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将近一斤白酒。
送走最后一桌宾客,我靠在酒店走廊的墙壁上,脑袋昏沉沉的,胸口烧得厉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好好对人家姑娘,别让人寒心。”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婚房的门。
房间很大,是我们这小城里最好的酒店套房,地上铺满了玫瑰花瓣,床头挂着我俩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笑得有些僵硬,而她只是浅浅地勾着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坐在床边,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长发披在肩上。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安娜。”我叫了她一声,舌头有点打结。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
“陆远舟,”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声音很轻,“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相亲到领证,再到今天办酒席,前前后后三个月,她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什么重要的话。我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像夫妻。
“你说。”我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看到她眼眶里有泪光在闪,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新娘子。
“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问我过去的事。”
我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呼呼吹风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漂亮却带着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女人。
“为什么?”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如果你做不到,”她松开扶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明天我们就去离婚。礼金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我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天我妈托人安排了一场跨国相亲,说是对方是个乌克兰姑娘,条件不错,愿意嫁到中国来。我当时觉得荒唐,三十岁了还要靠相亲娶外国媳妇,传出去多丢人。
但我妈说了一句话,让我沉默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成家。咱家这条件,国内姑娘看不上,可日子总要过的。”
是啊,日子总要过的。
我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在这座三线小城里勉强够活。房子是老旧小区两居室,车子是一辆开了八年的国产二手轿车。相亲了十几个姑娘,要么嫌我收入低,要么嫌我没房子,要么嫌我长得普通。
我妈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中介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个乌克兰姑娘愿意跟我见面。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念叨,最后还是去了。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咖啡馆,安娜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她比照片上瘦一些,颧骨有点高,但五官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
翻译在旁边帮忙沟通,问一句答一句。她说她二十六岁,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家里还有一个弟弟,父母都在老家。问她为什么要嫁到中国来,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想换个地方生活。”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姑娘挺实在的,不装模作样。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见了两次面,她同意跟我交往。又过了半个月,她说愿意跟我结婚。我妈高兴坏了,东拼西凑借了十五万彩礼钱,又花了五万块办酒席,把家里的积蓄掏了个干净。
可现在,新婚之夜,她跟我说不要问她的过去。
“安娜,”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我们是夫妻了,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面对吗?”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又问,“还是说,你在那边……结过婚?”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没有结过婚。”她说得很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问?”
“因为……”她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因为知道了对你不好。”
这句话让我心里翻涌起无数种猜测。她在乌克兰欠了债?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看着她的眼睛,我又觉得她不像是坏人。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像是经历过很多苦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好,”我最终点了点头,“我不问。”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答应。
“但是安娜,”我接着说,“既然你不让我问过去,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但你也要真心对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一晚,我们没有圆房。
她睡在床上,我睡在沙发上。关了灯之后,房间里黑漆漆的,我只能听到她翻身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娶一个外国媳妇,到底是福还是祸?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来了。
她拎着一锅鸡汤,兴冲冲地推开门,看到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昨晚没睡一块儿?”
我赶紧解释:“妈,我喝多了,怕熏着她。”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安娜,没再说什么。她把鸡汤放在桌上,招呼安娜过来喝。
安娜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很乖巧。我妈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满是慈爱。
“安娜啊,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我说。”我妈拍了拍她的手。
安娜抬起头,冲我妈笑了笑:“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呢,该叫妈了。”我妈乐呵呵地说。
安娜的脸红了红,低声叫了一声“妈”。
我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好。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不管怎么说,婚已经结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婚后第三天,我开始上班。
厂里的工友都知道我娶了个乌克兰媳妇,一个个跑来打听情况。车间主任老赵拍着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行啊小陆,看不出来你小子有两下子,娶了个洋媳妇。”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外国媳妇跟咱们中国姑娘有啥不一样?”另一个工友凑过来问。
“都一样,都是人。”我敷衍了一句。
“那晚上办事方便不?语言通不通啊?”有人开着玩笑。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发作,只能岔开话题。
下班回到家,安娜正在厨房做饭。灶台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卖相不算好看,但闻着挺香。
“你做的?”我有些意外。
她点点头:“我学了几天,做得不好。”
“挺好的。”我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咸了点,但还能吃。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谁都不愿意先跨过去。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逛逛吧。”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去哪里?”
