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日本旭川监狱,眼前早已不是大众印象里的惩戒场所。
二百多名重刑犯平均年龄超过54岁,年龄总和突破一万四千岁。
放风场上有人驼背,有人拄拐,有人坐着轮椅晒太阳。
年纪最大的囚犯已93岁,吃饭、洗澡、如厕全靠另外四名囚犯轮流照料,即便如此,他每天仍要被推去车间参加劳动。
东京府中监狱的状况更具代表性;据CNN报道,这座监狱约1600名在押人员中,两成是65岁以上老年人,年龄最大的已有94岁。
部分囚犯身体虚弱,伴随认知与记忆障碍,无法正常交流与劳动。
监狱不得不设置专门病房,配备医护人员每日照料,甚至为老人提供软食,康复训练与护理项目和普通养老院几乎没有差别。
老年女性是这股入狱潮里最特殊的群体。
日本政府发布的《犯罪白皮书》显示,2022年65岁以上女性囚犯占比达到21.4%,是2003年的近四倍。
超过八成的老年女性囚犯因偷窃入狱,涉案金额往往只有几百日元,偷的不过是面包、饮料这类日常物品。
对她们而言,这点轻微的罪行,换一张高墙内的床位,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栃木女子监狱里,有服刑人员甚至愿意自掏腰包留在监狱。岩国女子监狱一名85岁的老人,刑满释放仅两个月,就再次因偷窃回到狱中。
她坦言,在外面养老金不够花,看病要花钱,独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监狱里三餐固定,有免费医疗,每天还有人一起做工,比冷冷清清的家强太多。
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很难回头。日本老年囚犯的再犯率是年轻人的两倍还多。
出狱后等待他们的,还是那个活不下去的世界。
没有家人接济,没有社区帮扶,微薄的养老金撑不起房租和医药费。
不少人走出监狱大门没多久,就再次用同样的方式回到这个“免费养老院”。
主动入狱的背后,是日本严峻的老年贫困现实;《经济学人》援引OECD数据显示,日本65岁以上老年人中,两成生活在贫困线以下,高于OECD14.2%的平均水平。
大量底层老人从事非正式工作,退休后养老金微薄,子女无力赡养,独居老人无人照料。
当社会福利网络兜不住底层的生存需求,监狱就成了最后的安全网。
面对越来越多的老年囚犯,日本的应对方式透着荒诞。
护理人手不足,监狱就把照顾老人也变成劳动改造的内容,让尚且年轻的囚犯给瘫痪的老人喂饭、擦身、换尿布。
走廊加装扶手,浴室配备防滑设施,牢房里备着成人纸尿片,整层监区改造成老年病房模式;说是监狱,实则承担了大量本该由养老机构完成的职能。
同样是高墙里的白发,美国走的是另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日本的老人拼了命想进去,美国的老人拼了命也出不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掀起“向犯罪宣战”的运动,推出强制最低刑期与“三振出局”法案,第三次犯下重罪最低服刑25年,大量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的判决堵死了出狱的可能。
法庭上动辄出现几百年的刑期,2012年科罗拉多影院枪击案的凶手霍尔姆斯,最终被判3318年;这种数字式的惩罚,本质就是把人从黑发关到白发,直到死在狱中。
三十年过去,美国监狱的老龄化速度远超社会整体;55岁以上囚犯占比从上世纪90年代的3%飙升至如今的15%,照此趋势,2030年每三名囚犯中就有一人年过50。
长期牢狱生活加速衰老,监狱里的50岁,相当于外界的60岁,慢性病、重症的概率远高于普通老人。
而美国没有提前释放的渠道;“同情释放”政策本允许重病垂死的囚犯提前回家,但流程繁琐、审批混乱,实际落地的案例少之又少。
很多老人提交申请后,还没等到审批结果,就已经死在了牢房里。
哪怕囚犯全身瘫痪、双目失明,连越狱的力气都没有,5米高的铁丝网、带倒刺的钢圈、24小时巡逻一样都不会少。
死在狱中,是绝大多数老年囚犯的结局;美国每年有三千多名囚犯病死在监狱,可全国一千五百多所州立监狱里,只有75所设有临终关怀病房。
多数老人临死前没有医生,没有亲人,唯一的陪伴是被指派来照顾他的另一名囚犯。
犯人给犯人喂最后一口饭,再合上对方的眼睛,成了高墙里常见的临终场景。
在我看来,这两种看似相反的困境,本质都是制度失去了弹性。
一个挤破头想进去,一个死死关着不许走,日美两国的老年囚犯困局,最终指向的都是社会治理的失效;日本的问题,是福利体系的溃败。
作为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养老保障、社会救助没能覆盖到底层老人,家庭养老功能弱化,独居老人的生存与情感需求无处安放。
监狱被迫接住了被体系甩出来的人,用限制自由的方式,提供最基础的生存保障。
这不是监狱的胜利,是社会福利的耻辱。
美国的问题,是司法体系的偏执;几十年前的严刑政策早已不符合当下的犯罪规律,可出于政治正确与舆论压力,没人敢轻易松绑。
宁可每年花几万美元关押一个毫无威胁的老人,也不肯承认几百年的刑期早已失去意义,宁可让纳税人承担巨额医疗成本,也不愿放开假释与同情释放的通道。
即便侥幸走出高墙,结局也未必是解脱;日本有含冤入狱47年的老人,80多岁洗清罪名出狱后,看到橱窗里的塑料模特都会下意识举手敬礼。
美国有服刑40年的囚犯,第一次见到智能手机手足无措,面对地铁、电梯处处碰壁。
高墙不仅关住了他们的青春,也彻底剥离了他们融入社会的能力。
高墙里的白发,从来不是单一的法律问题。它照见的是两个发达国家各自不愿直面的制度疮疤。
用自由换温饱的老人,赌的是活下去的底线;用金钱堆刑期的制度,守的是早已过时的正义叙事。
铁窗能困住人的身体,困不住老龄化的浪潮,也遮不住社会治理的漏洞。
当监狱开始承担养老的职能,当惩罚变成了救赎,该反思的从来不是想住进监狱的老人,而是把他们逼到这一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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