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分18秒。 菲律宾参议院弹劾法庭的大屏幕上,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她的声音回荡在法庭里,"如果我被杀了,杀掉BBM(马科斯),杀掉丽莎·阿拉内塔,杀掉马丁·罗穆亚尔德斯。不是开玩笑,我已经交代过了。"

这段视频,拍摄于2024年11月,但直到2026年7月7日的这个下午,才第一次作为正式证据在弹劾法庭上被播放。而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远不止这一段视频那么简单。

弹劾审判第二天的主角,不是哪个政坛大佬,而是一个名叫约翰·马克·卡利伦的国家调查局网络犯罪探员。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主流媒体的头版上。但就是他,在7月7日这天走上了证人席,成为控方在整场弹劾审判中传唤的第一个证人

检方的策略很明确,先打最直观的那张牌。

弹劾案共有四项指控,按照条款编号是一到四,但控方没有按顺序来,而是直接跳到第四条,"暗杀阴谋、严重威胁与煽动叛乱"。

为什么?因为这一条有视频,有莎拉自己说出口的话,有最直接、最不需要解释的"铁证"。用控方发言人的话来说,"这是最容易让参议员法官和旁听公众理解的一条。"

卡利伦的任务就是为这段视频做"数字鉴定"。他告诉法庭,2024年11月那场网络记者会的视频最初发布在前总统发言人哈里·罗克的Facebook页面上。

"我使用了两台显示器同时播放两个版本的视频,逐帧对比,确认内容完全一致,"卡利伦在法庭上说。这段话听起来像是一堂计算机取证课,但它的分量不可小觑——这是在用技术手段封死辩方"视频被篡改"这条退路。

在卡利伦完成鉴定陈述后,控方向法庭申请播放那段记者会视频的一个片段。注意,不是两小时的完整版,而是2分18秒的关键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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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的莎拉说出了那段被菲律宾全国讨论了近两年的话——她声称已经找了一个人,如果她被杀,就去杀掉总统马科斯、第一夫人丽莎和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

"不是开玩笑。我已经留了交代。我说了,你别停,一直到杀掉他们为止。然后那个人说了'好的'。"

视频播放完毕的那一刻,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控方检察官利古坦随后对参议员法官洪蒂韦罗斯的提问作了一个关键回应,他说这些言论"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系列言论的"汇集",表明莎拉确实有暗杀总统的意图。

检方还播放了莎拉2024年10月另一次记者会的视频,其中她说自己"想象过砍掉马科斯的头",并警告马科斯的姐姐伊米·马科斯参议员:"如果你不阻止你弟弟,我就把你们父亲的遗体挖出来扔进西菲律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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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检察官、伊洛伊洛省众议员德芬索在庭审后的记者会上说了一句话,概括了第二天的基调:"我们得分了,视频展示出来了,参议院弹劾法庭看到了他们应该看到的东西。"

但辩方显然不打算让控方轻松得分。他们的反击从开庭第一分钟就开始了——而且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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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位现场记者描述,坐在他前排的一位女士耸了耸肩,表情仿佛在说"又来了"。参议院工作人员不得不举起"请保持安静"的牌子。

纳尔瓦萨提出的第一个重大异议是:卡利伦不应该作为证人。理由是,这位国调局探员的名字既没有出现在最初的弹劾投诉书里,也没有出现在众议院提交给参议院的弹劾条款中。换句话说,辩方想用"程序牌"直接把控方的第一个证人踢出法庭。

但主审法官、参议员埃斯库德罗援引了菲律宾最高法院的先例裁决,指出控方有权传唤原始投诉书之外的证人,当场驳回了这一动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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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异议一个接一个,弹劾法庭主审法官埃斯库德罗一个接一个地驳回,但始终没有说纳尔瓦萨"违反法庭纪律"。

最激烈的交锋出现在视频播放环节。控方只想放2分18秒的关键片段,辩方坚持要播放整整两个小时的完整版。纳尔瓦萨的理由是"完整语境",只看片段,就是断章取义。参议员法官卡耶塔诺甚至站出来支持辩方,说他"宁愿看完全部内容,而不是让控方挑选最有争议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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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埃斯库德罗最终裁定:控方有权选择呈堂证据的方式和长度,辩方可以在交叉质证阶段播放完整版。视频片段得以播放。