“市中心有个公园,风景还不错,可以去走走。”
“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婚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周六早上,我开车带她出门。
一路上她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道。这座城市不大,但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路边的早餐摊、骑电动车穿梭的外卖小哥、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你们这里真好,”她说,“街上很安全。”
“安全?”我有些不解,“你们那边不安全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
我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前面就是公园了,里面有个人工湖,可以划船。”
到了公园,我买了两张门票,带她进去。湖边种了一圈柳树,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摆动。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引得几个小孩子追着看。
安娜站在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这里。”她说。
“那就常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陆远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心里一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两个小时,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说她喜欢吃中国的饺子,喜欢看中国的电视剧,还说她小时候学过芭蕾舞,跳了好几年。
“那你怎么没继续跳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钱了。”
我没有追问。
傍晚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我停下车,带她去买菜。她看到摊位上的蔬菜和水果,兴奋地问这问那,像个孩子一样。
卖菜的大婶看到安娜,眼睛都直了:“哟,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真俊!”
“我媳妇。”我说。
“外国媳妇啊?小伙子有本事!”大婶竖起大拇指。
安娜听不懂方言,但看到大婶在笑,她也跟着笑。
那一刻,我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可是好景不长。
婚后第二周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安娜在浴室洗澡。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国外。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挂断。没过一分钟,又打了过来。
这时安娜从浴室出来了,看到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谁打的?”她问。
“不知道,国外的号码。”
她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我站起来。
“没事。”她把手机按掉了,声音有些发抖,“打错了。”
“安娜,你……”
“我说了没事!”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眶通红,“你不要管!”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遥控器,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吃饭。我敲了几次门,她都说不想吃。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两盘凉透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半夜我睡不着,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卧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小,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起来,想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过,不要问她的过去。
可我怎么能不问?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红肿着从卧室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顿。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昨天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没关系。”我说。
“那个电话……”她咬了咬嘴唇,“是我弟弟打来的。”
“你弟弟?”
“他在乌克兰,出了点事,需要钱。”
我心里一紧:“多少钱?”
“五千美金。”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千美金,折合人民币三万多块钱。我们家刚办完婚事,口袋比脸还干净,哪来的三万块?
“他出什么事了?”我问。
安娜摇了摇头,不肯说。
“安娜,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困难应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说了,知道太多对你不好。”她还是那句话。
“可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挣扎。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逼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加班,想着多赚点钱。安娜也在外面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工资不高,但好歹能补贴家用。
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再那么尴尬了。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会窝在沙发上看中国的综艺节目,一边看一边学中文。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给她解释一下不懂的词。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安稳的机会。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的,让我尽快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事。
“关于你妻子安娜·科瓦连科的签证问题,需要你来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立刻给安娜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好几次,还是没人接。
我请了假,开着车直奔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一名中年民警,姓王。他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倒了杯水,表情严肃。
“陆先生,我们今天找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妻子的情况。”
“她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护照和签证,我们核查后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王警官翻开面前的文件,沉吟了一下,说:“你妻子安娜·科瓦连科,她的护照是真的,但签证材料中有部分信息存疑。”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她当初申请来华的签证,提交的个人背景信息跟我们核查到的信息有不符之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哪些信息不符?”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说:“她申报的是未婚,但我们查到她在乌克兰有一段婚姻记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而且,”王警官继续说,“她申报的是普通家庭背景,但我们掌握的信息显示,她的父亲曾经参与过当地的政治活动,具体情况比较复杂。”
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像塞了棉花。
“陆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进一步调查。如果你妻子确实存在隐瞒重要信息的情况,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居留资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安局的。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熟悉的小城,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我掏出手机,又给安娜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
“你在哪里?”我问。
“在家。”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一路开回家。
推开门,安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脸色不对,她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今天去哪了?”她反问。
“公安局。”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身上。她后退了两步,腿碰到沙发边缘,跌坐了下去。
“他们什么都跟我说了。”我说。
“他们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结过婚。”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还有,”我继续说,“你爸也不是普通人,对吧?”
