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因在直播时，与家长在一个话题上意见相左，竟遭持续举报，被拖入长达近一个月的调查程序，直至校方最终认定“举报不成立”。
投诉举报机制本是为保障教育公平、规范学校办学行为、维护师生合法权益而设立的制度。但当无理“举报”取代沟通，一些一线教师甚至陷入“不敢管、不想管”的职业困境。
▲示意图 图据图虫创意
日前，有老师在采访中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身边也有老师曾被举报过。校长告诉老师，和学生说话时不要双手叉腰或抱臂，叫学生到办公室谈话不能让孩子站着自己坐着。
一所高中教科室负责人梳理了近年来学校投诉台账，这些年来接到的投诉中，实质性有效合规投诉占5%。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建议，在应对家长举报方面，学校可成立专门的法治委员会，由校领导、教师代表、家长代表、教育专家、法律专业人士等共同组成，对家长的投诉、举报，进行研判，对于缺乏事实依据的举报，应公开回应“不予受理”。
被举报的教师：
“自证清白”至少需要六七个小时
“身边有同事也曾被投诉过。”一位小学教师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投诉的渠道从校领导、教育局到市长热线、网络留言板。其中，校领导和教育局有一定处理投诉的经验。市长热线的投诉回复有严格规范，需要学校和教师花费大量精力去应对流程，比如要取证、自证、调监控、找证人、写材料。
这位教师称，她曾被家长投诉，原因是向一年级学生家长反映孩子上课不听讲。家长认为这是“针对孩子、带有偏见”。
该教师说，身边有家长因在深夜11点和凌晨4点发送请假信息，老师没有看到错过退当天餐费，以“未获重视”为由投诉老师。“放假太早、放假太晚，组织研学或不组织研学、运动会办的时间太长或太短……都可能被投诉。”
为规避风险，教师们不得不进行“自我保护”。这位教师说，所在学校校长甚至告诫教师，和孩子说话时不要双手叉腰或抱臂，叫孩子到办公室谈话不能让孩子站着自己坐着，以免被孩子解释为“罚站”。“教育局虽然没有对投诉数量有硬性要求，但是一个学校或者教师受到投诉太多就会影响评优”。
“有时候家长在家校之间没有任何沟通就投诉。”一位中学校长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因为投诉者不想让学校知道投诉是何人所为，以免学校老师对他们有偏见，就选择避免沟通而进行匿名投诉。有联系电话和实名制的投诉，学校可以联系投诉人沟通。而针对匿名投诉，学校只能通过官方渠道回复，若回复不满意，需一遍一遍回复。
这位校长说，她的学校所在的区有48所中小学幼儿园，每周区教育局都会开例会，通报接到的投诉情况，大致每周在30件左右。开学初，投诉集中在分班、宿舍安排；期末则聚焦于放假时间与考试成绩。
为应对这些投诉，学校建立了一套详细的流程。按照流程，学校接到投诉件需在3天内回复，通常是校办接到教育局或者12345转来的投诉，校长或副校长做第一责任人，相关主任及当事教师需要开会研究，参与排查、撰写材料，校长或副校长进行回复，这一套工作下来，即便“自证清白”，至少需要六七个小时。
一所县级高中的投诉台账：
5%投诉属实
河南某县一位高中教科室主任梳理了近年来他所在的学校投诉台账和日常处理情况。据其介绍，家长和学生的数十起投诉可分为三类，其中实质性有效合规投诉占5%，另外还包括认知偏差类举报和无依据恶意举报。“整体能看出来，真正因老师失责、确实有问题的举报极少，绝大部分是无效举报。”
这位负责人解释，所谓实质性合规举报，就是这类举报是真实成立的，确实是老师工作存在疏漏，比如个别老师课堂管控不到位、作业布置不合理、和家长沟通语气急躁、日常答疑履职不主动等细节问题。这部分合理监督学校完全接受，学校会督促老师整改、复盘反思，这是正常行业监督，没有任何异议。
第二类是认知偏差类举报。这位负责人表示，这是目前学校最多的一类举报，核心问题不是老师违规，而是家校教育理念不一致、家长对学校管理不理解。举报内容都对应老师的正常履职行为，比如上课、晚自习严格抓纪律，批评违纪学生；要求学生完成学业任务、规范作息纪律。“很多家长比较溺爱孩子，接受不了孩子在学校被批评、被约束，觉得老师管得太严、不近人情，主观认为老师针对自家孩子，于是就发起投诉。本质就是教育认知不同，不是老师做错了事。”
