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蛋
7月初,一档名为《开放营业中》的新综艺在普宁开机录制。节目主打“创业纪实”,邀请艺人参与实体门店经营,在真实经营压力中呈现人物关系与地方文化。但现实往往比设定更残酷,《开放营业中》仅开机4天,就因资金链断裂、合作方未按约付款、摄制组撤离等问题,宣告中止。
根据多方信息,其实节目在开机之初就存在明显的资金隐患。艺人团队曾在片酬未到账的情况下继续配合录制,试图等待后续款项到位。但随着资金迟迟无法落实,现场工作人员陆续离开,拍摄设备被撤,录制被迫终止。
在综艺行业里,停播并不罕见。过往也有因政策、内容或舆情调整而临时调整档期的案例,但没有像《开放营业中》这样在制作阶段就因资金问题直接熄火的。过去两年,行业内“边拍边找钱”的项目明显增加,制作端对于资金的不确定性容忍度在被动提高。某些项目在招商未完成、资金尚未闭环的情况下强行开机,把风险转移到后续周期。只要有一个环节失灵,整条链路就会断裂。
《开放营业中》的停录,说明当下综艺市场的基础逻辑已然发生变化。钱更少了,流量更集中,风险更难分摊,新节目想要进入市场,不再只是拼创意和执行。一档新的节目,连“活下来”都很难。
综N代吃掉一切
当下的综艺市场,头部节目稳定输出,观众熟悉、平台放心、品牌敢投;而新节目则大多停留在“尝试”的位置,能真正进入主流视野的越来越少。
2025年全网综艺TOP20累计正片有效播放为87亿,同比下降10%,新综艺几乎失去了进入头部的机会,TOP20中仅有极少数新节目出现,头部席位基本被老IP占据。从供给端来看,2025年上新综艺总量继续收缩,市场整体进入“减量周期”,而在这有限的供给中,综N代的占比仍在稳定甚至上升。
换句话说,节目在变少,能留下来的,大多是“老面孔”。
原因不难解释,平台在预算收紧的情况下,会优先选择确定性更高的项目。一个做到第五季、第六季的节目,制作流程成熟,观众基础稳定,招商逻辑清晰,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历史数据可参考。反观一个全新IP,从嘉宾组合到内容机制都需要重新验证,风险显然更高。
于是,头部节目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新节目被压缩在有限的试验空间里。
以音乐类节目为例,《歌手》《声生不息》等系列不断迭代,通过主题变化和嘉宾调整维持热度;户外真人秀赛道,《奔跑吧》《哈哈哈哈哈》仍然是平台的稳定输出;推理类节目中,《大侦探》已经形成完整的IP体系。观众打开平台首页,看到的仍然是这些熟悉的名字。
新节目不是没有尝试。2025年也出现过《地球超新鲜》《一路繁花》这样进入榜单的新IP,但数量极少,而且很难形成规模效应。更多的新节目停留在中尾部,甚至连被观众记住的机会都没有。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这种头部挤压并不是单纯的“优胜劣汰”。一个健康的综艺市场,通常是头部节目提供稳定流量,中部项目承担创新和类型扩展,尾部项目进行试错和孵化。但现在的情况是,资源持续向头部集中,中腰部项目连活下来都很难。
包括从制作端的反馈来看,越来越多中体量项目在立项阶段就遇到困难。一位长期与平台合作的制片人提到,过去平台招商会中,一个中等体量项目只要有清晰定位和可执行方案,就有机会获得基础预算;而现在,平台更倾向于把钱集中在少数S级项目上,中型项目往往需要“自带资源”才能推进。
与此同时,头部综N代自身也在进入“缓慢下滑期”。从播放数据来看,头部节目的整体流量已经出现回落趋势,部分老IP的新一季表现不及上一季。这意味着,头部并没有无限增长的能力,但却仍然占据着最多资源。
招商的虹吸效应
综艺市场的分化,在招商环节被放大得更加明显。
从表面看,头部项目依然维持着相对稳定的商业吸引力。2026年几档S+级综艺仍然可以拿到完整赞助结构,《亲爱的客栈2026》揽下7家品牌合作,并由支付宝拿下独家冠名,《宇宙闪烁请注意》同样获得7家赞助,《周五晚高疯》也有5家品牌入场。这些项目在招商会上依旧具备“标配”:完整的品牌露出体系、成熟的植入模板以及可预期的传播效果。
但这种“稳定”只存在于极少数头部项目。
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大量中腰部综艺正在经历另一种现实。《我和朋友的假期》《我家那小子2026》《开始捉迷藏2》《势均力敌的我们2》等项目虽已完成立项并上线播出,却处于“零赞助”状态。它们并非没有播出渠道,也不是没有制作班底,但在招商环节几乎没有获得品牌支持,只能以“裸播”的方式进入市场。
不难发现,播放量TOP5的节目基本拿走了绝大多数广告资源,TOP6到TOP20还能分到部分预算,而剩余的近40档节目,则在商业层面接近失血。
更直接的变化体现在价格上。一位参与平台招商的从业者提到,两年前,一档头部综艺的独家冠名费通常在5000万到6000万之间,而现在,部分S级项目的冠名价格已经下探至2000万左右,甚至出现更低的成交案例。有些项目为了完成招商结构,会开放更低门槛的合作方式,“100万就能进场”的情况开始出现。