她睁开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娜,我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点了根烟。
“我爸爸叫维克多·科瓦连科,以前是基辅的一名记者。”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写过很多文章,揭露过不少腐败的事情。后来他得罪了人,被人报复,家里的房子被烧了,我和妈妈差点死在那场火里。”
“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我爸被迫离开乌克兰,去了俄罗斯。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来接我们。可他走后没多久,我妈就病死了。”
“那年我才十六岁。我一个人带着弟弟,住在郊区的一间破房子里。没有钱,没有吃的,冬天冷得要命,我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比我大十五岁,说可以照顾我和弟弟。我以为遇到了救星,就跟他结婚了。可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我,打得我浑身是伤。”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
“这是他用烟头烫的。”
我的心揪了起来。
“我忍了三年,直到有一次他差点把我掐死,我才下定决心逃跑。我带着弟弟逃到了另一个城市,躲了两年。后来听说他因为酗酒出了车祸死了,我才敢回去办离婚手续。”
“再后来,我听人说中国这边有跨国婚姻的机会,就想试试。我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想重新开始生活。”
“我伪造了材料,隐瞒了婚史,因为我怕如果说了实话,就没人愿意娶我了。”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那你爸呢?”我问。
“他现在还在俄罗斯,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她说,“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你弟弟呢?他真的是你弟弟?”
“是亲弟弟。他叫谢尔盖,今年二十一岁。他在乌克兰过得不好,前段时间被人追债,所以才找我借钱。”
“他欠了什么债?”
安娜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他染上了赌博。”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安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犯法?”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签证出了问题,你可能会被遣返回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
“我不想回去。”她说,“那里对我来说就是地狱。”
我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一方面,我能理解她的处境。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没了父母,还要养活弟弟,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为了生存。
可另一方面,她骗了我。她隐瞒了婚史,隐瞒了家庭背景,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陆远舟,”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如果你要离婚,我不会拦着。”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极了。
“离婚了你去哪?”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弟弟怎么办?”
“他会想办法的。”
“他能想什么办法?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沾上了赌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她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叹了口气,说:“你先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那天晚上我开车出去了,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江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我裹紧外套,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这段婚姻,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
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婚。一个满嘴谎言的女人,不值得信任。谁知道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可情感上,我又不忍心。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可怜人。如果连我都抛弃她,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该怎么活下去?
而且,我妈那么喜欢她。老太太好不容易盼到我成家了,要是知道我们要离婚,不知道得多伤心。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儿子,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我妈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了。
“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觉得安娜这个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挺好的姑娘啊,勤快,懂事,对我也客气。咋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儿子啊,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互相包容点。人家姑娘背井离乡嫁给你,不容易,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苦笑了一下。
我妈说得对,人家姑娘确实不容易。
可我也不容易啊。
我在江边坐到了凌晨两点,冻得手脚冰凉,才开车回家。
安娜还没睡,蜷缩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立刻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小心翼翼。
“嗯。”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
“不用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说:“安娜,我可以不追究你瞒我的那些事,但有三个条件。”
她紧张地看着我:“你说。”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对我说谎。任何事情,你都要跟我说实话。”
她点了点头。
“第二,你弟弟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不能违法乱纪。”
她又点了点头。
“第三,好好过日子,别再提离婚的事了。”
她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你不怪我?”她的声音哽咽着。
“怪。”我说,“但怪有什么用?婚已经结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僵硬地站着,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在我怀里使劲点头,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安娜开始主动跟我聊天,虽然说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了。她的中文进步很快,日常交流已经没什么障碍了。
我也慢慢了解了她的生活习惯。她喜欢喝红茶,每天早上都要泡一杯。她不喜欢吃辣,每次我做辣椒炒肉的时候,她都会皱着眉头,但还是会吃几口。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枕头,说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这些小细节让我觉得,她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了。
