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陈向东电话那天,我正在厂里修一台老款注塑机。
油缸漏了,液压油顺着裂缝往外渗,地上积了一小摊。车间里热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蹲在机器旁边拆油管,扳手刚卡住螺丝,手机就在裤兜里震。
手上全是油,我本来不想接。
但手机一直震。
我用两根手指把手机夹出来,屏幕上显示“陈向东”三个字。
这小子半年没给我打电话了。
我划开接听,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哥。”
他声音不对劲。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气短,发飘。
“怎么了?”
“嫂子……嫂子出事了。”
扳手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
“你说什么?”
“车祸。”他顿了一下,“人没了。”
车间里那台风扇还在吹,铁叶子哗哗响。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液压油慢慢往低处流,流到我的鞋底边上,粘稠的,深褐色的。
“在哪里?”
“中心医院。你来吧。”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旁边的老刘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走到水池边洗手。工业洗手液是磨砂的,搓在手上沙沙响。我搓了很久,指甲缝里的油污还是没洗干净。
骑电动车去医院的路上,太阳晒得头盔发烫。
我在等红灯的时候想,周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从头顶钉进去,一直钉到胸腔里,钉穿了肺叶。呼吸变得很困难,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吸。
但我没有哭。
我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结婚第六年,我老婆出轨了我弟弟。这件事我知道,她知道,陈向东知道,连我妈都知道。只有我爸不知道,因为他老年痴呆了,谁都不认识。
我是去年夏天发现的。
那天周敏说跟闺蜜去逛街,晚上不回来吃饭。我下了班没事干,去我妈那边蹭饭。到小区门口,看见陈向东的车停在楼下,银灰色的凯美瑞,车牌我认识。
我没多想。
上了楼,我妈开的门。她脸色不对,说话声音特别大,像是故意在掩盖什么。
“你怎么来了?”
“蹭饭啊。”
“今天没做饭,我们叫的外卖,吃完了。”
厨房里干干净净,灶台上连个锅都没有。垃圾桶里也没有外卖盒子。
我妈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那我进去坐坐。”
“你爸睡了,别吵他。”
这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是周敏的声音。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绕过她,推开卧室的门。
周敏坐在床边,头发有点乱。陈向东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烟。
我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是真的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
周敏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陈向东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冰凉凉,我的手心全是汗。
“出来。”我说。
周敏站起来,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陈向东没动,继续抽烟。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周敏站在茶几边上,不看我,看地板。
“多久了?”
她不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
“半年。”
半年。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半年前,周敏说她想考个会计证,每周二四六晚上去上课。我每天下了班回家做饭,等她回来。有时候她回来得晚,说是在教室自习。我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等她到家的时候,菜已经热干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周敏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不知道。”
“离婚?”
她不说话了。
我妈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
“陈默,你别冲动。向东他……他就是一时糊涂。周敏也是好孩子,你们好好过,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妈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她也不擦。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三楼,我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楼道里很暗,声控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闻着墙皮发霉的味道。
我想起周敏上个月跟我说,她想生个孩子。
我当时说,再等等,等攒够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她没再提。
现在我知道了,她可能不是想跟我生孩子。
后来我们没有离婚。
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我爸。
我爸老年痴呆第三年了。他不认识我,不认识我妈,但奇怪的是,他认识周敏。每次周敏去,他就会笑,叫她“小敏”。有时候他糊涂了,会把周敏当成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回来了”。
周敏对他很好。比我对他好。
她会给他剪指甲,喂他吃饭,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晒太阳。这些事情我做不到,我耐心不够,看见他把饭含在嘴里不咽下去,我会烦躁。
所以我没有离婚。
我跟周敏说,在我爸走之前,我们不离婚。你继续演你的好儿媳,我继续演我的好丈夫。等我爸走了,我们各走各的。
周敏答应了。
陈向东从那以后很少回家。过年回来过一次,呆了两天就走了。我们兄弟两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也没看谁。我妈坐在中间,不停地给两个人夹菜,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跑,像是想把那条裂缝用菜填上。
我爸坐在轮椅上,吃一口饭,对着周敏笑一下。
那个年过得很安静。
现在周敏死了。
我骑着电动车到医院,停好车,摘了头盔,头发全是湿的。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血的混合气味。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陈向东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脸上有干掉的泪痕。
“哥。”
“人呢?”