价格下降并没有带来预期中的品牌回流。相反,品牌方在投放决策上变得更加谨慎。
过去,综艺是品牌进行大规模曝光的重要渠道,尤其是乳制品、快消品等高频消费行业,往往会在头部综艺中进行集中投放。《奔跑吧》《向往的生活》《乘风》等节目曾长期维持十余家赞助商的规模。
但从近两年的变化来看,以《乘风2026》为例,赞助商数量降至5家,而节目初期曾达到15家规模;《王牌对王牌》的合作品牌也从巅峰期的十余家减少至4家;《这就是街舞7》在招商阶段一度因资金压力接近停摆。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持续多年的品牌合作关系开始中断。安慕希结束了与《奔跑吧》的长期绑定,金典退出《乘风2026》和《五十公里桃花坞》,特仑苏、纯甄也不再出现在《向往的生活》和《大侦探》的赞助名单中。
越来越多品牌开始把预算转向短视频平台和内容种草渠道。相比综艺动辄数千万的长期绑定,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可以按内容单元拆分预算,可以根据转化效果实时调整投放节奏,也更容易直接触达销售链路。对品牌而言,这种模式的可控性更强。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一档综艺节目不能明确带来销售提升,就很难说服团队投入大额预算。因此,头部项目因为具备稳定的曝光和话题能力,仍然能够吸引有限的预算。而中腰部节目既没有足够的流量保障,也缺乏差异化卖点,很难进入品牌的投放清单。
这种招商断层反过来又继续影响内容生产。没有赞助意味着预算受限,制作规模被压缩,宣发投入减少,最终呈现效果进一步削弱竞争力。节目在播出阶段难以形成声量,又会反过来影响下一轮招商。
循环由此形成。
《开放营业中》为什么“活不下来”?
从配置上看,《开放营业中》几乎踩在了当下市场的“边缘地带”。
常驻阵容以娄艺潇、刘也、李振宁、刘彰、蒋依依为主,这些艺人具备一定知名度,但缺乏稳定的商业号召力。节目类型选择“创业纪实”,强调经营过程与人物关系,而不是更容易形成传播的竞技、情感或强冲突结构。同时,它也不属于平台重点押注的S级项目,缺少在首页获得长期资源位的可能。
这三点叠加,基本决定了它在招商端的起点不会太高。
更关键的是制作决策。刘也工作室在后续说明中提到,在合作方未按约履行付款义务的情况下,团队仍配合完成了前期筹备及数日录制。这意味着,项目在资金尚未闭环时就选择启动,把希望寄托在“边拍边找钱”的路径上。
过去,这种先形成内容样本,再通过平台招商或品牌补位完成资金拼图的操作,在个别案例中曾经奏效,但在当下,这条路径已经变得非常脆弱。平台招商节奏收紧,品牌投放决策周期延长,新节目很难在短时间内证明自身价值。当项目缺乏明确流量预期和话题支点时,后续资金进入的概率自然下降。一旦首轮资金无法支撑完整拍摄周期,制作就会迅速陷入停滞。
2025年新立项综艺中,真正具备创新结构的项目占比不足15%,大量方案仍围绕“明星+游戏”“旅行+情感”“竞技+淘汰”等成熟框架展开。文化类节目集中在“讲述典籍”,恋爱类节目反复使用既有模式,慢综艺则在“经营体验”中不断细分场景。策划层面的趋同,使得新节目很难在立项阶段就获得明显优势。
在这样的环境下,制作方会本能地规避风险。2025年全年上线综艺数量较上一年减少59部,市场供给明显收缩。进入2026年,上半年依旧没有形成明确的主流赛道,各类题材分散发展,却缺乏能够带动行业的标志性新品。
当内容端趋同、招商端收紧、平台端集中资源,三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中小体量项目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开放营业中》的问题,正是发生在这个交汇点上。
这也是为什么,《开放营业中》的停录会引发业内讨论。它并不是一档完成度很高的节目,也未必具备成为爆款的潜质,但它原本属于那一类可以在市场中试探边界的项目。它的失败,意味着这类“种子项目”的生存条件正在恶化。
这种情况短期内很难逆转,新综艺想要突围,路径只会越来越有限。要么具备极强的明星资源和平台背书,直接进入头部赛道;要么在内容形态上形成足够明确的差异,用较低成本完成验证,再逐步放大规模。除此之外,大多数项目都会在立项、招商或制作环节被筛掉。
从这个角度看,《开放营业中》的停摆,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信号。提示行业需要重新思考,当资金、流量和注意力都在向少数项目集中时,是否还存在一个足够宽的空间,让新的内容形态生长出来。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下一档停在开机阶段的节目,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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