十二月初,安娜收到了弟弟谢尔盖的消息。他说债主催得紧,如果再还不上钱,就要打断他的腿。
安娜急得团团转,想把工资卡里的钱全部转给他。我拦住了她。
“你转这点钱够干什么?一万块人民币,换成美金才一千多,塞牙缝都不够。”
“那怎么办?”她急得快哭了。
“我来想办法。”
我找朋友借了两万块钱,又跟厂里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凑了三万块。加上安娜自己的钱,一共四万块,全部换成了美金,给她弟弟汇了过去。
安娜看着我转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陆远舟,这笔钱我会还给你的。”
“还什么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之后,她对我更好了。
每天早上她都会提前起床给我做早饭,中午还会给我送饭到厂里。工友们羡慕得不行,说我娶了个贤惠媳妇。
老赵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陆啊,你这媳妇可真不错,又漂亮又贤惠,你小子捡到宝了。”
我笑笑,心里却有些苦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叫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安娜夹菜,嘴里念叨着让她多吃点,说她太瘦了。
安娜笑着应着,眼眶却有些红。
“妈,您别光顾着夹菜,自己也吃。”我说。
“我高兴嘛,”我妈擦了擦眼角,“这么多年了,家里总算热闹了一回。”
吃过饭,我妈拉着安娜的手,说:“闺女,妈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这只镯子是我婆婆传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戴到了安娜手上。
安娜看着那只镯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这是妈的一片心意。”我妈坚持道。
安娜看向我,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收下,哽咽着说:“谢谢妈。”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安娜一直摸着那只镯子,沉默不语。
“怎么了?”我问。
“你妈妈真好。”她说。
“是啊,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陆远舟,我也想做一个好妈妈。”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脸上有一抹红晕。
我心里一动,没有接话。
春节前夕,厂里放了假。我带着安娜去买年货,商场里人山人海,到处张灯结彩。安娜兴奋得像个孩子,看到什么都新鲜。
“这是什么?”她指着门口贴的对联。
“春联,过年的时候贴在门上,寓意吉祥。”
“这个呢?”她又指着挂在墙上的中国结。
“中国结,代表团圆幸福。”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去挑灯笼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吧。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有一个温馨的家。
年三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包饺子。安娜学得很快,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捏住。
“你看你包的,跟个包子似的。”我笑着说。
“哪有,明明很好看。”她不服气。
“行行行,好看好看。”
我妈在一旁看着我们斗嘴,笑得合不拢嘴。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烟花绽放,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安娜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烟花,眼睛里映着五彩斑斓的光。
“新年快乐。”我说。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新年快乐。”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春节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常。
三月份的时候,安娜怀孕了。拿到检查报告的那天,她激动得哭了,我也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后,高兴得恨不得昭告天下。她逢人就说:“我要当奶奶了,我儿媳妇怀孕了!”
整个春天,我们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可好景不长。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干活,突然接到了安娜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慌张,说有人来家里找她了。
“什么人?”我问。
“不认识,两个男的,说是来找我谈点事。”
我心里一紧,说:“你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我放下工具,跟组长请了假,骑着摩托车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个戴着墨镜,看起来不像善类。
“你们是谁?”我挡在门口。
“你就是陆远舟?”戴墨镜的男人问。
“是我。”
“我们是受人之托,来给你妻子带句话。”
“什么话?”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安娜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两人站得很近,看起来很亲密。
“你妻子在乌克兰的时候,跟这位先生有过一段交往。这位先生现在很想念她,希望她能回去看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那人笑了笑,“重要的是,你妻子欠下的债,总要有人还。”
“她欠什么债?”
“感情债。”那人意味深长地说,“你妻子离开乌克兰的时候,带走了那位先生一笔钱。那位先生很大度,不计较这些,只想见她一面。”
“胡说八道!”我吼道,“你们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那人耸了耸肩:“报警也没用,我们又没做什么。只是想请你妻子考虑一下,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说完,两个人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浑身发抖。
回到屋里,安娜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把照片扔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照片,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人是谁?”
“他叫伊戈尔,”安娜哭着说,“是我在乌克兰认识的。他帮过我,也害过我。”
“什么意思?”
“我逃出来之后,是他收留了我。但他有条件,要我跟他在一起。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后来我发现他在做一些违法的生意,我怕惹上麻烦,就偷偷跑了。临走的时候,我拿了他一些钱,当作路费。”
“你拿了他多少钱?”
“大概……一万美金。”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安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她哭着说,“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件。”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她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陆远舟,求求你相信我。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不想失去这个家,不想失去你和孩子。”
提到孩子,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蹲下身,把她扶起来:“起来,地上凉。”
她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仔细想了想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两个自称来带话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人。他们说安娜欠了感情债,可安娜的解释又漏洞百出。
但如果安娜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伊戈尔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派人找到中国来?
