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的刘备，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
章武二年闰六月，猇亭一带的山道上，火从营栅边卷起来。士卒抱着皮甲往外跑，马嘶声压着人的喊声，江边船只也乱了。
他坐在败军之间，听人报张南没了，冯习没了，沙摩柯也没了。
四十余营，一夜之间被陆逊打穿。
这不是刘备第一次败。
早年在徐州、汝南、新野，他败过，逃过，寄人篱下过。可那时他身边还有关羽、张飞，还有赵云，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他重新上马的人。
人还在，旗就能再立起来。
可到夷陵时，关羽已死，张飞也死在出兵之前。刘备东下时，身边那些老兄弟的位置，已经空出了一大片。
他还要打。
从秭归到猇亭，蜀军沿山设营。陆逊不急，避开锋头，等暑气起来，等刘备的兵拉长，等那口气一天天泄下去。
等到火把递出去，输赢就变了。
吴军先烧营，再合兵冲杀。张南、冯习、沙摩柯战死，杜路、刘宁等断路请降。黄权在江北归路被截，最后投了魏。
这笔账太重。
刘备退到马鞍山，命军士绕山自守。山下吴军四面逼近，刀盾一点点压上来，山上阵脚散了，当场死者以万计。
夜里，他只好继续走。
败兵丢下的铠甲堆在路边，驿卒点火烧起来，皮革焦味混着烟往峡口飘。刘备从步道退向鱼复，身后还有追兵。
傅肜留下断后。
吴军劝他降，他把兵器握紧，骂了一句：“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他死在后面，刘备才进了白帝城。
白帝城的宫门关上时，外头的江水还在响。刘备大概明白，蜀汉不是简单折了一支军队，是把多年攒下的老兵、将校、军资和中层骨架，一把烧空了。
马良死了。
这位“白眉最良”的荆州才俊，本是诸葛亮看重的人。往后街亭失守，马谡被推到风口上时，马良的位置早已没人能补。
程畿也死了。
黄权带走的人马回不来了，冯习、张南这些能打的人也回不来了。刘备一辈子最会从灰里站起来，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年轻时的本钱。
他心里大概也凉了。
后来他想起陆逊，留下那句沉沉的话：“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章武三年春，永安宫病榻前，诸葛亮从成都赶来。
刘备看着他，把蜀汉剩下的家底交出去：“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这句话后面，还有更重的一句。
刘备说，嗣子可辅，就辅；若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伏在榻前流泪，只回他：“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又叫刘禅兄弟过来，叮嘱他们像待父亲一样侍奉丞相。
四月二十四日，永安宫里，病榻边的帷帐垂着。那个从涿郡草鞋摊走出来的人，手里再没有关羽、张飞，也没有夷陵带走的那批人，只把一个摇摇欲坠的蜀汉，放进诸葛亮手中。
门外江声未停，白帝城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参考资料：《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三国志·吴书·陆逊传》；裴松之注《三国志》；中华书局点校本《三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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