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新闻工作二十余年,我始终固执地相信,最动人的文字必须沾着泥土,最滚烫的画面只能长在现场。这些年南来北往,我用笔尖丈量过无数灾难的深度,用镜头定格过太多眼泪的温度。可这一次,当贵港在暴雨中沉浮,当洪水的咆哮透过屏幕传来,我却因工作牵绊,只能枯坐于千里之外的窗前,一遍遍翻看前线同行传回的影像与报道。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每一句文字,都直击心底,让人热泪翻涌、心绪难平。
屏幕是冷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却灼得人眼眶发烫。连日来,台风裹挟着暴雨,将整个贵港按进水里。覃塘区、港北区的天像被撕开了口子,雨水倾盆倒灌,城市在浑浊中变形——街道成了河道,汽车成了漂木,低洼处的商铺只剩半截招牌在水面上摇晃。水库告急,道路断裂,万亩良田在黄浪中呜咽。教育园区里上万名师生的呼喊被雨声吞没,乡镇屋顶上等待救援的身影在镜头里缩成黑点。十四万群众啊,他们的家园、他们的牲畜、他们屋檐下晾着的衣裳、灶台上未吃完的饭,一并被洪水卷走。我隔着屏幕抚摸那些画面,指腹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玻璃。
可正是这冰冷之中,我却看见了滚烫的人间。
洪水扑进街巷的那一刻,贵港的老百姓没有等。老街深处,青壮年背起邻家老人蹚水转移,妇女们把物资顶在头上传递,像在传递一捧捧不肯熄灭的火种。村里人挽起裤腿清理淤泥,用肩膀顶住摇摇欲坠的院墙,满身泥泞却还在笑说“人没事就好”。我见过太多灾难中崩溃的面孔,但这次,屏幕里那些被洪水围困的广西乡亲们,眼神里更多是沉默的坚毅——那种韧性不是喊出来的,是长在骨血里的,像南方的榕树,枝干被折断,气根落地便又生出新的生命。
而真正让泪水模糊视线的,是那些逆流而上的身影。人群中,解放军战士的背影在浑黄的水中格外醒目——泥泞浸透了迷彩,脊梁始终朝着洪流的方向,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他们蹚着齐腰深的积水挨户敲门,冲锋舟在急流中反复穿梭——平南县敬老院里,二十六名行动不便的老人被救援人员一个个背出,三小时的连续奋战,有人后背磨出了血,有人脚底泡烂了皮,可当最后一位老人安全上岸时,镜头里那张泥污遍布的脸,竟笑得像个孩子。城里,工人们连夜疏通管网,抽水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雨声;城外,跨省驰援的车队顶着暴雨驶来,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我多想此刻就在那里啊。哪怕只是递上一瓶水、扶一把担架、用肩膀扛一段沙袋,也好过在此处干坐。作为老新闻人,我习惯了站在离现场最近的地方,用真实的笔触替沉默者发声。可这一次,我失信于自己的职业,更失信于那片土地。看着同行们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稳稳端住摄像机的手,我既敬佩又羞愧——他们替我抵达了现场,却替不了我心里那份难以消解的遗憾。
可我也明白,遗憾归遗憾,屏幕内外的人心是相通的。我看见全国网友在新闻下留言“广西挺住”,看见外省救援队操着不同口音却在洪水中互相搭把手,看见隔离点群众自发为救援人员煮姜汤——那些朴素的善意,像暗夜里一处处小小的光源,连成片,便照亮了整片灾区。
广西乡亲,你们在家乡还好吧?
这些天,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像牵挂远方最亲的家人。我知道,狂风暴雨撕碎了你们安稳的日常,屋后扎根多年的老龙眼树或许轰然倾倒,一季守望的稻田尽数淹没,温热的家园被浑浊洪水肆意冲刷。或许此刻的你们,暂居在简易安置点,收拾着满目狼藉,守着一场猝不及防的劫难,默默扛下所有心酸与困顿。
但我更懂,桂乡儿女的风骨,从不在风雨里低头。我知道天刚破晓,你们便会扛起铁锹重返故土,俯身清理满地泥泞;知道你们会小心翼翼晾晒被洪水浸透的旧照片,把破碎的日子一页页拼回原样;知道风雨过后,你们依旧会守着这片热土,在烟火重启中,把日子重新熬得温热滚烫。
山河从不负坚韧,风雨终会见天晴。滔滔洪水能淹没街巷良田,却冲不散八桂大地的赤诚与善良,摧不垮贵港儿女扎根故土的傲骨与担当。
等雨歇风停、洪水平息,等街巷重归整洁、家园重启炊烟,我一定要奔赴这片历经磨难的土地。踏过你们浴雨坚守的街巷,握住你们饱经风雨、布满风霜的手掌,坐进重新开业的小店,听一句温柔坦荡的乡音:“冇事啦,都过去咯。”
所有山河遭遇的风雨,终会淬炼人间温柔;所有咬牙熬过的苦难,终将换来岁岁平安。
愿洪潮尽退、故土重归安然;愿每一位广西乡亲,往后的日子,岁岁平安。
一位未能抵达现场的新闻人 柯南
2026年7月8日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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