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用半个世纪的动荡,才赎回被抵押的未来”
新生的困境
1521年,随着美洲阿兹特克帝国的毁灭,西班牙人正式宣告在墨西哥地区进行殖民统治。此后的三百年时间当中,西班牙人在“新西班牙”的土地上攫取大量财富,并对当地的印第安农民、非洲黑奴、以及克里奥尔人(土生白人阶层)和混血人群进行不同程度的剥削与压榨。
19世纪后,随着拿破仑进军伊比利亚半岛,本受西班牙当局管控的新西班牙殖民地出现了政治合法性危机,这使得新西班牙各阶层开始蠢蠢欲动。1810年9月16日,多洛雷斯教区神父伊达尔戈宣布反对“恶政”,率众起义,是为墨西哥独立战争的开端。随后,新西班牙各地不断涌现起义部队,这使得西班牙殖民政府不得不派遣军队进行镇压。1810年12月,伊达尔戈率领的起义军在卡尔德龙桥不敌西班牙军队,遭遇大败,伊达尔戈本人也在1811年1月被俘,并在半年后被处决;伊达尔戈被捕后,起义军逐渐由同为神甫出身的梅斯蒂索人——莫雷洛斯领导,并在两年后的1813年4月占领阿卡普尔科港口,召开墨西哥革命者的代表会议,提出了名为《民族纲领》的重要文件。然而,莫雷洛斯也因战术失利等原因于1815年11月被西班牙军队袭击被俘,并在次月被西班牙当局杀害。
在这之后,墨西哥独立运动进入了对峙阶段,接连两任领导人被捕牺牲,使得起义军士气大减。1820年,新西班牙总督胡安·奥多诺胡(JuanO'Donoju)任命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为南方战区总指挥,负责镇压起义。然而,伊图尔维德却是一名移民新西班牙的墨西哥土生白人后代,其虽在此前效忠于殖民政府,但在得知西班牙本土政府将恢复1812年宪法(该宪法最主要为削减殖民地自治程度)后,出于克里奥尔阶层利益考虑,其本人最终转而支持墨西哥的独立进程。1821年2月,伊图尔维德联合起义军领袖比森特·格雷罗在伊瓜拉地区发布独立纲领,史称“伊瓜拉计划”,主张脱离西班牙殖民统治。伊图尔维德在加入独立阵营后,还组织并指挥了名为“三保障军”的军队进行作战。1821年9月27日,由伊图尔维德率领的“三保障军”进入墨西哥城,墨西哥独立战争宣告结束。
民族独立,国家新生,这在19世纪的亚非拉国家(或西方殖民地)当中听起来蛮好,但我们要知道,任何一场西方殖民地的独立战争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般的礼尚往来,而是一场耗尽资源的惨烈搏斗,墨西哥独立战争也是如此。在长达十年的独立战争当中,墨西哥(新西班牙)军民伤亡超过60万人,包括瓜纳华托在内的多个银矿产区停产或被毁,这直接导致一向往西班牙本国输送白银的殖民当局直接断供;墨西哥中部的巴希奥地区是整个殖民地的“粮仓”,却因作为独立战争的主战场而导致灌溉受损、粮食短缺。西班牙殖民军的疯狂镇压、革命阵营的反复拉锯、城乡经济的全面停摆,致使原本依托西班牙殖民体系运转的经济体系彻底崩塌。
在墨西哥满目疮痍之时,撤离墨西哥地区的西班牙人还给独立者们留下了最为棘手的东西——债务。西班牙殖民政府在统治末期,为镇压独立起义、维持殖民统治,大肆对外举债,以至于这笔债务数额极其庞大,涵盖西班牙本土国债、欧洲多国商业贷款、殖民行政欠款等多个类目,根据1821年签订的《科尔多瓦条约》,墨西哥继承的这笔债务总值约为3000万比索。要知道独立初期的墨西哥政府,其全年政府预算仅1800万比索左右,相对于新生的墨西哥从一开始就背上了不吃不喝花两年半才能还清的债务。
