥姥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只好坐下来。

饭桌上,苏母给囡囡夹菜,随口问了一句:“小朗怎么样了?你们最近去医院了没?”赵远舟筷子停了一下:“您知道了?”苏母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晴儿不让我去,说怕我看了难受。这傻孩子,我是他妈,我难受也是该受的。”

赵远舟看着苏母苍老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现在透析维持着,等着肾源。医生说希望还是有的。”苏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老太太的手很稳,但赵远舟注意到,她给囡囡盛汤的时候,汤还是洒了几滴在桌上。她的手在抖。

吃完饭,赵远舟问苏母洗手间在哪。苏母指了个方向:“走廊尽头那间,灯有点暗,你小心点。”

赵远舟走过去。走廊两侧贴着老式的印花壁纸,纸边已经翘起来了。壁上挂着一排相框,全是家庭照。他路过的时候,目光扫过其中一张。他停下了。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女孩,大的抱着小的。大的那个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灿烂。小的那个三四岁,怯生生地缩在大的怀里,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畏缩。大的那个是苏晴。

他认出来了。但小的那个,不是。

赵远舟凑近了看。照片下面有铅笔写的日期:1993年10月。苏晴生于1989年,1993年她应该是四岁。但照片上她明明七八岁的样子。

他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飞快地转动。苏晴的身份证日期是1989年9月。如果照片上的日期是正确的,那苏晴实际出生年份应该在1985年左右。她比身份证上大四岁。一个成年人,为什么会虚报四岁年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几张。回到餐桌上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苏母给他端了一碗面,他低头吃面,脑子里却一直在转。身份证年龄不对,这是小事。但他忽然想起苏晴下午在医院叫住他的那个表情,欲言又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某个秘密。

那个秘书,和他查到的“换肾”一样吗?

(03章完)

04

接下来的三天,赵远舟没有和苏晴正面冲突。他每天去医院报到一次,带饭,带水果,坐一会儿就走。苏朗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说话,坏的时候全身浮肿,连眼睛都睁不开。苏晴几乎住在了医院,囡囡暂时放在岳母家。家里的洗衣机整整一周没转过,冰箱里的菜也蔫了。赵远舟每天下班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着苏晴偶尔发来的一条“今晚不回来了”。

第四天,老马的电话打来了。

“远舟,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老马的语气有些古怪,“你让我查苏晴小时候的事,我托民政那边的兄弟翻了翻档案。你那老婆,在她养母苏家那边,不算原生。”

赵远舟手里转着的打火机停了:“什么叫不算原生?”

“她是被收养的。”

赵远舟觉得手机有点滑:“什么意思?她不是她爸妈亲生的?”

“对。”老马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念一份报告,“根据档案记录,苏晴原名叫什么不知道,大约五岁的时候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户口落在了苏家。养父姓苏,给她改了名字叫苏晴。收养手续是正规的,有民政局备案。这件事在他们老家不是什么秘密,街坊邻居都知道。”

赵远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更深的。”老马顿了顿,“我让兄弟往下挖了挖,查到了她进入福利机构之前的记录。苏晴的亲生父亲是个酒鬼,严重酗酒,有家暴史。她亲妈在她三岁时离家出走,杳无音讯。她五岁那年冬天,亲生父亲把她丢在镇上的长途汽车站,留了个纸条,说养不起,让好心人带走。那年冬天零下十几度,她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毛衣,在车站候车室里蹲了整整一夜。车站工作人员第二天早上发现她的,她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了。”

赵远舟的手指捏着手机发白。

“然后呢?”

