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朋友,快被他儿子逼疯了。

高考考了六百零二分,死活不报志愿,非要复读。说自己是失误,正常能考六百五,目标是顶尖的985。朋友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那种被气到说不出话的抖。他说老周你评评理,六百零二分,全省排七千多名,不说清华北大吧,上个省内的重点本科那是绰绰有余了,多少人家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分数,这小兔崽子一句话就要全推翻,死活要去复读

我这个朋友叫刘建国,在县城开了个电器维修铺子,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一个月的收入加一块也就七八千块钱。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把儿子刘畅供出来,让他别再像他们一样靠卖力气吃饭。刘畅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说良心话,确实是个好苗子,打小就聪明,小学到初中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十。那年中考他是全县第三名考进市一中的,分到最好的火箭班,班主任对他寄予厚望,说他正常发挥的话C9联盟那几所老牌名校稳拿,冲一冲清华北大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当高考成绩出来,屏幕上跳出六百零二分的时候,老刘一家都懵了。按往年的分数线来看,这个分数走个中档985确实有点勉强,但上个好的211是板上钉钉的。老刘媳妇当时还拍了拍胸口说也不错了,毕竟今年数学和物理题都偏难。可是刘畅不干了。从查分那天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到了第三天早上,他打开房门走出来,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语气跟老刘说,爸,我要复读。

老刘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啥。刘畅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老刘心口上,他说我要复读,这个分数不是我该有的,我正常能考六百五,这次是失误,生物填错了一道大题,物理最后一道实验题看反了数据方向,光是这两道题加起来就丢了小四十分,我不甘心。老刘急了,说六百零二也不差啊,你报个好点的211,专业选好了将来照样有出息,非得去挤那个独木桥干啥。刘畅一听这话脸就黑了,说爸你不懂,现在这个就业环境你也看到了,研究生毕业都难找到称心的工作,普通211的本科学历在用人单位眼里就是个标配,连面试的机会都很难拿到,我想上顶尖的985不是为了面子,是给自己一个真正的起点。爷俩在客厅里头吵了大半夜,老刘媳妇在旁边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老刘把招生指南翻烂了,圈了好几个学校,有省内的,有邻省的,都是些名声不错、就业率也拿得出手的老牌院校,小心翼翼地放在儿子的桌上。第二天早上那些资料全被推到了桌角,原封不动,连个折痕都没有。老刘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再这么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老刘只好请了假,去找刘畅的班主任赵老师。赵老师是省里的特级教师,带过十几届毕业班,在复读这件事上比谁都门儿清。结果赵老师听完老刘说的情况以后,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的是另外一层意思。刘畅这个分数确实低于他平时水平,这孩子的底子是摆在那里的,而且是属于越到大考发挥越好的那一类。他这回吃亏吃在两个地方,一是数学最后两道压轴题都做出来了,偏偏在前面一道简单的立体几何上粗心丢了不该丢的分,二是理综答题节奏没把握好,导致最后两道生物大题草草收场,这里头至少有三十分是纯粹的临场失误,不是知识上的漏洞。他想要复读,不是头脑发热,是心里头有根没跨过去的坎儿。

老刘听完更头疼了,他问赵老师,那你觉得这孩子该不该复读?赵老师摇了摇头说,刘师傅,这个主意我不能替你拿。我只能告诉你两句话,第一句是,像他这个分数段的学生选择复读的,往年也不是没有,有些最后确实冲上去,但也有一些在原地踏步甚至退步的。第二句是,这孩子心气高,你硬压着他去上一所他不认可的学校,他很可能在大学四年里都抱着一种屈才的心态,浑浑噩噩混到毕业。

这两句话在老刘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了整整两天,转得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真正把老刘击垮的是那个周六的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刘畅的房间门口,发现灯还亮着,他轻轻地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他的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中物理课本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台灯昏黄的光打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嘴唇绷成了一条薄薄的线,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紧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一刻老刘就知道,他拦不住这个孩子了。

老刘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坐在饭桌上,用一种筋疲力尽的口吻跟儿子说,你要复读,可以,但你得答应老子几个条件。第一,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管明年考得好考得赖,都得给我去上。第二,你既然要复读就好好读,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第三,你心里要有数,复读的压力比应届大多了,到时候心态崩了别跟老子哭。

刘畅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给他爸和他妈一人倒了一杯茶,郑重其事地说,爸,妈,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就这样,刘畅去了市里最好的复读学校。那个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要将近三万块,这对老刘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了凑这笔钱,老刘把电器维修铺子的营业时间从晚上六点延长到了晚上九点,他媳妇也在超市多揽了一份理货的活儿,每天下班后在货架间忙到十点多才回来。亲戚们知道了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老刘太惯孩子,六百多分还去复读,简直是吃饱了撑的。也有人说这孩子有志气,将来肯定有出息。这些话飘进老刘的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开学第一个月,刘畅的状态确实很好。他在复读班摸底考试考了六百五十八分,全班第一,年级前五。老刘接到儿子的电话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还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一瓶啤酒。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老周,看来这步棋还真走对了,你看这小子这成绩,憋着一股劲呢。我当时跟他说,你先别高兴太早,复读是一场马拉松,刚开始冲得猛不见得是好事。老刘嘿嘿一笑,说你这张嘴就吐不出象牙来。

结果还真被我这乌鸦嘴说中了。到了第二轮复习后期的时候,刘畅的成绩开始出现波动。先是理综有一回掉到了二百三十多分,接着数学又在一次模拟考里栽了跟头,总分直接落到了六百一十多。那天老刘去复读学校看儿子,发现他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一片青灰,嘴唇干得起皮。晚饭的时候老刘点了好几个菜,刘畅却只扒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说吃不下。

