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的支出目标,并不等于共同的防务。北约盟国虽然都朝着同一个5%的目标投入资金,但面对的威胁图谱并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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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北约领导人在安卡拉举行峰会。按理说,最难的部分本应已经过去,但事实并非如此。数字问题一年前就已敲定,真正始终没有达成一致的,是这笔钱究竟要用来防范什么。2025年6月在海牙举行的峰会上,北约32个成员国中有31个同意到2035年将国防支出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5%,其中至少3.5%用于核心军事能力,最多1.5%用于基础设施和韧性建设,并将在2029年进行审查。

只有西班牙拒绝这一目标,将本国支出上限设在约2.1%。单一数字便于写入公报,却无法说明这笔钱究竟是为了威慑哪一场战争。北约在这个问题上远未形成共识,而今年,这种分歧又出现在一个新的地方:美国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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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峰会频率也能看出这一点。到2021年之前,北约峰会通常每两三年举行一次。此后则改为每年召开,先后在布鲁塞尔、马德里、维尔纽斯、华盛顿、海牙和如今的安卡拉举行。很难不把这种节奏理解为:这个联盟比过去更需要频繁展示团结,每次会议都必须制造出足够重大的议题,来证明聚会的必要性。无论动机如何,内容都比频率更重要。今年议程中最棘手的一项,正是成员国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是俄罗斯是否构成威胁,而是它在一长串来自各个方向的威胁中,究竟应排在什么位置。

华盛顿内部也存在分歧过去十年大部分时间里,关于威胁的争论主要发生在跨大西洋范围内:紧张不安的东翼国家与注意力分散的西方国家之间存在拉扯。到了2026年,这种分歧更加尖锐,因为华盛顿本身也不再立场一致。北约2022年《战略概念》将俄罗斯称为对盟国安全“最重大、最直接的威胁”。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则在2025年6月警告说,俄罗斯可能在5年内准备好对北约动用军事力量。

特朗普政府2026年《国防战略》却将俄罗斯描述为“持续存在但可控”的问题,并称其“无力争夺欧洲霸权”。这两种表述很难调和。前者把俄罗斯视为迫在眉睫的现实危险,要求联盟立刻全力应对;后者则将其视为一个长期问题,并不要求立即投入全部资源。双方分歧不在于敌人是谁,而在于威胁的紧迫性和优先级。单一的支出目标,无法弥合这种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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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更真实地反映了争论本身。北约内部没有人主张把俄罗斯从威胁清单上删去。真正无法达成一致的是:危险会以多快速度到来,首先该采购什么来应对;当支撑整个联盟的主导力量把这一威胁称为“可控”,而北约秘书处却按2030年前可能爆发战争来做准备时,“这5%是针对什么、又要在何时完成”就不可能有统一答案。正因如此,本次峰会的措辞,可能比数字本身更值得关注。

看点何在,为什么这些信号重要有四个信号值得关注,而它们检验的都是同一条裂缝,而非单纯的支出分歧。首先,要看峰会宣言是明确点名一个敌人,还是在各个方向上都保持模糊。经各国大使审定的草案,仍将俄罗斯称为对“欧洲—大西洋安全的长期威胁”。但据报道,草案中也加入了中东和海上安全表述,包括伊朗绝不能拥有核武器,且必须尊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自由;相关报道还称,草案承诺盟国将威慑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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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和加拿大还预计将承诺在2026年和2027年每年向乌克兰提供约700亿欧元军事支持。如果安卡拉峰会只是重申3.5%的核心军费目标,却拿不出具体能力建设内容,那么这种缺失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第三,要看谁能真正拿到这笔支出。这一点尤其值得企业界反复琢磨。欧洲的资金越来越倾向于留在欧洲内部。欧盟“安全行动促进欧洲”工具是一项1500亿欧元的联合采购机制,要求至少65%的采购来自欧洲供应商,从而限制非欧洲控制企业的供货比例。

华盛顿一直对此表示反对,推动盟友把资金更多投向美国武器系统;法国则主导推动将这笔钱尽量留在欧洲。与峰会同期举行的北约工业论坛上,吕特预告将出现“数百亿”规模的新合同,正是这场竞争最直观的体现。联盟可以共享同一个支出底线,但仍会围绕由谁的工厂来完成订单展开争夺。

第四,要看土耳其相关议题。发动机问题已经出现进展:6月底,美国政府通知国会,计划向土耳其出售约80台通用电气F110发动机,总价值超过7亿美元,用于土耳其“可汗”战斗机项目,并在国会反对声中推动交易继续进行。国会15天审查期将在7月9日前后结束。7月3日,联邦众议员迪娜·提图斯提出决议,试图阻止这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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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问题是土耳其重返F-35项目。土耳其此前因采购俄罗斯S-400防空系统而被排除出该项目。如今,这一问题仍卡在美国内部审查程序中,由副总统JD·万斯在华盛顿主导,而以色列对此持反对意见。安卡拉峰会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发动机交易,而是F-35问题究竟会得到一份路线图,还是被当场拒之门外。