我决定查清楚这件事。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公安局,找到了王警官。
“王警官,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乌克兰人,叫伊戈尔。”
王警官皱了皱眉:“跟上次的事情有关?”
“嗯。”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王警官听完,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陆先生,我建议你带着妻子暂时搬个地方住。这些人既然能找到你家,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们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还不好说,但根据你描述的情况,这个伊戈尔很可能不是什么善茬。你妻子当初从他那里跑出来,可能是正确的选择。”
“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会关注这件事的,但你也知道,跨国案件处理起来很复杂。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从公安局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
回家后,我跟安娜商量搬家的事。她同意了,说只要能安全,住哪里都行。
我们连夜收拾东西,搬到了城郊我妈的老房子里。那地方偏僻,周围邻居少,不容易被发现。
搬过去之后,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那些人又找上门来。安娜更是草木皆兵,一听到门外有动静就吓得不敢出声。
我妈看出了异常,问我怎么回事。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想换个环境住。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六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我妈出门买菜回来,脸色很难看。她把菜放在桌上,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儿子,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啊,妈。”
“你还骗我!”我妈急了,“我今天在菜市场碰到两个人,他们跟我打听安娜的事!”
我心里一惊:“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你媳妇在乌克兰不干净,说她是骗子,专门骗男人的钱。儿子,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咬着牙,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你别听外人瞎说。”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安娜家在哪都知道。”我妈的眼圈红了,“儿子,咱家虽然穷,但做人要有骨气。你要是娶了个不清不白的媳妇,往后咱家在街坊邻居面前怎么做人啊?”
“妈,安娜不是那种人。”
“那她为什么不敢说自己的过去?”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早早地就睡了。安娜坐在房间里,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个家快要撑不住了。
七月初,天气热得厉害。
安娜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都有些吃力。我让她辞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她不肯,说要帮我分担压力。我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陆远舟,我想回乌克兰一趟。”
我吃了一惊:“你疯了?回去干嘛?”
“我想去找伊戈尔,把话说清楚。不然他永远不会放过我。”
“不行,太危险了。”
“可这样下去,我们永远过不了安生日子。”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想连累你和妈,也不想让孩子出生在这种环境里。”
“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你能怎么处理?”
“我自有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不想让她冒险罢了。
第二天,我找到厂里的老赵,问他认不认识道上的人。老赵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这种人干嘛?”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赵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陆啊,这事不好办。跨国的事情,咱们普通人根本插不上手。”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要不这样,”老赵说,“我有个表哥在省城开保安公司,手下有几个靠谱的人。让他派两个人过来,在你家附近守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那得多少钱?”
“自家兄弟,给个辛苦费就行。”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咬牙答应了。
可还没等老赵的表哥派人过来,事情就发生了转折。
七月十五号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国外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告诉安娜,我原谅她了。祝她幸福。”
我愣住了,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拿着手机冲进卧室,把短信给安娜看。她看完,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变成了如释重负的哭泣。
“他放过我了。”她哽咽着说。
“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安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之后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再也没有人来骚扰我们,也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生活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正轨。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那个伊戈尔,为什么会突然放手?他到底图什么?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带安娜去医院做产检。B超显示胎儿发育得很好,已经有胎动了。安娜躺在检查床上,感受着肚子里的小生命,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陆远舟,”她轻声说,“你说孩子会像谁?”
“像你吧,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
“我希望像你,性格好,脾气好。”
“我脾气哪里好了?”我笑了。
“就是好。”她固执地说。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心里想着,也许老天爷终于肯眷顾我了。
可命运从来不会让人如意太久。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翻身下床,透过猫眼往外看,看到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打开门,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请问是陆远舟先生吗?”