然而,获取独立大权的墨西哥执政者伊图尔维德也没得选。西班牙殖民当局大规模借债,其实际债主是墨西哥的教会、商会。独立初期的墨西哥政府极为脆弱,如不继承债务,包括教会在内的国内保守派势力将无法得到安抚,在国际上也难以获得其他列强承认,而西班牙也宣称如果墨西哥不继承债务,西班牙将再次派遣远征军重新征服墨西哥。刚独立的墨西哥军队疲惫、国库空虚,无力长期对抗西班牙反扑,只能妥协。(图为伊图尔维德)
面对天价债务,新生的墨西哥政府只能尽力偿还。1824-1825年,墨西哥政府在伦敦金融市场发行价值超过600万英镑(一说法为1600万英镑)的国债,用未来的白银税收作为抵押,试图借新钱还旧债,但当时的金融市场普遍不信任新生拉美国家,这使得墨西哥的债券暴跌,融资额度不足当年利息,最终这笔钱真正流入墨西哥国库的寥寥无几。同时期墨西哥还曾与英国巴林银行签订协议,以瓜纳华托银矿的开采权为抵押发行超千万英镑的债券。然而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样,由于多年战乱,此时的银矿产量早已不及战前水平,根本无法覆盖利息,而墨西哥议会也以“丧权辱国”的理由否决计划,这直接导致墨西哥信用评级进一步下降。
天价债务带来的后果一环接一环:到1827年,墨西哥就因财政枯竭宣布暂停支付利息,主权债务违约,而西班牙则在两年后展开报复行动。1829年,西班牙从古巴派遣约3000人的部队登陆墨西哥东海岸,尽管墨西哥军队成功阻击并击退西班牙军队,但债务带来的财政问题依旧无法解决。为尽快偿还债务,墨西哥政府大幅度缩减军政开支,压缩行政体系,其结果是军队频繁发生兵变,中央政府逐渐失去地方税收控制权,进一步恶化财政状况。至19世纪30年代,因无力全额偿还债务,墨西哥只得长期拖延利息,这直接使得英法等债主有了“上门讨说法”的机会。
从糕点到战争
在墨西哥独立以前的很长时间当中,由于西班牙人的垄断贸易,尽管法国商人能以走私或特许经营等方式进入新西班牙,但始终无法彻底打开新西班牙的贸易。1821年墨西哥获得独立后,恢复法国统治的波旁王朝趁着西班牙人退潮的工夫开始与新生的墨西哥进行通商往来。此时恰逢第一次工业革命,广泛开展工业建设的法国急需资金和原材料,而盛产白银和热带作物的墨西哥便成为了不错的贸易对象。在墨西哥独立后不久。法国便成为了墨西哥的第三大贸易伙伴,部分法国人也前往墨西哥商贸、定居。至19世纪30年代,定居在墨西哥的法国侨民已达到3000余人,光看人数可能不算太多,但这些侨民大多集中于零售、纺织、矿业乃至金融融资等商业领域,同时又定居在墨西哥城和韦拉克鲁斯港(图中红框范围)这种经济重镇,因此对于墨西哥的经济有着重要影响。同时在债务方面,法国和墨西哥也有关系。西班牙殖民当局在镇压墨西哥独立运动时也曾向法国王室借款,独立后的墨西哥政府为平定内乱又向法国银行借入高年息的短期贷款。
