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葡萄牙男人中了彩票。他辞了工作,买了一艘自己根本不会开的船,还纯粹出于报复心理,用前妻的名字给那艘船命了名。听起来像是电影里快意人生的开头,可八个月后,他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新生活:“跟以前一样无聊,只不过现在是在水上无聊。”
与此同时,地球另一端,一个女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分手。她太痛了,痛到决定搬到尼泊尔的一家修道院去,用彻底的清修让自己变成一棵植物,再也没有任何感觉。她确实坚持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被另一个和尚大声咀嚼的声音彻底惹毛了。就在那股烦躁感涌上来的某个下午,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个让她心碎的人了。治愈她的不是佛经,是那个咀嚼声。
这两个人当然不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物,但你心里清楚,那些情节其实都已经在你身上上演过某个版本。这就是身为人类最奇怪、甚至有点冒犯的事实:你从生理上就被设定为无法在任何一个情绪的极端停留太久。极度快乐不行,极度悲伤也不行。你的大脑里有一个恒温器,它不带感情,却无比固执地工作着。
学术上有个温和得有些惹人烦的说法,叫“快乐水车”。你以为只要得到了那一样东西,人生就会彻底被修好——升职、房子、伴侣,你拼了命地追。然后终于到手了,在某个美妙瞬间,幸福指数确实猛冲到顶点。可紧接着,完全没经过你同意,那根指针又悄悄、稳稳地滑回去了。你坐在一堆全新的礼物和成果中间,却发现自己正在刷手机,想着下一个目标,总觉得核心的空洞依然没填上。那种感觉不叫不感恩,那只是恒温器又开始工作了。
悲伤也一样。你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你最亲的人离开了,或者一段感情把全部的你打碎在地,你觉得以后的每一天醒来都将是一场酷刑。你的大脑确实会给你一段足够黑暗的时间,但之后,它会擅自做一件事——把一张他咀嚼声很烦人的脸、一条街角新开的面包店、或者一部你必须追完的剧,硬塞进你的世界。你起初还会对那种突然的注意力分散感到内疚,觉得自己不该还有力气好奇。可恰恰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刺激,把你从一个你以为永远爬不出来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托了上来。
这听起来有点残酷,像是说我们的深情和极乐都不真实。但其实换一个角度看,这个机制本身藏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它不让你永远漂浮在狂喜的云端,因为那样你会彻底失去脚踩实地的能力;它也不让你无限期沉在谷底,因为你的身体需要活下去,需要某一天还能吃出食物的味道。那个恒温器不是来否定你的感受的,它只是负责把你拽回来,让你继续做一个能对咀嚼声感到烦躁的普通人。
下次你再经历巨大的快乐,或承受巨大的痛苦时,或许可以稍微认命一点,也稍微放心一点。不必用“一辈子都这样”来恐吓当下的自己。无论你现在是被泡在蜜罐里,还是被丢进冰窖里,这具身体迟早会替你松绑。不是因为你不够投入,也不是因为爱不够深,只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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