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依依:那时花开,今时海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前几日翻看新闻,见一张照片。蒋依依立在暮色将沉的海边,穿一件黑色薄纱吊带裙,海风把裙摆吹成半圆的弧,像一朵倒扣的、欲飞的墨荷。人说是重庆国际动画电影周后的留影。我看了许久,心里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惆怅。这孩子是长大了。记忆里她还是《美人心计》里那个小小的慎儿,梳着双鬟,一双眼睛黑得如点漆,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却又忍不住要探出头来看这个世界。这一晃,竟也十多年了。
说起这孩子的演艺生涯,倒像是一场命定的意外。她周岁那年,在祖母家玩耍,恰有位副导演来寻小演员。那导演拿了DV随手录她,本是要寻男孩的,不想拿回去给导演一看,竟相中了这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女娃娃。世间机缘,大抵如此,有心栽花的,花未必肯开;无心插柳的,柳却已成荫。到了五岁,她竟拍了百余条广告。旁人问起来,她只笑说,那时太小,不懂得什么叫演戏,只是让笑便笑,让哭便哭。
广告里要的是欢天喜地的笑,笑得两颊的肌肉都酸了,放不下来;后来头一回拍电视剧,却又全是哭的戏份,九十多场戏,不哭的只有两场,哭得脑仁儿都疼,小小的她竟会跟导演打趣:“不是叫《笑着活下去》么?怎么净让我哭呢?”这话里带着稚气的委屈,如今想来,倒像是她这一路走来的注脚。笑着活下去,到底是要先经历许多哭的。
她是在剧组里长大的孩子。旁人童年的背景是学校、操场、蝉鸣的暑假,她的背景却是灯光、轨道、导演的监视器。四年级之前,几乎没有在学校上过课,识字竟多靠读剧本。这经历有些像旧时的戏班子徒弟,从小在台前台后浸着,看惯了离合悲欢,不知不觉间,就把别人的一生当成了自己的养分。她在《三千鸦杀》里演亡国公主,雪地里一袭红衣,血染战鼓,那眼神里的决绝与凄艳,不似一个二十岁姑娘能有的,倒像是把许多个角色的魂灵都揉碎,又重塑出一个新的来。有人赞她演技好,我却想,这大约是童星的“红利”也是“枷锁”,她的人生,本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戏里拼接完整的。
有时看她的访问,觉得她身上有股子难得的清醒。她说自己“很少有需要和自己和解的部分”,做得好的便努力,做不好的也不拧巴。这话听着轻巧,却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能有的通透。她在《赘婿》里演刘西瓜,扛一把大刀,英姿飒爽,江湖气十足;在《哪吒降妖记》里反串男角,跑去观察男孩的举止神态。这些角色都离她本人很远,她却演得丝丝入扣,仿佛身体里住着许多个不同的灵魂,随时可以唤一个出来与世人相见。但下了戏,她又变回那个爱拍Vlog的姑娘,絮絮叨叨地对着镜头说话,吃到大草莓会开心,在荒僻的取景地看到沙县小吃也会欣喜若狂。这大概便是她所说的“真诚”,在戏里用尽心力去活成别人,在戏外便加倍诚实地做回自己。
前些日子那一组海边照片,是真的惊艳。黑纱裙在风里飘着,若隐若现,露出纤细的肩颈线条,海光天色映在她身后,整个人像一帧被时光定格的电影画面。网友们惊呼“女神范”,我却忽然想起她十六岁时说过的话。那时她刚上高中,正苦练穿高跟鞋,说自己安静时话太少,欢乐时话又太多,有点“神经”。那是一个女孩对自我最素朴的描摹,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毛茸茸的不确定。而如今,那个穿不惯高跟鞋的小姑娘,已经能从容地立在风口,任由裙裾翻飞,笑容里有了笃定的光。这不是“女神范”,这是一个演员在与时光共谋之后,长成的模样。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照片里,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潮湿的沙滩上,被夕阳拉得很长。那影子仿佛在说,所有的成长,都是一场向内的独行。从前她是“国民闺女”,是“小戏骨”,是被许多人看着长大的那枚青涩的果;如今她按下重置键,要做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那些在剧组度过的童年,那些哭到缺氧的下午,那些为了一个角色去观察男孩走路的日子里,都化作了她骨子里的韧性。
晚风吹进窗来,带着些许夏日将尽的气息。我想,再过些年,人们或许会忘了她小时候的模样,但会记得她在这个夏天的海边,穿一袭黑纱裙,亭亭地立着,身后是无垠的、属于她自己的海。那海是岁月给的,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海风是吹不到我窗前的,但那张照片里的潮声,却在我心里涨了又落。蒋依依的黑纱裙还在风里飘着,像一朵不肯落定的墨荷。她就这样从婴孩时的偶然,走过哭哭笑笑的童年,走过一个又一个别人的故事,终于走到了自己的海边。那时花开,是戏里戏外绽过的千般容颜,热闹是给世人看的;今时海,却是她独自面对的天光水色,辽阔且静默。原来所有的“国民闺女”,终要长成自己的模样;所有的花开,都只为引路,通向一片不必再演任何人的海。那海水漫过她的脚踝,也漫过我们遥遥注视的目光——清且凉,却带着初生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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