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的我被确诊舌癌
医生对我说"只剩四个月"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想笑。因为我全身上下哪都不疼,舌头也灵活,昨天还啃了一整根玉米。我坐在那张塑料椅上,膝盖上搁着病历本,歪头看着墙上贴的牙齿清洁示意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搞错了?
"周先生,"医生把影像报告推过来,指尖点着那片阴影,"鳞状细胞癌,位置靠近舌根,现在没有痛感是因为神经还没完全被侵犯,但扩散速度很快,我们建议你考虑姑息治疗。"
"姑息"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点点头,说了声"好"。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坐满了人,有人捂着腮帮子哎哟,有人抱着孩子哄。我穿过他们,走到电梯里,看着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女儿周三下午有绘画课,我本来答应五点去接她的。
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三次,两次是工作群,一次是我太太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随便,你定"。
回家路上我绕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虾。我太太最爱吃白灼虾。
那天晚饭和平常一模一样。女儿在饭桌上说了三遍今天同桌把橡皮切成两半的事情,太太把虾剥好了放在我碗里,说最近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加班多了。我说没有,就是天热。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开着,泡沫堆满水池,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热水里搓着碗沿,那双手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晚上女儿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太太走过来坐我旁边,没说话,就那么挨着。过了很久她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从进门到现在,笑都没笑过。
我转过头看她。阳台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蛾,影子投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皮肤很好,三十四岁的人看着还像刚结婚那会儿。我想起我们登记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你们笑一个,她笑得太用力,照片都糊了。
我说:"我今天去检查了。"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停了一瞬。
"舌根有东西,"我说,"医生说……有点严重。"
她没问有多严重。只是那只手慢慢地攥紧了我小臂上的袖子,攥出一把褶皱。
"四个月。"我说。
她没哭。她一个字都没说,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我听见她在厨房打开冰箱,关上,又打开,又关上。最后她走出来,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然后坐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把脸埋进我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轻。我以前觉得四个月很长——够过完一个夏天,够女儿长高两厘米,够我完成两个项目节点。可真当你知道那是个倒计时的时候,每一天都薄得像一张纸,翻过去就没了。
我辞了工作。老板问我原因,我说想歇歇,他没多问,多结了两个月工资给我。我把他叫住,说我抽屉里还有半包茶叶你拿走,别浪费了。
我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以前都是我太太送,我接得少,好几次在校门口认错孩子的书包颜色。现在我把每个家长的脸都记住,把班主任的微信置顶,把接送时间写进手机日历,每天提前十分钟到门口的那棵银杏下面等。女儿出来的时候总是一路小跑扑过来,书包啪嗒啪嗒拍着她后背,头发上别着花花绿绿的发卡。我蹲下来接住她,她软乎乎的小手搂住我脖子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身上没有,心里也没有。
只是喉咙里那东西在悄悄长大。一个月之后我说话有点含混了,像嘴里含着半口水。太太给我买了榨汁机,我开始吃流食。女儿问我爸爸你怎么不啃排骨了,我说爸爸牙不好。她哦了一声,把自己的小勺递给我,说那喝粥吧,粥不用牙。
第二个月的时候舌头活动范围变小,我说话更不清楚了。我太太学会了从我眼神和手势里读出全部。我开始写字,随身带一个小本子,跟人交流就写。女儿不认识那么多字,我就画图给她。画一朵花,画一条鱼,画一只举起来的手意思是"等我一下"。
有一天下午我在她房间陪她写作业,她忽然抬头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在本子上写:爸爸嗓子生病了,过段时间就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她写得很慢,歪歪扭扭,写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拿橡皮擦掉重写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太太在旁边睡着,呼吸匀长。我睁眼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前我总怕死,怕的是来不及——来不及看女儿上中学,来不及带太太去她一直想去的海边,来不及把我爸那台老收音机修好。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来不及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数不完,反而就不急了。
我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太太手背上。她没有醒,但在睡梦中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了我的手指。
第三个月我开始频繁咳血,进了两次医院。女儿被送到外婆家住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她剪了头发,齐刘海,眼睛显得更大了。她趴在我床边,小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饭。我太太说快了。女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我枕边,上面画着三个小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家人"三个字,字是反的。
我看着她,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新剪的刘海,手指碰过她额头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像蝴蝶扇翅膀。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是个晴天。我从医院窗户看出去,楼下有棵槐树,开了一树白花。太太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拿小勺喂我。
我咬了一口,甜的。
那天下午我让太太拿来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很久。字歪歪斜斜的,有些笔画已经控制不住,但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了很久。苹果碗放在膝盖上,凉了也没动。
本子上写的是:女儿以后问起我,就说爸爸出差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别说四个月,就说一辈子。
她看完把本子合上,塞进自己外套内袋里,挨着心脏那一侧。然后她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完第二个,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到我嘴边。
我吃着苹果,窗外槐花被风吹落了几朵,白花花地贴在玻璃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像隔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可我的手还在她手心里攥着,是暖的。
一点也不疼。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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