“然后就进入福利院了。她在福利院待了八个月,然后被现在的苏家收养。”老马说,“苏家那时候已经有苏朗了。苏朗比苏晴小六岁,苏晴被收养的时候他才刚怀上。”

老马又说:“对了,苏朗是苏母亲生的。苏晴和苏朗没有血缘关系。”

赵远舟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地上很凉,瓷砖的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五岁。被抛弃在车站。一件大人的旧毛衣。零下十几度。

他忽然想起苏晴很多年前的一个习惯。冬天睡觉的时候,不管多晚,她都要穿袜子。他说过她很多次,让她别穿袜子睡,对身体不好。苏晴总是笑笑,然后第二天晚上,袜子依然穿在脚上。他以为那是体寒。原来不是。那是五岁那年冬天,冻在了骨子里的记忆。一辈子也暖不过来。

“我查的差不多就这些了。”老马说,“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别让她知道你在查,这种伤口,碰不得。”

赵远舟说:“好。”

他挂掉电话,蹲在地上很久没站起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些画面。苏晴刚嫁给他那年,过年回娘家,岳母给她夹了一个鸡腿,苏晴愣了半天,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当时觉得矫情。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她一生里,第一次有人给她夹菜。苏晴拼命对苏朗好,不是因为她是“扶弟魔”。是因为在那个家里,苏朗是她唯一的温暖。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苏朗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她“姐姐”。那种关系,是两个在底层抱团取暖的孩子之间,最本能的牵绊。

赵远舟站起来,腿上有些发麻。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医院住院部的灯光。苏晴现在就在那里。守着她这个世上除了他和女儿之外,唯一一个真正把她当家人的人。

他掐灭烟。回到屋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那是心疼。他心疼苏晴。不是可怜,不是同情。他心疼她笨拙地、固执地、用最蠢的方式去报答一份亲情。他心疼她一生都在用钱去买那个“家”的安全感。他心疼她不知道,她早就不用买了。

当晚,赵远舟没有去医院,也没有给苏晴打电话。他一个人去了一趟银行。那张四十万的定期存单,他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他把存单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开车去了市一医院。

病房里,苏晴正在给苏朗读报纸。苏朗精神好了一些,半躺在床上,还在开玩笑:“姐,你别念了,你念新闻比广告还催眠。”苏晴嗔怪地打了他一下。赵远舟敲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远舟?你不是在家吗?”苏晴站起来。

赵远舟没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苏晴手里。

“这里面是四十万。”他说,“密码是你生日。苏朗的手术费,先用这个顶。”

苏晴低头看着那张卡,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你……”她的声音嘶哑,“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哭了。”赵远舟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谁。苏晴愣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蹲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

苏朗从病床上探出身子,看看姐夫,又看看姐姐。他的眼眶也红了,但还是努力笑了一下:“姐夫,这钱算我借的。等我好了,我开快递站慢慢还。”

“别说了。”赵远舟走到苏晴身边,蹲下来,伸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先治病。”

那天晚上,苏晴跟他回了家。这是苏朗住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回家睡。她洗了一个很长的澡,换上睡衣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素净,眼窝深陷,憔悴得像老了好几岁。

赵远舟坐在床边,苏晴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你想说什么我都听。”

苏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五岁那年被我亲爸扔在车站,穿了一件我妈留下的旧毛衣。那天雪很大,我蹲在候车室里,以为他会回来接我。等到天亮他都没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后来被送到福利院,八个月后,现在的爸妈收养了我。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我心里一直害怕,怕哪天我做错了什么,他们就不要我了。我从小到大都拼命学习,拼命干活,拼命当好女儿。养父养母从没说过什么,但我心里清楚,我是外人。”

“小朗不一样。那时候我刚到苏家,他才一岁多,还不会走。我每天放学回来照顾他,换尿布、喂饭、哄睡觉。他会说话了,第一个会叫的不是妈妈,是姐姐。”苏晴笑了一下,眼泪滑下来,“后来长大了,他知道我不是亲姐,但他从来没拿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上大学那年,家里穷,只供得起一个。小朗把通知书藏起来,说他不想念书,让我去读。后来我才知道,他跪着求咱爸,说必须让姐姐上大学。他说,‘她不是亲生的,但她是我亲姐’。”

苏晴擦掉眼泪:“所以你说我是扶弟魔,没错。我就是在扶他。这个世上,除了他,没有人真正拿我当过自己人。”