“太平间。”
我转身往太平间走。陈向东跟上来,走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
太平间在地下室。电梯下去,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走廊很长,灯管是惨白色的,照得墙壁发青。
工作人员拉开那个柜子的时候,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敏躺在里面。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额头上有一道伤口,缝了针,黑色的线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牙齿。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想起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她说晚上想吃酸菜鱼,让我下了班买条草鱼回去。
那件蓝色连衣裙现在沾满了血,被剪开了,堆在柜子角落的一个塑料袋里。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冰的。
像冰箱里冻过的肉。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颗螺丝帽,是上午修机器的时候随手放进去的。我用拇指搓着那颗螺丝帽,六角形的,棱角硌着指腹。
“怎么出的车祸?”
陈向东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哑。
“她……她去找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她去你公司找你?”
“嗯。”
“然后呢?”
“我们在车上吵架。她抢方向盘。”
陈向东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眼泪。
“车撞到桥墩上。她没系安全带。”
太平间的冷气机嗡嗡响。
我看着陈向东。
他在哭。哭得很用力,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但我心里没有同情。
一点都没有。
“你们还在见面?”
他不哭了,把手放下来,看着我。
“哥,我……”
“我问你,你们是不是还在见面。”
“是。”
我点了一下头。
“多久了?”
“一直。”
一直。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一起。
周敏每周二四六说去加班,说去学会计,说去闺蜜家,都是去找他。
我每天晚上热菜的时候,她在跟他吃饭。
我等她回家的时候,她在跟他睡觉。
“今天她为什么去找你?”
陈向东低下头。
“她怀孕了。”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我的太阳穴里。
“谁的?”
他不说话。
“我问你,谁的。”
“我的。”
我笑了。
我站在太平间里,对着我弟弟,对着我死去的妻子,笑了出来。
笑声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不像笑,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离婚?让她跟我离婚,然后你们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叫我大伯?”
陈向东不说话。
“她今天去找你,是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是。”
“然后你们吵架了。她抢方向盘。”
“是。”
我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血腥味。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陈向东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哥,对不起。”
“别叫我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太平间,走进电梯,走出急诊大厅。
太阳还在晒,电动车座烫得坐不下去。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看着对面那排梧桐树,看着树荫下卖水果的小贩。
世界跟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周敏没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我妈家开。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下来,买了一条草鱼。
卖鱼的老头认识我,问我要不要杀了。我说杀。他抓起鱼往地上一摔,鱼不动了,然后刮鳞,开膛,掏内脏。鱼血顺着案板流到地上,腥味招来几只苍蝇。
我拎着那条杀好的鱼,到了我妈家楼下。
上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跟去年夏天那次一样。
我妈开的门。
她看见我手里的鱼,愣了一下。
“你怎么……”
“周敏说想吃酸菜鱼。”
她没说话,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我爸坐在客厅的轮椅上,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在咿咿呀呀地唱,他听不见,也看不懂。
我把鱼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我妈跟进来,站在我身后。
“向东给你打电话了?”
“嗯。”
“在太平间。”
她靠在门框上,慢慢蹲下去,蹲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
“作孽啊。”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
“作孽啊。”
我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水冲到鱼身上,冲掉残留的血水。鱼眼睛是白色的,鼓出来的,对着天花板。
“妈。”
“嗯。”
“周敏怀孕了。”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陈向东的。”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妈,我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没有弟弟。”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在我爸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不认识我。
“爸。”
他没反应。
“周敏死了。”
他还是没反应。
电视里那个花旦唱完了一段,台下响起掌声。我爸跟着拍了两下手,可能是条件反射,可能是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听戏。
我站起来,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在三楼的那个位置又坐了一会儿。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楼道里还是那股墙皮发霉的味道。
我坐在黑暗里,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睛里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十点发的。
“晚上想吃酸菜鱼,记得买条草鱼,要大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楼道的时候,太阳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那条鱼在车筐里,随着颠簸一晃一晃。
到家之后,我把鱼放进冰箱。
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瓶开了很久的辣椒酱。
我关上门,坐在餐桌旁边。