然而,纵使法国也是墨西哥的“债主”,但在墨西哥的土地上却仍然得不到多少“好处”。其一是关税:墨西哥为筹款还债和保护本土手工业,对欧洲的进口商品征收巨额进口关税,对于法国的进口关税则一直维持在20%-35%左右,这使得法国在与墨西哥商贸时利润大幅减少,引起法国商人不满。其二是内政。我们前面提到,墨西哥在独立后削减了相当一部分的军政预算,这使得军队与墨西哥中央政府离心离德,社会动荡愈演愈烈。独立后的伊图尔维德在教会等保守派的支持下称帝建立帝国,但没两年就被推翻;1824年墨西哥建立共和政体,却依然没有缓解社会局势,致使墨西哥政坛在短短二十余年更换数十届总统。而频繁的兵变又总是伴随着各路军队的抢劫、纵火,致使法国商人进一步损失,而墨西哥中央政府一方面互相推诿,拒绝赔付善后,另一方面还会在战时要求外国商人缴纳“爱国借款”,像1829年墨西哥就曾向法国侨民强行摊派国债,更是导致了法国与墨西哥的关系紧张。
当时法国是七月王朝路易·菲利普统治,国内矛盾尖锐:工人失业、中产不满,国王急需一场低成本海外军事胜利转移国内视线,巩固统治合法性。法国工商界、资本家持续游说政府,要求打开墨西哥白银市场、保护海外商业资产,主战舆论在巴黎完全占据上风。于是乎,法国人看上了墨西哥的一处糕点房。
在法国与墨西哥的商贸当中,除去矿产、纺织等工业外,也有部分人选择了为西班牙裔精英和其他外国侨民服务的糕点烘焙业。在墨西哥城近郊经营糕点铺的雷蒙特(Monsieur Remontel)就是其中一员。1832年,雷蒙特的店铺在墨西哥内战当中遭遇政府军抢劫,损失约1000比索,雷蒙特随即向墨西哥地方政府索要索赔,但刚刚也提到,由于入不敷出,墨西哥政府面对赔付往往拖字了得,拒绝全额赔付损失,这使得包括雷蒙特在内的商贩只得回国申诉。而在雷蒙特事件之后,法国商贩还遭遇了被墨西哥海盗抢劫的事情(1837年),在多种因素加持下,法国政府决定武力索赔。
1838年,时任法国首相的路易·马修(也就是著名的莫莱伯爵,上图)向墨西哥索赔60万比索。同年3月21日,法国驻墨西哥大使馆发出最后通牒,限墨西哥在30天内缴纳30万比索的现金赔款,此时的墨西哥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只得坐视法国施压。1838年11月,法国派遣大西洋分舰队的10艘风帆战列舰,搭载数千名陆战队士兵在海军少将夏尔·博丹和茹安维尔亲王弗朗索瓦·德·奥尔良的指挥下封锁墨西哥湾,此前与墨西哥有过摩擦的美国也派出一艘双桅帆船协助封锁。此时遭到封锁的韦拉克鲁斯港守军仅一千余人,其所驻扎的圣胡安-德乌卢阿要塞的火炮也大多老旧,难以抵挡法军。11月27日,由博丹率领的5艘风帆军舰抵近港口发炮攻击,并轻松压制墨军反击。法军乘机登陆,一举攻占该要塞,并在次月占领韦拉克鲁斯港。1839年3月9日,法国在签订要求墨西哥支付60万赔款、法国商品获得“最惠国待遇”的和平条约后便从墨西哥撤军。
但墨西哥的事情却并未完结。独立伊始的债务就没还清,现在又多了法国的60万赔款,这让墨西哥政府愈发头疼。此时的墨西哥政府已完全陷入财政崩溃和治理失能的困境当中。为凑齐赔款,墨西哥政府只得进一步提高国内消费税,同时再次压缩军费和军备力量,并且继续暂缓向英法支付外债利息。而混乱的局面也使得冲突胜利者——法国回到了战前那般境遇:墨西哥海关阳奉阴违,法国侨民要求索赔的申报书不曾断绝,而墨西哥政府则依旧拖延无视。此后几年坏消息也是接踵而来。1839年-1846年,墨西哥再度爆发内战,法国投资的银矿被墨西哥军阀强制摊派、法国货船被地方武装征用;随后的美墨战争当中,墨西哥战败割让北部大半领土(加利福尼亚、德克萨斯等),丢失大量高产量银矿,国家永久丧失一大税源。原本依靠北部白银出口平衡财政的体系彻底崩溃,未来几十年偿还外债的能力永久性下滑。而法国债权人们得知墨西哥永久失去白银产地,更加恐慌,担心债务彻底变成坏账,对本国政府施压的力度翻倍。