赵远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臂,把苏晴揽过来。苏晴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身体还在发抖。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很久之后,他听到自己说:“苏晴,你现在有我了。还有囡囡。你早就是我们赵家的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苏晴终于发出了声音。那种压抑了三十年的、不敢大声哭的、怕被人听见的哭声。那种一个孩子蹲在雪夜长途车站里都不敢发出的、被遗弃的哭声。在丈夫的怀里,她终于敢哭出声了。

赵远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窗外,这座城市的冬夜依然寒冷。但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和他们这个家,都在这个夜晚,被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04章完)

05

四十万到账的第二天,肾内科通知苏朗,肾源匹配成功了。合适的供体来自一位意外去世的捐献者,O型血,组织配型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苏晴在电话里听到医生说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当时在赵远舟的车里,刚刚从公司请完长假出来。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赵远舟把车靠边停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攥他攥得很紧。

“可以做手术了。”她反复说,“远舟,他可以做手术了。”赵远舟说:“嗯,可以做手术了。”

手术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苏晴几乎没合眼。她跑前跑后签各种同意书,协调医保报销,和医生反复沟通手术方案。赵远舟把囡囡送到岳母家,请了年假,全力陪在她身边。苏朗的状态需要调理到最佳,术前进行了三次强化透析和营养支持。苏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流食,南瓜粥、鲫鱼汤、山药糊,苏朗吃不下几口,她还是做。厨房里的高压锅从早到晚响着,赵远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手术前一天晚上,苏朗把赵远舟叫到病床前。他让苏晴出去打水,特意支开她。

“姐夫。”苏朗靠在床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眼神很亮,“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我姐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苏朗笑了一下,“我要是手术顺利,以后肯定好好干,把她以前给我花的钱一笔一笔还上。但万一……”

“没有万一。”赵远舟打断他。

“我知道没有万一。”苏朗没有争辩,只是看着赵远舟的眼睛,“但如果真的有万一,你就把我姐手机里和我的聊天记录删掉,除了转账的事以外,其他的别让她再看了。还有相册里我住院之后的照片。别让她翻。”

赵远舟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他说:“我答应你。但你不会有万一。你姐在等你,囡囡还等着小舅带她去游乐园。”

苏朗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个大男孩:“对,我还答应囡囡带她去坐摩天轮。”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朗被推进手术室。苏晴和赵远舟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术灯亮起的时候,苏晴的手一直握着赵远舟的手。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盯着那盏灯。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发出空洞的回音。

等待的六个小时,苏晴一句话都没说。赵远舟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她一口没喝。咖啡凉了,她又拿起杯子咽了一口,然后继续盯着手术室的灯。

下午两点十分,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但轻松的微笑:“手术很成功。没有出现排异反应,新肾已经开始工作了。”

苏晴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赵远舟扶住她。她抓住医生的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医生拍拍她的手背:“去看看他吧,麻醉复苏还需要几个小时。”

苏朗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他睁开眼睛,看到苏晴坐在床边,赵远舟站在她身后。苏朗的声音很轻:“姐……肚子饿。”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全都舒展开,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三十年的担子。

“姐给你做粥。”她说。

从那天开始,苏朗进入术后恢复期。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再住半个月就可以出院。苏晴依然每天去医院,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她开始重新给囡囡检查作业,开始在晚上七点之前回家做饭,开始恢复她往常的生活节奏。一切都在好转。

直到第十天。

那天赵远舟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会议结束,他看到六个苏晴的未接来电。他拨回去,苏晴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远舟……你来医院……你快来……”

赵远舟赶到医院的时候,苏晴蹲在ICU门口的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旁边站着苏朗的主治医生,表情沉重。

“急性排斥反应。”医生说,“很严重。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远舟把苏晴抱到椅子上,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她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哭,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他说肚子饿的……他说想喝南瓜粥的……他说肚子饿的……”

赵远舟抱着她,抬头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门里是苏朗,门外是苏晴。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一个在里面挣扎求活,一个在外面用一生来报答那份早已超越血缘的爱。

三天后,苏朗走了。

(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