餐桌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周敏的。她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是今天早上倒的。
我看着那半杯水。
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起杯子,把水倒进嘴里,喝掉了。
水是温的,有一股隔夜的味道。
我坐在那里,等着天黑。
天黑了之后,陈向东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
“哥,我错了。”
我把这条消息删掉,把他的微信删掉,把他的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那条鱼。
我开始做酸菜鱼。
酸菜是上个月周敏腌的,放在阳台的坛子里。我捞了一棵出来,切碎。鱼切成片,用淀粉抓了一下。姜切片,蒜拍碎,干辣椒剪成段。
锅烧热,倒油,下姜蒜干辣椒,炒出香味,下酸菜,炒到酸味呛鼻子。
加水,烧开,下鱼片。
鱼片在沸水里翻滚,从透明变成白色。
煮熟了。
我盛了一大碗,端到餐桌上。
一个人吃。
酸菜鱼很咸,也很辣。
我吃了很久,把鱼片吃完,把酸菜吃完,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空位子。
那个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
我终于哭了。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是烫的。
跟酸菜鱼的汤一样烫。
周敏的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我妈张罗的。她这几天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走路的时候背也驼了。
陈向东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衬衫,站在人群最后面,不敢靠近。
我没看他。
从头到尾,我一眼都没看他。
火化的时候,我妈哭得站不住,两个人架着她。
我爸没来。他不懂什么叫葬礼,什么叫死亡。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等着周敏推他出去晒太阳。
他不知道周敏再也不会来了。
骨灰盒是我选的,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工作人员把骨灰装进去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白色的碎片。那是骨头,烧过之后变成的骨头碎片。
周敏活着的时候,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零二斤。
现在她装在一个三斤重的木盒子里。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木头是凉的。
跟我那天摸她的脸一样凉。
葬礼结束之后,我回了家。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周敏的衣服挂在衣柜里,鞋子摆在鞋架上,护肤品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她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刷毛已经干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结婚六年,我们租了三年房子,然后买了这套两室一厅。首付是我妈出的,月供是我还的。装修的时候,周敏选的地板颜色,选的窗帘花纹,选的灯具款式。
她说想要一个温馨的家。
现在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敏。
不是她死的时候的样子,是她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摸着墙去卫生间。
她做饭的时候,围裙系得很紧,腰显得很细,切菜的动作很快,哒哒哒哒哒。
她看电视的时候,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抱枕,笑得很大声,笑声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清脆,滚得满屋子都是。
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脚伸到我这边来,脚冰凉的,贴在我的小腿上,我每次都躲,她就追着贴。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放过去。
放完之后,我想起她在陈向东床上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个画面具体是什么样,但我控制不住地去想。
想她对着陈向东笑,想她躺在陈向东身边,想她肚子里怀着陈向东的孩子。
这些画面跟那些美好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两种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摇晃,变成浑浊的混合物。
我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
冰箱在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周敏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裙子、衬衫、外套、裤子,按颜色分类,浅色的在左边,深色的在右边。
我伸手摸了一件裙子。是那件蓝色的,但不是她死的时候穿的那件。这件是去年买的,她说好看,穿了一次,说太显胖,就再也没穿过。
我把裙子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是第二件,第三件。
我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叠好,装进袋子里。
鞋子也是。护肤品也是。牙刷也是。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地收拾,一件一件地装袋。
收拾了三个小时,装了十几个袋子。
我把袋子堆在客厅角落里,像一座小山。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座山。
天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
是我妈。
“陈默,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别想太多。日子还得过。”
“嗯。”
“向东他……他也是……”
我把电话挂了。
这是我第一次挂我妈的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坐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那座袋子堆成的小山前面。
我把袋子一个一个拎起来,拎到楼下,扔进了垃圾桶。
绿色的垃圾桶,盖子掀开的时候,一股腐烂的味道冲出来。
我把周敏的所有东西,一件不剩地,全部扔了进去。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拍了拍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身走回楼道。
声控灯亮了。
这一次,我没有在三楼停留。
我直接上了五楼,开门,进屋,关门。
屋子里空了。
衣柜空了,鞋架空荡荡的,卫生间的架子上只剩下我的东西。
周敏存在过的痕迹,被我全部清理干净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那张床。
床上还有一个枕头,是她的。
我拿起那个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
我抱着枕头,坐在床上。
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枕头放回原位。
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她的。
我没有扔掉这个枕头。
我需要它。