为何主办国让分歧无可回避安卡拉并不是一个中立会场,它恰恰是这一问题最清楚的案例。土耳其拥有北约规模最大的军队之一,并控制着黑海入口。但它并不是围绕俄罗斯来组织自身防务。对土耳其而言,俄罗斯既是能源供应方,也是黑海地区的制衡力量和偶尔的竞争对手。土耳其当前的行动重点在别处: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垮台后的秩序重组、向库尔德人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施压,要求其按安卡拉设定的条件整合;与以色列日益加剧的对抗,这种对抗如今同时延伸至叙利亚和东地中海;以及黑海航运安全。

值得注意的是,已经从这份清单上消失的内容。长期塑造土耳其一代军备采购方向的库尔德工人党,已于2025年5月宣布自行解散。相关问题如今进入议会层面,讨论重点转向重新融入社会,而不再是战争。

土耳其的战略重心已经发生转移,不再是波罗的海国家正在加固的那个东部前线。美国自身的犹疑也给了土耳其更大空间:如果联盟中的主导力量都不愿确立单一优先事项,那么拥有自己战略地图的东道主,自然更有理由按自己的路径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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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诉求及其边界这也是为什么安卡拉峰会更像一场谈判,而不是一场仪式。土耳其并不是来寻求安抚的,它要的是“被纳入体系”:解除针对其国防工业的制裁和出口限制,并在欧洲安全架构中获得一席之地,而不是继续被排除在外。此前,希腊和塞浦路斯的否决,已将土耳其挡在欧盟“安全行动促进欧洲”基金之外。

作为交换,土耳其提供的是如今联盟中许多国家所缺乏的东西:一支庞大的常备军、经实战验证的无人机、造船能力,以及一个无需他国许可即可运转的工业基础。土耳其外长哈坎·菲丹将安卡拉表述为定义“北约3.0”的峰会。

这种筹码是真实存在的。特朗普将出席此次峰会,这是10年来首位访问土耳其的美国总统。他本人表示,之所以前往,是因为埃尔多安提出了邀请。

但这种筹码也有边界,这正是发动机交易之所以重要的原因。土耳其已经开始向海外销售“可汗”战斗机,并已签署向印度尼西亚出口48架的订单,但该项目目前仍依赖美国发动机,本土替代方案还需要数年时间。北约内部最强调独立自主的军队之一,实际独立程度尚未达到其出口宣传所展示的水平。

三张地图,同一张桌子土耳其只是最尖锐的案例,并非唯一案例。在东翼,资金主要用于威慑俄罗斯。最明显的投入集中在波兰。该国国防支出如今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4.8%。德国则决定在立陶宛部署一支常驻装甲旅,这是德国自1945年以来首次在海外部署常设旅级部队,预计到2027年达到完整战力。

而在南翼,西班牙拒绝接受5%的承诺,意大利的支出则低于2%。两国军力分散部署在黎巴嫩、红海和北非。它们的战略地图指向萨赫勒地区和地中海,而不是苏瓦乌基走廊。

这些国家与其说是落后者,不如说是在为另一场战争做准备。而北约并没有一种机制,来决定究竟哪一场战争应该排在最前面。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支出问题。当美国自己都不愿明确单一优先事项时,这种问题只会更加尖锐。

这种分歧之所以持续存在而非逐渐消解,也有其原因。欧洲的重新武装并不是针对单一威胁的一年期应急反应,而是一项持续数十年的工业计划,规划中的支出规模大约为8000亿欧元。如此庞大的计划,会形成自己的利益群体和自身惯性。

威胁评估与产业政策如今正在相互强化。这也正是为什么共同的支出比例可以不断上升,而共同的敌人却始终没有被明确定义。为什么企业界需要关注对于任何正在向防务领域配置资本的人来说,结论很直接:不能仅凭“5%”这个标题数字来判断需求。

如果主要威胁来自欧洲本土地面战场,资金就会流向装甲力量、火炮、地面防空、机动能力和弹药;如果主要威胁来自南方和海上,资金就会流向舰艇、监视系统、无人机和边境系统;土耳其的战略地图,则会把资金引向本土空中力量和国内工业基础。这对应的是不同的供应链、不同的主承包商和不同的国家级龙头企业。如果把北约当成一个统一市场来判断,就会误判支出的时间节奏和地理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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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削弱了“欧洲防务市场将顺畅整合”的叙事。如果欧洲自己的资金规则本身就排斥非欧洲企业,而土耳其又是在联盟周边而非联盟内部构建能力,结果就会是能力重复建设和受保护的供应链。与支出数字所暗示的情况相比,整合进程将更慢,也更混乱。增长是真实的,不均衡同样是真实且更值得投资者重视的事实。数字从来是最容易达成的部分。安卡拉峰会更难回答的问题是:当联盟中的主导力量都把威胁称为“可控”时,这个联盟是否还能就首先防范什么、以及需要多快行动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