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占英,河南中牟县老张庄村的一个普通农妇。说普通也不普通,村里人都管我叫“奇人”,还有人说我是“先天圣体”,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不眠人。可说实话,打小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我今年四十八,四十多年没睡过觉。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可千真万确。我记事早,四五岁那会儿就跟姐姐妹妹挤一张炕。每到夜里,她们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就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失眠,只觉得黑灯瞎火的特别难熬。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爬起来摸黑在院子里转悠。夏天的晚上蛐蛐叫得欢,我就蹲在墙根底下听蛐蛐叫,一蹲就是大半夜。

我从来没跟爹娘说过这事儿。农村孩子多,爹娘整天在地里刨食,哪有功夫管你睡不睡得着。他们只知道我每天起得最早,干活最卖力。十来岁就能扛着半袋子粮食从地里走回来,比村里一般小子都壮实。爹娘还觉得挺骄傲,逢人就夸“俺家占英能干”。我心里苦,可说不出口。

就这么熬到了二十出头,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刘锁勤。锁勤是个老实人,看着本本分分的,我俩见了几面就把事儿定了。新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锁勤累得倒头就睡。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侧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我知道,瞒不住了。

果然没几天他就发现了。半夜醒来看见我坐在灯下缝衣服,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占英,你咋不睡?”我低着头说:“俺不困,睡不着。”他以为我是刚结婚紧张,还安慰我说慢慢就好了。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我还是夜夜睁着眼。锁勤急得不行,跑去药店买了安眠药回来。我吃了,头晕乎乎的,可脑子还是清醒得很,跟没吃一样。他又拉着我去县医院、市医院,抽血、做心电图、查神经,能查的都查了。大夫拿着检查单子直挠头,说啥毛病没有,身体比一般人还结实。

锁勤愁啊。他跟我说:“占英,你老这么熬着,身子迟早要垮。”我说你放心吧,我真不累。可他哪放得下心。后来村里人慢慢也知道了,闲话就多了起来。有人说我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我是狐狸精变的。有几回我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娘正纳鞋底,看见我就闭了嘴,等我走远了又嘀嘀咕咕。锁勤听了心里难受,回来跟我发脾气:“你就不能装装样子,天黑躺床上闭会儿眼?”我说我躺了呀,可闭不上眼有啥办法?

那几年是我最难的时候。倒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明明啥也没做错,凭什么被人戳脊梁骨?有一回跟锁勤吵架,他摔了碗说:“你这个样子,让别人怎么看咱家?”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说锁勤,你要嫌弃我就直说,我回娘家去。他看我哭了又慌了,赶紧过来哄我。后来婆婆知道了,把锁勤骂了一顿:“占英勤快能干,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样的媳妇,你还有啥不知足的?”打那以后锁勤再没提过这事儿。

日子还得往前过。我跟锁勤生了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健康壮实,没有一个随我的毛病。三个孩子白天淘晚上睡,看着他们睡着的小脸,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说不上羡慕,就是觉得——能踏踏实实睡一觉,到底是啥感觉?

我力气大这事儿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二十亩地,别人家三四个人忙半个月,我一个人四天就能把麦子收完背回家。晚上别人都睡了,我扛着镰刀下地,一晚上能割好几亩。三千多斤麦子,我一个人一夜就从地里背到了家。村里人说我比牛还能干。可我知道,我不是能干,我就是睡不着,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白天干完地里的活,晚上缝缝补补、收拾院子、喂猪喂鸡,实在没事干了就下地继续干。有一回半夜实在闲得慌,把家里二十亩地全犁了一遍,天亮锁勤起来一看,傻了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孩子们大了,出去上学打工了,家里就剩我跟锁勤。锁勤也习惯了,夜里他睡他的,我干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到底是不是正常人?我到底有没有病?

2006年夏天,河南日报的记者找上门来。他们说听说了我的事儿,想采访采访。我本来不想搭理,锁勤劝我说,让记者报道报道也好,说不定有专家能看出啥门道来。记者在村里待了一天,亲眼看着我白天扛着农具下地干一天活,晚上跟他们打牌打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一早又准时下地。几个记者熬得眼通红,我一个哈欠没打。他们服了,说大姐你真神了。

这事儿一登报,更不得了。县里市里省里的电视台轮着来,后来连央视《走近科学》都来了。栏目组扛着大箱子小箱子住进我家,在我床头、枕头底下、常坐的板凳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传感器。锁勤没见过这阵仗,紧张得手心冒汗。我倒是不怕,反正我这四十多年都过来了,你们随便查。

专家里头有个叫郭兮恒的教授,带着团队守了我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那两天我该干啥干啥,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缝衣服。监控屏幕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他们看得认真,我看不懂,也懒得看。

四十八小时过后,郭教授把我和锁勤叫到跟前,拿着厚厚一沓监测报告,表情特别复杂。他说:“李占英,你确实睡觉了。”

我愣住了。锁勤也愣了。

我说教授,我这四十八小时连眼皮都没合过,咋就睡觉了?

郭教授指着报告上的波形图跟我解释。他说我的睡眠模式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正常人睡觉是一口气睡七八个小时,深度睡眠、浅度睡眠轮着来。我不是。我的睡眠是“碎片化”的——白天干活的时候、蹲在地头歇脚的时候、甚至站着给牛添草料的时候,大脑会偷偷进入一种极浅的睡眠状态。每次三五分钟,最长不超过十分钟。一天下来,这些零零碎碎的“微睡眠”加起来,跟正常人睡的时间差不多。

我还是不信。我说我睁着眼睛呢,咋能叫睡觉?郭教授笑了,说睡眠不看睁眼闭眼,看的是脑电波。我的大脑在清醒和浅睡之间来回切换,就像手机屏幕时不时暗一下,可系统一直在后台运行。外人看着我好像一直醒着,其实大脑已经偷偷休息了。

郭教授还说,这种睡眠模式极其罕见,医学上叫“片段式睡眠”。至于为啥会这样,谁也说不准。可能是小时候长期睡不着,大脑慢慢自己摸索出了一套生存办法。他说我这四十年不是没睡觉,是用了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方式在睡觉。

听完专家的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锁勤握着我的手,捏得生疼。

四十多年了。我从小以为自己是个怪物,是个异类,是不正常的。我不敢告诉爹娘,不敢跟姐妹说,嫁了人也不敢跟丈夫坦白。村里人传我是狐狸精的时候,我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掉过多少回眼泪,没人知道。我拼命干活,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可就是睡不着。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到死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咋回事。

结果到头来,我是个正常人。我只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在睡觉。

那天晚上回到家,锁勤破天荒没早睡。他坐在我旁边,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占英,这些年委屈你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没啥委屈的,都过来了。他拍拍我肩膀,说以后别老半夜下地了,身子要紧。我点点头。

后来央视那期节目播了,村里人看了才知道我是咋回事。那些年说闲话的婆娘见了我都不好意思,主动跟我搭话。我笑笑说没事,都过去了。

如今孩子们都大了,锁勤也退休在家。我还是睡不着整觉,还是半夜起来忙活,但心里头踏实了。我知道我不是妖怪,不是狐狸精,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老天爷给了我一种与众不同的活法。

有时候半夜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我会想——这四十多年,我比别人多看了多少个月亮、多少颗星星啊。别人睡觉的时候我醒着,别人做梦的时候我干活。我比别人多活了整整一个黑夜。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太亏。

锁勤常跟我说,占英啊,下辈子别这么累了。我说下辈子的事儿谁说得准,先把这辈子过好吧。他笑笑,翻身睡去。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去院子里喂鸡。

天快亮了,公鸡叫了第一声。我抬起头,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