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少学校的班级上都有这么一两个孩子，手臂上藏着密密麻麻的划痕。他们不是想死，只是太痛了，痛到要用身体的疼，去盖过心里的疼。”作为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福建医院（福建省儿童医院）精神心理科的负责人，孔雪每次门诊都会遇到这类孩子。
▲孔雪正在为患者看诊
刀片成了“文具”，这届孩子怎么了
10到18岁正是青春期的孩子产生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的高发期。不少女孩在笔袋里藏了刀片，她们会划自己的手腕，或咬自己、掐捏自己；男孩则更多选择了撞击、灼伤。
他们不是在自杀，只是想缓解痛苦。有些吞药的孩子被送来洗胃，醒来后说：“我只是太难受了，上网查说吃药能缓解，就吞了十几片。”
可如果这份痛苦一直没人看见，没人听懂，抑郁会一层层加重，直到某一天，轻生的念头真有可能冒出来。
（图片由豆包AI生成）
为什么偏偏是在青春期？
孔雪打了个比方：孩子脑子里管情绪的系统，发育得早，像个灵敏过头的“油门”，一脚下去情绪就窜上来；可管理智的前额叶皮层，要到20-25岁才成熟——”刹车系统“迟迟装不上。
再加上内分泌剧变、高敏感又高自卑、学业压力、人际关系、亲子矛盾……当所有情绪堵在一起又找不到出口时，有些孩子选择了用身体疼痛，替代内心疼痛。
自伤时，大脑会释放内啡肽，有镇痛效果。所以他们会觉得“终于舒服了一点”。可是多了一些伤口，内心呢？还是空的。
“我不敢好起来，怕重回紧绷的生活”
孔雪曾接诊过一名13岁的外地女孩，家人每周带她来福州就诊。起初父亲以为，女孩的低落情绪与自残行为，是家人患病的家庭变故所致。
可治着治着，孔雪觉得不对劲。女孩情绪变得太快了：一会儿说想死，一会儿又兴高采烈；有时还会在医生面前突然“晕倒”，但倒下去时，会下意识避开桌角。
这不是普通的情绪障碍。治疗师一层层深挖，找到病因：原来女孩向来自律乖巧、表现优异，早已习惯外界的高期待，也对自己有着严苛要求。随着成长节奏变化，她的状态出现波动、力不从心，无法接纳自身的落差。
怎么办？靠生病。女孩时常莫名头晕耳鸣、身心俱疲，居家时也会因压抑情绪，选择一些伤害自己的行为。可每当状态稍有好转，即将回归常态生活，满心的焦虑与恐惧便会涌上心头。她不敢彻底康复，害怕再次陷入紧绷内耗的生活。
（图片由豆包AI生成）
孔雪多次与女孩父亲深入沟通，引导家长转变观念：当下最核心的是守护孩子身心健康，而非追逐外在表现。经一个月专业干预与家庭疏导，女孩的自残行为完全停止，心态逐步平稳。
那些划痕在表达什么？
很多家长想不通：“我供你吃供你穿，也没逼你考第一，你怎么就这样了？”
其实这些孩子之前一定试着说过，只是没被听见。于是自伤成了最后的语言。那些划痕是在无声地表达：“我很难受，但我说不出来。你们看到了吗？”
可问题在于，很多家长确实没看见——不是不想看，是不知该看什么。
孔雪说，孩子的异常，往往早就藏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只是被当成了“青春期正常反应”。
比如，作息突然乱了——原来9点就犯困，现在熬到十一二点还睡不着。这不是“长大不困了”，是大脑在报警。
比如，身体开始不对劲——三天两头说胸闷、头痛、心慌、耳鸣、手抖，内科查了一圈，指标全是好的。这很可能是心理问题的躯体化表现。
再比如，脾气一点就炸——成人抑郁往往是没力气，青少年抑郁却常常表现为暴躁、烦躁、摔门、顶嘴。不是变坏了，是心里堵得慌，说不出。
这些信号出现时，很多家长的反应是：批评、讲道理、冷处理。可孩子缺的不是道理，是有人蹲下来问他一句：“你现在很难受吧？愿意跟我说说吗？”
家长看见孩子的伤口，别急着指责。第一句话很重要。说对了，孩子愿意开口；说错了，那道门就彻底关上了。
有人听见了，才有希望
在福建省儿童医院精神心理科，治疗不是开点药就完事。心理治疗、物理治疗、药物干预三管齐下，还引入了家庭式心理治疗及团体赋能治疗，用绘画、音乐这些孩子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心理治疗师不只和孩子聊，还要和父母聊。
很多孩子来了之后会悄悄问：“医生，你会告诉爸爸妈妈吗？”他们怕被骂。他们不是坏孩子，只是被困在痛苦里，找不到出口。
可儿童精神科医生太少了。孔雪表示，几年前全国统计只有600多人，现在估计也不超过1000。愿意深耕这个领域的专家更少。
为了让更多孩子得到及时有效的帮助，近期，福建省儿童医院与厦门仙岳医院建立合作，引进了一支深耕儿童青少年精神心理领域的专业团队。厦门市仙岳医院作为全省精神卫生领域标杆，拥有成熟的学科建设体系、标准化诊疗规范与优质专家资源。双方将围绕诊疗规范、疑难病例会诊展开深度协作。
▲福建省儿童医院精神心理科的内部环境
这对那些每周从外地赶来、只为挂上一个号的家长来说，意味着多了一份希望。
孩子的心灵也需要保养
在国外，人们遇到挫折，会很自然地找心理医生聊一聊。但在国内，很多家长觉得“看心理医生=有病”，觉得孩子无病呻吟。
孔雪说，其实正常人也需要心理保健。就像车开久了要保养，心灵也一样。
现在那个13岁的女孩，近两周都没有再出现自残行为了。但路还很长。她要慢慢重建自我认同，要重新找到上学的意义，要学着用语言而不是伤口来表达情绪。
（林颖 毕莹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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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菲菲
审核：黄美辉、刘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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