我需要这个家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属于她的。
日子确实还得过。
葬礼之后一个星期,我回厂里上班。
老刘看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其他人也什么都没说。他们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我继续修机器。
那台老款注塑机又坏了,还是油缸漏油。我蹲在机器旁边,拆油管,换密封圈,拧螺丝。手上的油污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车间角落的塑料椅子上,吃盒饭。
盒饭是厂里订的,两荤一素,米饭很硬,菜很咸。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米饭变成糊状才咽下去。
老刘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抽一根。”
我不抽烟。但我接过来,叼在嘴上,让他给我点上。
烟很呛,第一口就呛得我咳嗽。
但我继续抽。
抽完之后,我把烟头摁灭在饭盒里,烟灰落在剩饭上,灰白色的。
下午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卖鱼的老头还在。他看见我,问我今天要不要鱼。
我说不要。
以后都不用了。
回到家,我煮了一碗面。
面是挂面,煮得很烂,加了点酱油和醋,没有菜。
我坐在餐桌旁边吃面。
对面那个位子空着。
那个杯子里没有水了,我把它收起来了,放进碗柜最里面。
吃完面,我洗碗,洗澡,躺在床上。
床很大。以前两个人睡的时候不觉得大,现在一个人睡,觉得这张床宽得像一片海。
我躺在左边,右边空着。
那个枕头还在。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闭上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放那些画面。
周敏笑的样子。周敏说话的样子。周敏睡觉的样子。
还有周敏在陈向东床上的样子。
这些画面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停不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
以前周敏说,这条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哪天楼板塌下来。
我说不会,这是表面裂缝,不影响结构。
她说万一呢。
我说没有万一。
现在裂缝还在那里,跟去年一模一样,没有变大。
但楼板确实塌了。
不是天花板,是我心里的那块。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对着周敏的枕头。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柠檬味的,很淡,但还在。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血管里。
然后我把枕头翻过来,背面朝上。
味道没有了。
只剩下棉布本身的味道,干燥的,没有感情的。
我把枕头翻回去,正面朝上。
味道又回来了。
就这样,我反复翻着那个枕头。
翻了很久。
直到柠檬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我才睡着。
一个月后,我妈来找我。
她提了一袋子菜,有肉,有鸡蛋,有青菜。她说我瘦了,要给我做顿饭。
我没拦她。
她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哒哒,跟周敏以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
恍惚间觉得是周敏回来了。
但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的是我妈佝偻的背影。
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从后面看,像个老太太。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敏死之前,她还有黑头发,走路也有劲。
现在她老了。
是我让她老的。
还是陈向东让她老的?
我不知道。
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汤。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
两副碗筷。
一副给我,一副放在对面。
“妈,我一个人吃。”
她愣了一下,把那副碗筷收起来,放进厨房。
然后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口红烧肉。
太甜了。周敏做的红烧肉是咸的,放八角,不放糖。
我妈做的是甜的,放糖,不放八角。
“好吃吗?”
“好吃。”
我撒了谎。
她又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睡得好不好。
我说都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站起来,说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换鞋的时候,突然转过身。
“陈默,你……你能不能原谅向东?”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毕竟是你弟弟。”
“我没有弟弟。”
“陈默……”
“妈,你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福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周敏贴的。
福字已经翘边了,一角卷起来,露出背面发黄的胶水痕迹。
我没有把它撕掉。
我回到餐桌旁边,继续吃饭。
红烧肉还剩大半盘。我一块一块地吃完,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嚼碎。
吃完之后,我洗了碗,擦了桌子,倒了垃圾。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一个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稿子,念的是某个地方的领导视察了什么项目。
我没听进去。
我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周敏怀孕了。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陈向东的。
如果周敏没死,她现在应该开始孕吐了。她会难受,会吃不下饭,会让我去给她买酸梅。我会去买的。虽然孩子不是我的,但只要她还是我老婆,我就会去买的。
但现在她死了。
孩子也死了。
那个孩子,是我的侄子。
或者侄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孩子流着陈向东的血,也流着周敏的血。
如果生下来,会长得像谁?
像周敏?还是像陈向东?
不管像谁,都不会像我。
我跟那个孩子没有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我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孩子。
想起他在周敏肚子里,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跟着周敏一起死了。
这个念头让我难受。
不是因为那个孩子。
是因为周敏。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个孩子。
她一定很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孩子死。
我知道周敏。她一直想要孩子。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想当妈妈。她说她小时候没有妈妈,所以特别想当妈妈,想把自己的孩子照顾得很好,把所有的爱都给孩子。
我当时说,再等等。
现在她等到了。
但孩子不是我的。
她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后悔?是害怕?是恨陈向东?还是恨我?