时间进入50年代,彼时的墨西哥在独裁者安东尼奥·洛佩斯·德·圣安纳数十年的统治下早已民不聊生。1854年3月1日,墨西哥自由派军人胡安·阿尔瓦雷斯(上图)在阿尤特拉领导了推翻圣安纳统治的起义。并迅速扩大到韦拉克鲁斯、新莱昂、索诺拉等州。次年阿尔瓦雷斯率部进攻首都,迫使圣安纳逃亡国外。面对国内混乱局势,以时任最高法院院长的胡亚雷斯为首的自由派领导层发动改革,颁布《1857年宪法》,并最终引爆墨西哥的自由派保守派之争,史称“改革战争”。至1860年底,墨西哥自由派已基本赢得内战,但三年的内战也摧毁了全国银矿、农田、海关体系。国家财政收入仅能勉强发放军队基础军饷,修复道路、救济饥荒,完全没有结余支付任何外债本息。为稳定局面,胡亚雷斯于1861年下令外债延期两年交付,这再次(我也不知道第几次了)引爆局势。
此时七月王朝也已倒台,接替其统治的是在1848年革命后趁势而起,并在1852年称帝的拿破仑三世。拿破仑三世对于海外扩张兴趣极大,并由此设想在拉丁美洲恢复法国的世界霸权。恰逢墨西哥保守派流亡法国,在保守派的大力游说后,拿破仑三世开始有意识地干涉墨西哥局势。当得知墨西哥自由派政府宣布暂缓支付利息,以及美国南北战争爆发无暇南顾拉美局势时,拿破仑三世以此为契机,联络同样持有墨西哥债权的西班牙、英国,签订《伦敦公约》,约定三国联合派遣舰队封锁墨西哥港口,以武力接管海关、截留关税追偿债务。针对墨西哥的战争一触即发。
战火再起
1861年12月14日,西班牙将军胡安·普里姆率领6200名来自古巴的西班牙士兵占领了韦拉克鲁斯港,次年1月,约2000余名法军和700名英军也协同增援。
虽然法国拉拢到了西班牙和英国进行援助,但西班牙和英国并没有法国那样,意图征服墨西哥的念头。相反,英西两国不愿卷入长期的大陆战争,从而破坏两国在美洲的正常贸易。像西班牙在占领韦港之后的1月10日发布宣言,否认联军抵达墨西哥建立新政府的流言,强调三国仅想就各自的债务赔偿请求展开谈判。然而,法国人却在接下来与墨西哥的谈判当中愈发展现其入侵墨西哥的真实意图,这使得英西两国顿时警觉。最终在与墨西哥在4月的谈判破裂之后,西班牙将军普里姆与英国方面达成协议,于4月24日撤兵回国。纵使法国对于西班牙、英国的“背叛”大为恼火,但其入侵墨西哥的计划却并未改变。此时的四国冲突已转化为法国对墨西哥的单方面侵略,这也标志着法墨战争正式爆发。
1862年4月28日,时任陆军将军的法国将领查尔斯·德·洛朗塞率领约6000名士兵从韦拉克鲁斯港出发,试图进入墨西哥内陆并占领重镇普埃布拉。在战前的早些时候,洛朗塞曾在埃斯卡梅拉击败了一支小规模的墨西哥军队,随后占领了奥里萨巴(墨西哥中东部韦拉克鲁斯州城市),并在阿库尔辛格战役当中击败了墨西哥将领伊格纳西奥·萨拉戈萨指挥的4000墨军。尽管该战役当中墨军伤亡不足百人,但洛朗塞还是直言不讳称“我们在种族、组织、纪律、道德和高尚精神方面远远领先墨西哥人,恳请您通知皇帝, 从此刻起,率领六千名士兵,我就是墨西哥的主宰。”