第三类是无依据、情绪化、恶意举报。这位负责人说，这类举报没有事实支撑。里面有一些举报包括，学生上课违纪、犯错被批评处罚，心里不服气或者孩子成绩下滑，家长却迁怒老师。
这位教科室负责人直言，当前校园中存在一种反常现象：越是认真负责、敢管敢严的老师，越容易遭遇举报；反倒是那些佛系躺平、不管不问的老师得以零投诉。
他列举了一些案例：比如晚自习严查玩手机、讲话、逃课的学生，维持班级秩序，被举报“态度恶劣、打压学生自信心”；放学后自愿无偿留学生查漏补缺、辅导弱势学科，被举报“占用学生休息时间、加重学业负担”；公平处理学生矛盾，不偏袒违纪学生、依规追责，就被举报老师“区别对待学生、言语伤人”。
这位负责人长期从事投诉处理和师德师风建设工作。他表示，乱投诉挫伤了教师积极性。高中老师工作量极大，早自习、晚自习、周末值守、课后答疑、家校对接都是常态，很多额外工作凭责任心和教育情怀在无偿付出。但严格管理换来的无端举报，会使教师产生畏难情绪，逐渐转变为“不敢管、不愿管”，甚至只求不出事。此外，此类举报极大地消耗教师的时间与精力。无论举报真伪，教师都不得不反复撰写说明、配合各级核查与谈话，大量挤占备课、教研及私人休息时间，对身心健康造成严重影响。
家长：
我为何要投诉学校？
一位学生家长张女士告诉记者，几天前她孩子所在的幼儿园没有提前通知，突然宣布放假，由于家里没有人照顾孩子，她打12345投诉了这家幼儿园。第二天，教育局工作人员回复称会要求幼儿园以后改进工作方式。
张女士表示，一般学校发生教师体罚、食品安全等特别恶劣的事情才会投诉学校，对于教育理念的问题，学校应有办学的自主性，既然选择了这家幼儿园就按照园方的理念教育孩子。这次之所以投诉是因学校已第二次没有通知就突然放假，需要让园方知道这样做不对。选择打12345是因为可以匿名投诉，保护孩子。
另一位小学家长刘先生表示，如出现有严重体罚辱骂孩子、刻意区别对待学生、校园欺凌不处理这些损害孩子身心和学习权益的情况，沟通无果后自己才会投诉学校。“日常作业、座位、批评这类小事，我会先和老师私下沟通协调。”
谈到乱投诉的情况，刘先生表示，自己遇到过有的家长只听孩子一面之词，不核实真相的投诉。“孩子犯错被正常管教、同学间小摩擦的情况很正常，这类小事就投诉会让老师不敢正常管教学生，班级学习氛围受影响，还消耗学校和教育部门精力，造成家长和学校之间的矛盾升级，也不利于孩子培养抗挫折和承担责任的意识。”
家长王先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投诉学校应慎重，尽量采取沟通方式。乱投诉首先会导致老师或者学校承担不必要的指责，会让老师在工作中畏手畏脚。有的家长选择投诉，可能学校方面缺乏一种沟通渠道。作为家长也好，学校也好，可以设置一种定期对话的机制，针对孩子目标是一致的。
专家建议：
学校可成立法治委员会，对投诉、举报研判
2024年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余凯和博士生毛圣璇曾选取12位教师做访谈，撰写论文《家长扩大化投诉下教师的工作疲劳：问责的理论视角》提出，家长扩大化投诉是一个亟待破解的结构性困境，需从制度优化、信任建设、学校支持等多维度入手，发挥投诉问责对规范学校办学和教师行为的积极作用，推动家校关系趋于深层次、可持续、协同化方向发展。
▲论文《家长扩大化投诉下教师的工作疲劳：问责的理论视角》插图
论文中提出，除了进一步通畅学校内部的“家校投诉—沟通平台”，还要改进外部教育系统的投诉制度，明确投诉处理范围标准，建立预处理机制，设立分级处理机制，引入技术支持等，对家长投诉进行过滤筛选、分级介入和公正处理，减少家长扩大化投诉的发生频率。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表示，在应对家长举报方面，学校可成立专门的法治委员会，由校领导、教师代表、家长代表、教育专家、法律专业人士等共同组成，对家长的投诉、举报，进行研判，对于缺乏事实依据的举报，应公开回应“不予受理”。去年教师节前夕，教育部教师工作司就提出，该部保障教师合法权益，健全权益保障机制，及时澄清涉师不实举报，会同公安部严厉打击诋毁、污名教师等违法行为，维护教师良好形象。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吴阳
编辑 杨珒 审核 任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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