我不知道。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周敏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切酸菜。
她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鱼买了吗?”
“买了。”
“大不大?”
“大。”
“那就好。”
她继续切酸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哒哒。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她在车里,跟陈向东吵架。她伸手去抢方向盘,车子失控,冲向桥墩。
撞击的声音很大,像打雷。
然后她躺在太平间的柜子里,脸很白,额头上缝着黑色的线。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陈默,对不起。”
我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我摸了摸周敏的枕头。
柠檬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我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味道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这个枕头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枕头了。
跟我的枕头一样。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窗外的天慢慢变灰,变白,变亮。
鸟开始叫了。
楼下有人发动了电动车,嗡嗡的声音传上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上班。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不管你愿不愿意,日子都会推着你往前走。
你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日子碾过去。
所以我不能停下来。
我得往前走。
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陈向东来我家了。
我没给他开门。
他站在门外,敲了很久。
“哥,你开开门。”
我不说话。
“哥,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还是不说话。
“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走到门后面,隔着门板站着。
门板很薄,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哥,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人捏住了。
“那天我真的没想跟她吵架。她来找我,说她决定跟你离婚,跟我结婚。她说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说好。”
“但她又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说你对她太好了,她不忍心开口。”
“我说我去跟你说。”
“她不让。她说这是她的事,她要自己解决。”
“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她说我逼她,我说我没有。她越说越激动,突然就抢了方向盘。”
“我真的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撞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哥,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是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
“她说,告诉我哥,对不起。”
门外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地板很凉。
“哥,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你走吧。”
“哥……”
“走。”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下了楼梯,消失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门板上的那个福字。
翘边的那一角,终于彻底卷了起来,露出下面发黄的胶水。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不是对陈向东说的。
是对我说的。
她死之前,想到的人是我。
不是陈向东。
是我。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恨。
是一种比恨更复杂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惨白。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梯的方向。
陈向东已经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衣柜空着,鞋架空着,卫生间里只有我的东西。
只有床上那个枕头,还留着一点点柠檬味。
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枕头。
我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柠檬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但我还是闻到了。
很淡,但还在。
我把枕头放回去,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周敏的样子。
她在厨房里切酸菜,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鱼买了吗?”
“买了。”
“大不大?”
“大。”
“那就好。”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楼板没有塌。
但我心里的那块,已经塌了。
塌得一塌糊涂。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周敏的枕头。
柠檬味还在。
很淡,但还在。
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味道会彻底消失。
但不是今天。
今天它还在这里。
所以我还能闻到。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半年后,我爸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早上我妈给他喂饭的时候,他还张嘴吃了一口。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我妈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就把碗放下,去厨房洗碗。
洗完碗回来,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说是心脏衰竭。老年痴呆晚期,身体机能慢慢退化,最后心脏停止跳动。
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你爸走了。”
“我马上过来。”
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我妈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鱼的老头还在。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到了我妈家,我爸还坐在轮椅上,姿势跟睡着了一模一样。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有哭。
“他走的时候,叫了一声秀兰。”
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他认出你了?”
“没有。他是糊涂的。但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妈说到这里,眼泪才流下来。
“他糊涂了三年,最后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蹲在我爸面前。
他瘦了很多。这三年来,他一点一点地瘦下去,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我握住他的手。
手是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冷。
“爸。”
他没反应。
他再也不会反应了。
葬礼很简单。我爸生前没什么朋友,亲戚也不多。来的人稀稀拉拉的,站不满灵堂。
陈向东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衬衫,站在角落里,跟上次周敏葬礼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还是没看他。
但我妈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灵堂前面。
“给你爸磕头。”
陈向东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头,不看他。
火化的时候,我妈没有哭。她站在焚化炉外面,看着那扇铁门关上,看着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
烟很淡,被风吹散了。
骨灰盒是我选的,跟我爸的性格一样,简简单单,没有花纹。
我把骨灰盒抱在怀里。
木头是凉的。
跟我摸周敏的脸一样凉。
跟我握我爸的手一样凉。
葬礼结束之后,我送我妈回家。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扶着我的腰。她的手很轻,像是怕把我弄疼。
到了楼下,我扶着她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我妈喘口气。
“陈默。”
“嗯。”
“你爸走了,周敏也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娘仨了。”
我没说话。
“你跟向东……”
“妈,别提他。”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黑暗的楼道里,听得特别清楚。
上了楼,我扶我妈进屋。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我爸的轮椅还放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跟去年夏天那次一模一样。
“妈,你休息吧。我走了。”
“你吃饭了吗?”