“是我。”
“我们是市刑警队的,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关于你妻子安娜·科瓦连科,我们怀疑她涉嫌参与一起跨国诈骗案。”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不可能,你们搞错了。”
“有没有搞错,调查之后就知道了。请你妻子跟我们走一趟。”
安娜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我跟你们走。”她说。
“安娜!”我拉住她。
她回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歉意:“陆远舟,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跟着警察走了。
那一夜,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天黑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刑警队,要求见安娜。办案民警告诉我,案件正在调查中,暂时不允许探视。
“她到底犯了什么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妻子在乌克兰期间,曾伙同他人实施诈骗,涉案金额较大。受害人已经向国际刑警组织报案了。”
“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陆先生,我们也希望她是清白的。但证据不会说谎。”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刑警队,站在大街上,感觉天都塌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四处奔走,找律师,找关系,想尽一切办法想把安娜保出来。可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这是跨国案件,情况复杂,不是我能左右的。
我妈知道这事后,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儿子,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我无言以对。
九月底,案子有了进展。
原来,安娜在乌克兰的时候,确实跟伊戈尔有过一段关系。但伊戈尔并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一个诈骗团伙的头目。安娜一开始不知道他的底细,后来发现了,想退出,却被威胁不能离开。
她偷跑的时候拿走的那笔钱,其实是伊戈尔非法所得的一部分。伊戈尔之所以派人追到中国来,不是为了那笔钱,而是怕安娜把他的犯罪证据交给警方。
后来伊戈尔被抓了,为了减轻罪责,他供出了安娜,说她也是团伙成员。
“可她什么也没做过啊!”我对律师说。
“法律讲究证据,”律师无奈地说,“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确实拿了伊戈尔的钱,而且在离开乌克兰的时候使用了虚假身份。”
“那她会怎么样?”
“如果罪名成立,可能会被引渡回乌克兰接受审判。”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十月下旬,安娜的案件进入司法程序。由于案情复杂,涉及到多个国家,审理过程漫长而煎熬。
我去看守所看她。隔着玻璃窗,她瘦了很多,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但精神还算好。
“陆远舟,对不起。”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道歉。
“别说这个了,你好好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了,都说了。”她苦笑着说,“可有些事情,说了也没人信。”
“我相信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湿润了。
“如果我被判刑了,你会等我吗?”
我沉默了。
不是不愿意等,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等得起吗?孩子等得起吗?
“你不用回答,”她低下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安娜……”
“陆远舟,你是个好人。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嫁给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清清白白地遇见你。”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十一月,法院作出判决。鉴于安娜在诈骗案中属于从犯,且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四年执行。
这意味着她不用坐牢,但在缓刑期间必须接受监管,不能随意离开居住地。
宣判那天,安娜站在被告席上,听到判决结果,整个人瘫软了下来。
我冲上去扶住她,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安慰她,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从法院出来,天空飘起了小雨。我搂着安娜的肩膀,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陆远舟,”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你为我做了太多,我却一直在拖累你。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你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可……”
“别说了,”我打断她,“回家。”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安娜,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闺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娜趴在我妈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不是没有风雨的地方,而是风雨过后,依然有人在等你回来的地方。
十二月,安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医生说预产期在一月中旬。
我辞了晚上的兼职,专心在家陪她。每天晚饭后,我都会陪她在小区里散步,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她说累了才回去。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以前的事。”她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发现自己在中国,有了丈夫,有了孩子。”
“这不是梦,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是啊,是真的。”
元旦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家里吃了顿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安娜想帮忙,被我妈按在沙发上不让动。
“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好好坐着就行了。”
安娜笑着,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忙前忙后。
饭后,我扶着安娜在阳台上看烟花。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陆远舟,”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一月十二号凌晨,安娜突然喊肚子疼。我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
产房外,我和我妈焦急地等待着。我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我妈说。
“妈,我紧张。”
“紧张什么,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样。”
话虽这么说,我妈的手也在抖。
凌晨三点十七分,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冲到产房门口。不一会儿,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接过孩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安娜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嘴角挂着笑。
“让我看看孩子。”她虚弱地说。
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低头看着小家伙,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好丑。”她说。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看了。”
“像你。”
“像你才好,漂亮。”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值得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简单的满月酒。老赵和几个工友来了,带了些礼物。我妈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给孩子起个名吧。”我妈说。
我看向安娜:“你想叫什么?”
安娜想了想,说:“叫陆安吧,平安的安。”
“陆安,”我念了一遍,“好名字。”
“我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像我一样吃那么多苦。”安娜说。
我握住她的手:“会的,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满月酒后,客人散了。我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安娜坐在沙发上哄孩子睡觉。
“陆远舟,”她突然叫我。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决定把过去的事情写下来,写成一份详细的材料,寄给乌克兰那边的警方。我想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说清楚,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我不想再背着这些秘密过日子了。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了你,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陆远舟,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我也是。”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们去面对。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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