然而在5月5日,当法军指挥包括祖阿夫步兵团在内的数千人强攻普埃布拉山区堡垒时,此前被击退的墨西哥将领萨拉戈萨率领数千步兵、民兵依托工事顽强抵御,同时命令墨西哥步兵在骑兵掩护下向法军进行包抄。这次防守极为有效,试图从北侧攻击山丘的法军两支纵队被彻底击溃,法军的炮兵阵地也遭到步兵攻击,傍晚7时,法军在承受470余人的伤亡后撤离普埃布拉。并且暂停了攻占墨西哥城的攻势。此战彻底打破“欧洲军队不可战胜”的认知,极大点燃了墨西哥民族的抵抗情绪,5月5日这一天也被是墨西哥定为全国法定节日(五月五日节)。
面对普埃布拉的战败,拿破仑三世于同年7月派遣3万军队,任命此前参与过克里米亚战争的埃利·弗雷德里克·福雷作为法国远征军墨西哥的总司令。1863年3月16日,在距离上次战役的一年后,2.8万法军再度进攻普埃布拉。与前一次相比,这次法军人数更多,装备也更完善,而墨西哥军队则有微弱的人数优势,因此该战打的异常激烈,在这场战役当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法国外籍兵团的“卡马龙战役”。一支由让·丹茹上尉率领的65人外籍兵团护送补给车队时,在韦拉克鲁斯港的卡马龙村附近被约2000名墨西哥士兵包围,在人数的巨大劣势当中,这支外籍兵团并未彻底投降,反而在卡马龙村坚守11个小时,最终这支外籍兵团全军覆没,但却造成了墨军800人的伤亡,战损比十分惊人。5月16日,补给断绝、突围失败的墨军选择停战投降,法军从而占领了普埃布拉(并俘获墨军一万余人)。
普埃布拉是墨西哥城的东大门,因此在其陷落之后,包括胡亚雷斯在内的墨西哥自由派领导层立刻选择放弃墨西哥城,迁往北方的圣路易斯波托西。1863年6月10日,法军顺利占领墨西哥城。法军入主墨西哥后并未直接统治,而是先以墨西哥残余的保守派为基础,组建了包括大主教在内的三人摄政会议,宣称墨西哥是天主教国家,随即建立君主立宪制。
至于君主人选,拿破仑三世则选择了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大公——马西米连诺。对于墨西哥的傀儡皇帝来说,马西米连诺可谓是最大公约数:天主教徒;王室血统;与英法西三国无明显关联;且在拿破仑三世可控范围内,加上此时的马西米连诺赋闲在家,在哈布斯堡家族当中并非核心,这种种条件使得其成为了墨西哥君主的不二人选。马西米连诺本人虽不太情愿,但在其妻子的鼓动(想当皇后)、所谓的“墨西哥公投”(称600余万墨西哥民众支持其就任,实为造假)以及所谓《米拉马尔协议》(马西米连诺要求法军进驻墨西哥直到1870年,保障其过渡政权的安全)的依靠下,还是在1864年4月启辰前往墨西哥,并在同年5月加冕成为“墨西哥皇帝马西米连诺一世”。
尽管法军已占领墨西哥中部地区至尤卡坦半岛的主要城镇,但墨西哥军民的游击作战却从未停止。至1864年,墨西哥形成了法军(墨西哥第二帝国)控制中部产粮区、银矿和路线,而胡亚雷斯率领的自由派领导层、墨西哥民兵以及印第安人则在北部的山区打游击,通过美墨边境的走私贸易获取军火补给。而墨西哥的共和军则将墨西哥全境划分为无数游击区,切断法军在内陆地区的补给线,并在时机有利之时夺取部分中小城镇。这种计划相当奏效,纵使法军在1864年当年仍然占领了许多城镇,但法军只能固守大城市与交通干线,广大乡村完全不在掌控中,常年分兵围剿,致使其军费、人员损耗持续飙升,法国国内财政压力巨大。面对墨西哥民众的游击战术,时任总司令的福雷采取“焦土政策”,将支持游击队的村庄整村焚毁,并枪决俘虏(如1865年在乌雷阿下令处决一百余名战俘)。这反而导致民众大规模倒向共和派,游击队从1.2万人猛增至4万人。