更让老刘不安的是刘畅的状态明显不对。以前的刘畅虽然犟,但眼睛里是有光的,说话是有劲的。可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偶尔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复读学校的班主任也跟老刘反映,说刘畅这孩子最近课堂状态不太好,注意力不集中,有时候盯着黑板发愣,偶尔还会在课堂上打瞌睡,跟刚来那会儿完全不是一个状态。老刘急了,拉着儿子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刘畅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着。老刘说你睡不着你数羊啊。刘畅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数到一千八都睡不着。

那天晚上老刘一个人坐在复读学校旁边的马路牙子上,闷头抽了好几根烟。他忽然很想把儿子直接拽回家,告诉他咱不考了,就上个普通的本科怎么了,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可他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想拽就能拽回去的了。他想起年轻的时候自己学电器维修,最难的电路图看了整整一个月才看懂,那时候他师傅跟他说,人这辈子最难的关口,往往就是你自己选的那道坎,越是自己选的,越舍不得绕过去。他儿子现在就站在那道坎跟前,咬着牙往前撞,当爹的除了在旁边守着,还能做什么呢。

寒假回来过年,刘畅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微微往里凹,手腕上的骨头都支棱出来了。老刘媳妇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可他饭量明显不如从前,大半碗米饭就喊饱了。大年三十晚上,爷俩坐在阳台上看别人放烟花,远处噼里啪啦炸开一朵又一朵流光溢彩的花,映得刘畅的脸明明暗暗的。沉默了很久之后,刘畅忽然开口说,爸,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里全是题。数学压轴题的解法,物理实验题的陷阱,英语阅读的生词,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转,停都停不下来。你说我要是明年还考不好怎么办。老刘心里头一揪,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那肩膀薄薄的,摸上去全是骨头。他使劲攥了一下,说考不好就考不好,天塌不下来。

到了年后冲刺的那几个月,刘畅的情况时好时坏,起伏得让人揪心。有的时候成绩上去了,能考到六百五六十,有的时候又掉回六百二三。到了考前最后一个月,老刘索性把修理铺交给徒弟看着,自己在复读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傍晚过去给儿子带一顿家里的饭菜。他不问成绩,不提目标,就是陪着。有时候刘畅状态实在太差了,老刘也不说那些安慰人的大道理,就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觉得说啥都没用,陪在他旁边就行了。

转眼又是一年六月。送考那天早上,老刘站在复读学校的送考大巴外面,看着车里的儿子。刘畅那天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坐在靠窗的位置,嘴唇紧紧地抿着,拳头搁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大巴发动的时候,老刘冲着车窗喊了一句别紧张,那小子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就那么一个眼神,老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刘媳妇站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他们身后的送考家长们挤挤挨挨地站了一片,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抹眼泪,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老刘谁也没看,就盯着那辆黄色的大巴车,直到它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高考那两天,老刘失眠了。媳妇紧张得一天跑三趟菜市场,每次都忘了要买什么,站在摊子前面愣半天,最后空着手回来。老刘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第二天早上他修一个老客户送来的电饭煲,拆开来才发现,他把螺丝拧反了,拧不进去也退不出来,卡在那里,跟他心里头那根弦一模一样。

出分那天下午,老刘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姑啊姨啊舅啊,能来的亲戚都来了,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开着却没人在看,所有人都在等那几个数字。老刘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已经调出了查分页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了好几遍,就等着到点按确认。他旁边的刘畅背挺得直直的,嘴抿成一条线,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来回地蹭。老刘媳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趟。

终于,查分系统开放了。老刘深吸一口气,手指头按下了确认键,页面转了几秒钟,成绩出来了,六百四十七分。全省排名两千出头。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那么一秒钟吧,然后爆发出了一片欢呼声。姑姑第一个叫出来,声音尖得差点把天花板掀了。老刘媳妇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而刘畅,这个扛了一整年压力的男孩,在所有人的喧闹声中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跳起来欢呼,也没有喜极而泣。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年压在心口上的那块巨石,终于卸了下来。

这个分数足够他冲进那几所顶尖的985了。老刘红着眼眶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比一年前更厉害,但这一回是被喜悦冲的。他在电话那头嗷嗷地喊,老周,六百四十七,六百四十七啊,成了,真的成了。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头也热了一下子,嘴上却跟他开了句玩笑说,好嘛,你这一年烟没白抽。老刘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后来干脆在电话里哭了一嗓子,那种憋了整整一年不敢让儿子看到的紧张和心疼,全在那一声嚎啕里倒了出来。

报志愿那天,刘畅坐在电脑前,鼠标在屏幕上那些让人仰望的名字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了他最想去的那一所。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把它填在了第一志愿栏里,敲下回车键的那一刻,他的手是稳的。

填完志愿之后,刘畅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老刘和他妈。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这个十九岁少年的脸上,那脸上有疲惫,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从自己亲手攻克的那道坎里长出来的沉稳。他站起来,走到老刘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爸,谢谢你。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本可以没答应我的。

老刘坐在那里,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儿子,看着他年轻的眼睛里那束终于重新亮起来的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摆了摆手,低下头假装看茶几上的招生简章,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沙的,说你小子,可算是熬出来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夏天热热闹闹地铺展开来。老刘家的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他媳妇在厨房里头剁饺子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的,比任何时候都踏实。老刘靠着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在六月底明晃晃的阳光里,长长地、舒坦地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