“回去吃。”
“冰箱里有饺子,我给你煮一碗。”
“不用了。”
她站起来,还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饺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背很驼,头发几乎全白了。她煮饺子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把饺子放进沸水里,用勺子轻轻搅动。
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吃吧。”
我坐下,拿起筷子。
饺子是三鲜馅的,虾仁、鸡蛋、韭菜。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的馅。
我吃了一个。
很咸。
我妈把盐放多了。
但我没说。
我把一碗饺子全部吃完,一个不剩。
吃完之后,我洗了碗。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
“陈默。”
我回过头。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她身后是我爸的轮椅,空荡荡的。
“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
“去年夏天,我帮他们瞒着你。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眼角有白色的分泌物。
“不恨。”
“真的?”
“真的。”
她哭了出来。
这一次,她哭出了声音。
我走回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瘦,肩膀很窄,抱在怀里像一把骨头。
“妈,我不恨你。我也不恨向东了。”
“真的?”
“真的。”
这是实话。
我不恨他们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恨了半年,我累了。
周敏死的那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陈向东。
但现在,半年过去了,我爸也走了,我突然发现,恨是一种很重的东西。
你背着它,每一天都很累。
我不想再背了。
我松开我妈,替她擦了擦眼泪。
“好好休息。”
“嗯。”
我走出门,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
我没有停留,直接走了下去。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鱼的老头已经收摊了。他每天下午五点收摊,现在都七点了,那里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水泥台子。
我骑过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家之后,我煮了一碗面。
还是挂面,加了酱油和醋,没有菜。
我坐在餐桌旁边吃面。
对面那个位子空着。
但我今天没有看那个空位子。
我看着碗里的面。
吃完面,我洗碗,洗澡,躺在床上。
床还是很大。
但我不觉得它宽得像一片海了。
我躺在左边,右边是周敏的枕头。
我伸手摸了一下,是凉的。
柠檬味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凑近闻了一下,什么都闻不到。
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枕头。
跟我的枕头一样。
我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枕着睡。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周敏。
她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切酸菜。
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鱼买了吗?”
“买了。”
“大不大?”
“大。”
“那就好。”
然后她继续切酸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哒哒。
我在梦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
窗外是深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
我躺在床上,没有动。
脸上是干的。
没有汗,也没有眼泪。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普通的棉布味道,干燥的,没有感情的。
柠檬味彻底消失了。
周敏存在过的最后一个痕迹,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
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之后,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上班。
日子还是这么过。
不管你愿不愿意,日子都会推着你往前走。
你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日子碾过去。
所以我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一年后,我妈过生日,我回去吃饭。
陈向东也在。
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妈坐在中间,不停地给两个人夹菜,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跑。
跟两年前过年那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看了陈向东一眼。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磨得发毛了。
他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透的老。
他看见我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我妈做的红烧肉,永远是甜的。
“好吃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好吃。”
这次我没有撒谎。
是真的觉得好吃。
甜的也挺好吃的。
吃完饭,我洗碗。陈向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哥。”
“嗯。”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回应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哥,我……”
“别说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里。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他。
“过去的事,过去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淌在脸上。
“哥,对不起。”
“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然后我走出厨房,走到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还是那个花旦,还是那段唱腔。
我爸的轮椅还放在客厅角落里,上面搭了一条毯子。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上,陈向东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看着我。
“走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
走到三楼,我没有停留。
直接走了下去。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鱼的老头已经不在了。
他的摊位换了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收摊。
我骑过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家之后,我打开门,开灯。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
衣柜空着,鞋架空着,卫生间里只有我的东西。
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
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周敏的。
我走过去,拿起周敏的枕头。
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柠檬味彻底消失了。
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枕头。
我把枕头放回去,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周敏的样子。
她在厨房里切酸菜,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画面已经很模糊了。
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但我还记得。
我记得她笑的样子。
记得她说话的声音。
记得她做的酸菜鱼的味道。
咸的,放八角,不放糖。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
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楼板没有塌。
日子还在继续。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周敏的枕头。
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上班。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不管你失去了什么,日子都会推着你往前走。
你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日子碾过去。
所以我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些褪色的记忆。
带着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味道的枕头。
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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