时间到了1865年,此时在美洲发生了一件令拿破仑三世担忧的时刻:美国南北战争结束。本来,拿破仑三世入侵墨西哥就是趁着南北战争时,美国无暇干预因此发动,而现在南北战争结束,美国势必会对入侵墨西哥,染指拉美利益的法国有所看法。现实也的确如此:美国虽没有在明面支持墨西哥共和军,但却直接开放了此前共和军长期活动的美墨边境,直接向胡亚雷斯领导的墨西哥军队出售枪械与火炮,同时美国还向法国递交外交照会,限期撤军。在1865年内战结束后,美国将领菲利普·谢里登,在总统安德鲁·约翰逊及格兰特将军的监察下,集结了5万兵力进驻美墨边界,以此威慑法军。而法国方面,此时欧陆局势风云变幻,加上普鲁士在普丹战争当中大放异彩,颇有挑战法国意味,这些举动使得拿破仑三世必须尽快撤回海外远征军。1866年1月,拿破仑背弃了此前与马西米连诺签订的《米拉马尔协议》,正式告知马西米连诺自己将从1866年11月开始分阶段减少部队的计划,直到1867年11月结束。(图为安德鲁约翰逊,林肯政府的后继者)
美国的暗中援助使得墨西哥共和军实力大涨,加上法军不断撤离,保守派士兵不愿单独对抗拥有美军援助的墨西哥共和军,使得墨西哥帝国军出现了整营、整团投降倒向胡亚雷斯的现象,很多原本依附马克西米利安的地方军阀直接宣布效忠共和国。眼见形势发生转变,胡亚雷斯立刻命令麾下的共和军实行反攻。1866年,共和军三路并进,持续压缩马西米连诺政权控制范围。由埃斯科韦多率领的北路兵团依托美国边境补给,南下进攻中部北方城镇,收复此前曾当作政府临时驻地的圣路易斯波托西,切断墨西哥城向北的交通要道,封锁马克西米利安向北逃亡的路线。而东路军团则由日后墨西哥著名独裁者,此时骁勇善战的将领波菲里奥·迪亚斯指挥,其持续骚扰法军沿海的补给航线,同时还针对中部重镇实行包围。至1866年底,北至奇瓦瓦,南至瓜纳华托的大片地区基本被共和军所掌控。在墨西哥南方还有印第安部族、自由派民兵联合作战,并收复瓦哈卡、恰帕斯等南部州,消灭地方保守派地主武装。
面对危局,此时的傀儡皇帝马西米连诺已束手无策。他曾向欧洲各王室政府乃至教皇反复求援,其妻子也前往法国、奥地利游说筹款,但都一无所获。不过到了这时,他也没有立刻放弃皇位跟随法军撤退回到欧洲,而是寄希望于仅剩的帝国军队能够阻挡共和军的前进。但这怎么可能呢?至1867年3月,随着最后一批法军从韦拉克鲁斯港撤离,此时的马西米连诺已彻底失去所有外军保护,其手下的军队已不足万人,其本人也从墨西哥城撤离至克雷塔罗的要塞群当中,然而这一决定将直接葬送他:克雷塔罗城市狭小、补给储备有限,且共和军北路埃斯科韦多兵团早已在外围布防,等于自己主动钻进了共和军的包围圈。1867年3月5日,共和军向克雷塔罗发动围城战,在两个月的作战当中,仅剩的马西米连诺政府彻底崩溃,守军士气低迷,逃亡者不计其数,保守派则因突围或投降而争议不断,就连马西米连诺本人也精神消沉,无力再战。
