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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旧梦不是从瓜洲起。

是京城一场堂会。

那一年,宁波府出身的京官,新领了江南采办的差。采办二字,说轻了,是替朝廷办货。说重了,哪家货能进,哪家船能走,哪一路水脚能有名分,都在这里头。

有差,就有口子。有口子,就有人认门。

这场堂会,由宁波府同乡客商做东。明面是贺喜。暗地里,都想先占一个近身的位置。

可采办不是宁波一府的买卖。宁波有埠,有船,有海货。苏州有绸,有仓,有南货。南京有票路,也有盐路。

宁波府人做东,来的人不会只宁波一府。

江南的货路,都会顺着这场堂会挤进来。

那一夜,正厅坐得很满。官在上席。商在两侧。

南京孙家也来了。来的是孙家三爷,孙富。坐屏风边,半张脸隐在灯影里。

堂会明面是听曲。实则是认门。

看跟谁坐得近,谁先敬酒,谁的话被接住,谁递出去的眼色有人应。

是场面。也是生意。

生意不能一开席就摆上桌。

总是先敬酒,先寒暄,先互探虚实。话要说得软,眼色要一轮轮递过去。

都在等。等风头往哪边吹。也等官家的眼色,落在哪一边。

堂会的压轴,是杜十娘。

京中人都知道,听十娘唱一折《牡丹亭》,不是寻常听曲。

谁点了什么曲,她又应了谁的肯,都是脸面。也是风头。

前头已经有过歌舞。舞姬踏节,小旦唱曲,乐工吹笙。

热闹归热闹。都是铺场。

直到杜十娘上场。

杜妈妈上台赔罪,说本该让十娘多唱几曲,替诸位大人尽兴。偏今日里,十娘身弱气薄,怕坏了曲意,只敢唱一折《游园》。

话说得低。罪赔得足。意思也明白。这一折,是给东道的。唱完便走。

杜妈妈赔完罪,帘子才动了一下。

杜十娘抱着琵琶出来。一身淡红,走得缓,衣影甚轻。

进了满堂灯火,也不看谁。好像热闹与她无关。

只轻轻落座,低头拨弦。随即指尖一落,很轻的一声。像春水碰了青石。

唱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堂上的酒气都淡了些。

十娘唱春色,不把春色唱热。是把满堂喧哗,唱静了。人还在堂会里,心却像被她牵着,进了深院。风从柳梢过,春光细细摇。

满座男人看她。她只看一庭春光。

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她眼里有光。那点光,不给席上任何人。只给她心里还信的东西。

男人们借春色说前程,借雅兴探路。

只有十娘唱到“赏心乐事谁家院”,是真的在问,这样好的春光,是谁家的?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最后一句,她唱得很轻。

满堂静了一下。这静一下,就是喝彩了。

孙富坐在屏风边,看着她。

他原以为,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堂会,她最知道哪一句唱给谁听,眼风落在哪又最值钱。

可杜十娘不是。她唱《游园》,像真进了园子。

真信世上有良辰美景,有赏心乐事,有一处春光,不必拿来做局换钱。

孙富知道,这女人心里,还有没被场面吃掉的东西。有真,也有痴。

琴声落,侧席有人喝了一声彩。是苏州府许家的人。

许家不是寻常客商。

早年靠盐引起家,后来有仓,有船,有货路,也有官面上的人。

苏州一带的南货,若要走大数,绕不开许家的路。

今日虽是宁波府人做东,可半席人都看许家三分脸色。

不是敬他这个人。是畏他背后那条官路。

十娘待要起身退去。

许家人笑着举杯站起:十娘这一折《游园》,唱得好!清而不冷,艳而不浮。

说着,便让身边人递上一张银票。

又道:只是《牡丹亭》听到这里,若无《惊梦》,终究少了一半。今日难得,十娘可否再续一折?也叫诸位听个圆满。

话说得雅。满堂静了一下。

许家这一句《惊梦》,不是点曲。

是临时改局。是接势。

他要借杜十娘的曲,把后半场的兴致接到许家手里。

若十娘唱了,便是为许家破例。若不唱,又拂了许家的脸。

宁波东道脸上的笑还在。上席的新贵端着酒,像没听见。

满堂眼色,落到十娘身上。

她知道这一刻不好接。

女人在这样的场合,最怕被借。

借去敬酒。借去递话。借去做脸面。借到最后,人就不是人了。

是一件礼。

杜十娘拨了下琴弦,抬眼轻道:《惊梦》自然是好。只是十娘方才已向诸位告过罪,今日只敢唱一曲。若此刻再唱《惊梦》,怕是坏了曲意,也扰了东道的安排。

许家客商手里的杯盏停了一下。

她又笑了笑。若诸位不嫌,十娘便以一支谢席短曲,贺大人新领差事,也谢东道设席。

这话一出,几边都被扶住了。

《惊梦》没有唱。许家的脸没有撕。东道的场也没有被接走。

上席的新贵听着,更像只是得了一句贺喜。

琵琶声又起。

这一支极短。没有春梦。没有私心。只有清亮的一点喜气。

曲终,杜十娘起身,低低一礼。抱着琵琶退了下去。

堂上酒声又起。

可孙富的心思,已经不在酒局里了。

这个女人在风月里讨生活。却没有把自己全交给风月。

她越不像一件礼,孙富越想把她收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