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工作之余,我总把那套锔瓷的行头收在背包里,沉甸甸的。当年从鲁西南老家动身,爷爷叮嘱我:出门在外,手艺的家伙事儿,须臾不离身。
1990年3月之初,我一路向西,在火热的武警交通部队熬过青藏高原反复出现的高原反应,我最终落脚在新余。
北湖中路的深夜,车流簌簌,恍如故乡麦收时节,镰刀划过麦秆的声响。嘟嘟小酒馆的灯牌不大,暖黄光晕氤氲在细密雨丝里,朦胧温柔。我推门而入,老板娘望向我鼓囊的布包里面藏着锤子、钻头、铜丝,还有一捧碎瓷残片。
“锔瓷的匠人?”她轻声问。
我颔首应下。
“坐吧。”
我拣了靠窗的座位,望向新余的夜色。高楼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失手摔碎的瓷碗,碎片零落,再难拼凑完整。我斟上随身的老酒,温热的酒液裹挟江南的湿润入喉,初尝清甜,后劲绵长浓烈。就像这座南方小城,外表温润绵软,却总在空气里闷出一身异乡人的怅然。
锔瓷这门老手艺,旧时唤作锢炉匠。老话讲“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说的便是我们。寻裂纹、对瓷缝、捆扎固定、小心钻孔、锻打锔钉、填补漏隙,一套工序下来,常常要两三个时辰。每一道裂痕都是独一份的模样,每一枚锔钉,都要亲手锻打。落锤极讲究分寸,轻了钉固不住,重了瓷身便会崩裂破碎。
我自小跟着爷爷学这门手艺。爷爷说,锔瓷修的从来不止一件器物,更是人心。碎掉的旧物,若能重新拼合留存,便是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可人心若是碎了,又该用什么来锔补?
我又添了一杯酒。新余本地的马洪老酒声名在外,几番尝过,我反倒更偏爱自己随身的酒。邻桌年轻人划拳喧闹,新余方言我听不真切,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劝酒声。恍惚间,竟和儿时老家集市上,匠人悠长的吆喝重叠在了一起:锔盆——锔碗——锔大缸——腔调相似,乡音却早已不同。
我在新余,已经扎根二十年了。来找我修补的,多是茶壶、茶盏,偶尔是陈年粗碗。这里的人念旧惜物,器物碎了,舍不得轻易丢弃,辗转寻到我这里。曾有一位老太太,捧着一只裂成三瓣的青花碗来,说是在北湖公园拾得的,问起来历,她只含笑不语。我细细拼接两日,打上三枚铜锔钉,让这只老碗重新安稳伫立。老太太接过碗时,眼眶泛红。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便是爷爷口中,“修人心”的深意。
只是更多时候,我独自守着工作台,对着一地碎瓷默然出神。从山东鲁西南到江西新余,相隔千里。老家院子的枣树,该结满青果了吧?老人们的咳喘,可曾好转?无人应答,唯有锤子敲打铜丝的叮当,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小小的作坊里。
酒意漫上心头。窗外的雨渐渐稀疏,路灯倒映在路面水洼,光影碎裂,又合拢,反反复复。
古人道,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幸事。可在这家小酒馆里,我没有相逢的故人,只有一壶米酒、一身行头,和桌案上片片碎瓷。它们便是我的知己,每一片残瓷都藏着一段往事,每一道裂痕,都等待着被温柔修补。
人生漂泊大抵如此:屡屡破碎,屡屡拾起拼凑;拼合之后,或许还会再度碎裂,可我们总要坚持着拼下去。老板娘端来一碟花生米,轻声道:送你的,看你独自坐了许久。
我道谢收下,咸香的花生米,恰好衬着老酒的醇厚。
起身结账时,门边的风铃叮咚作响。我抬眼望去,风铃是两片锔合的青花碎瓷,缀着小小的铜锔钉,风过铃响,声响酷似我落锤锔瓷的动静。
呦呦之声,抬头见喜。我弯起嘴角,背起行囊,推门走入新余的夜色。北湖中路的街灯次第亮起,像一只只稳稳托住光亮、不曾破碎的瓷碗。
好吧!于是乎,我借着酒劲,对着北湖中路上那弯雨后的银月说:“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赋诗一首:
鲁客南行远,新余夜雨秋。
瓷残寻旧片,锤落补新愁。
巷深灯影瘦,杯浅酒痕浮。
客里知音少,江湖一叶舟。
锔成天欲晓,月落北湖头。
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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