1867年5月11日,马西米连诺率领全部精锐,分三路发动总突围,试图冲破北方包围圈逃往边境。但共和军早有预判,帝国军突围路上突遭共和军炮兵、步兵猛烈阻击,帝国军的骑兵遭遇毁灭性打击,突围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多名高级将领战死、被俘。15日,克雷塔罗城中的洛佩斯上校叛变,致使城门洞开,共和军随即进入城中,抓捕了这位第二帝国的君主以及保守派高级将领米格尔·米拉蒙和托马斯·梅希亚。1867年6月19日,胡亚雷斯不顾欧洲多国王室政府的请求,克雷塔罗郊外的拉斯坎帕纳斯山处决了马西米连诺以及另外两名保守派将领,墨西哥城也在处决后被共和军占领。至此,法墨战争结束。
尾声
尽管我们以马西米连诺作为文章的题目,但看完文章后您一定知道:法墨战争并不仅仅是拿破仑三世拥立傀儡皇帝(讽刺的是,马西米连诺本人反而有着部分自由派的思想,本人上位时还曾因此遭到墨西哥城保守派势力阻挠)从而占领墨西哥那么简单,而是一场牵扯“还债”的危机大爆发。(图为马西米连诺的墨西哥第二帝国)
1821年,墨西哥脱离了西班牙的殖民帝国。获取了法理上的国家独立。但在独立伊始便被动承接了西班牙殖民政府留下的巨额公债。这是墨西哥成为独立国家后所有灾难的根源。对于新生政权而言,这笔债务规模远超国家承受能力,国库从建国之初就常年赤字,财政系统从未进入过正常循环。为了维持政府运转、支付债务利息,墨西哥历届政府只能不断被动妥协:加高关税、挤压商贸收入、对外继续举新债还旧债。但频繁的政权更迭、持续的国内兵变与内战,导致税收体系长期瘫痪,财政收入极不稳定。债务无法按时清偿,海外侨民资产在内战中反复受损、商业纠纷常年积压,使墨西哥持续与法国、英国、西班牙等债权国积累外交矛盾。1838年的糕点战争正是这一系列矛盾的第一次武力爆发。法国以侨民损失与债务拖欠为由出兵施压,墨西哥被迫赔款、开放贸易特权。但这次和解只是暂时压平冲突,实际并没有解决债务根源,反而又让墨西哥增加了60万的欠债。此后二十余年,法墨之间的商贸歧视、资产被劫掠、债务断续违约层出不穷,双边对立持续加深。最后在“改革战争”后彻底升级为国家间的大规模冲突。
对于法国来说,最初法国的诉求也仅限于商业层面:保护侨民资产、追回拖欠债款、获得对等贸易关税。但随着墨西哥中央政府持续衰弱、政局长期失控,法国的目标从“讨债拿钱”升级为“殖民墨西哥”。拿破仑三世希望利用美国南北战争的窗口期,在美洲建立亲法傀儡政权,扩张法国海外影响力、制衡门罗主义、绑定墨西哥白银资源。债务纠纷、侨民损失,从头到尾都是法国实施海外扩张的合法外衣。
而法墨战争的结束,似乎又和前面的屡次冲突一样,并没有解决墨西哥的根本问题。尽管墨西哥打赢了,但战争的胜利却并未挽救墨西哥的国运。墨西哥政府可以废除法军占领期间的军费债务、非法投机债券,但无法推翻独立之初继承的合法殖民旧债与数十年累积的正常商业外债。对于国家而言,墨西哥独立以来的四十余年里战乱不断,使得1867年的墨西哥,其经济基础、基础设施、财政体系、社会秩序全部处于崩溃状态。军事胜利无法快速修复数十年的国家损耗,墨西哥仍旧一片废墟。
法墨战争的落幕,没有给墨西哥带来复兴与新生。墨西哥战胜了侵略者,却没能战胜自己的历史包袱、破碎的国家结构与被动的国际处境。此后数十年,墨西哥依旧深陷财政危机、独裁统治、外资束缚与发展停滞,近代国运的低谷,并未随战争胜利而结束。(图为日后独裁统治墨西哥35年的波菲里奥·迪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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