纳尔瓦萨还说了一句引发争议的话,他暗示卡利伦在法庭上是"照着剧本念"的。控方检察官利古坦立即要求将这句话从法庭记录中删除,但埃斯库德罗同样没有同意。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辩方想给旁听的公众和莎拉的支持者传递一个信号——"这场审判是被编排好的"。

有意思的是,莎拉本人当天确实出现在了参议院大楼里,但没有走进法庭。她在休息室与律师团队碰面,随后在走廊上对记者简短表态,说自己会"满身是血但不屈服"(bloodied but unbowed)。控方代表、阿克巴扬党议员迪奥克诺随即反击:"这不是一部动作电影。"

辩方发言人迈克尔·波亚在庭后记者会上试图为密集的异议辩护,说把立场记录在案"非常重要",至于异议是否被采纳"都无所谓"。但控方发言人、卡巴塔安党众议员科的评论或许更直接:"看了辩方昨天(第一天)的表现,我要是莎拉,我也会跑来跟律师团开会。"

表面上看,第二天的审判是控辩双方围绕一段视频的拉锯战。但如果你把视线从法庭内部拉远一些,会发现这场弹劾案里最危险的那条线,还没有被正式引爆,而那条线的核心人物,不是莎拉,而是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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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塞斯·卡皮奥,律师,莎拉·杜特尔特的丈夫。在弹劾审判的前两天里,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法庭辩论中。但在整个弹劾案的证据链里,他的名字几乎无处不在。

先从一个"绿色箱子"说起。在弹劾审判开庭的第一天,7月6日,主审法官埃斯库德罗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程序裁决:将一个装有莎拉和卡皮奥税务记录的密封绿色箱子退回给菲律宾国内税务局(BIR)。理由是,弹劾法庭目前还没有对这个箱子发出正式的法律接管令,因此法庭不具有对其内容的合法保管权。

4月29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对"是否拆封"进行了投票,结果是38票反对、6票赞成。反对者的理由不是不想看,而是担心此时打开箱子会给莎拉阵营提供新的程序性漏洞,重演第一次弹劾被最高法院以程序理由推翻的覆辙。箱子随后被原封不动地连同弹劾条款一起送到了参议院。如今又被退回BIR。

为什么税务记录如此关键?因为它与弹劾案第二条指控,"不明来源财富",直接相关。而在这条指控背后,卡皮奥的名字比莎拉本人出现得还要频繁。

今年4月22日,菲律宾反洗钱委员会(AMLC)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听证会上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从2006年到2025年,莎拉和卡皮奥名下的银行账户中,共有630笔大额交易和33笔可疑交易被银行标记,总金额高达67.7亿比索(约合人民币8.5亿元)。

其中,莎拉个人账户的大额和可疑交易为37亿比索,卡皮奥的为29.98亿比索。资金流入总额达44亿比索,流出约15亿比索,还有约7.9亿比索"无法明确判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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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皮奥的反应同样耐人寻味。4月27日,他亲自带着律师来到奎松市检察官办公室,对中央银行行长、反洗钱委员会主任以及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的四名成员提起刑事诉讼,指控他们违反了银行保密法和数据隐私法。他的核心论点是:这些财务数据是非法披露的,弹劾听证不属于反洗钱法规定的例外情形。

但众议院公共账目委员会主席、众议员里东的回击一针见血:"卡皮奥律师没有否认AMLC的任何发现。他的诉讼不过是转移视线。真正的问题始终是,这几十亿比索从哪来的?怎么解释SALN和银行流水之间的巨大差距?"

5月6日,奎松市地方法院驳回了卡皮奥试图通过法律手段阻止弹劾程序的申请,裁定此类案件应由最高法院管辖。而BIR则在4月28日正式对莎拉、卡皮奥及其名下九家企业启动了税务审计,签发了调查授权令。这意味着,即便弹劾法庭的"绿色箱子"暂时被退回,税务机关的独立调查线已经铺开。

有分析人士指出,控方大概率是有意将他"留到后面",等到审理第二条指控(不明来源财富)时再集中引爆。那时候,今天被退回的绿色箱子很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法庭上。

莎拉在走廊上说自己会"满身是血但不屈服"。但真正可能让她满身是血的,也许不是那段2分18秒的视频,而是她丈夫名下那29.98亿比索无法解释的银行流水。视频里的话可以辩解为"言论自由",可以说是"气话"——莎拉自己就是这么解释的。但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会说气话。它们只会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人打开。

弹劾审判第三天,辩方将对国调局探员卡利伦进行交叉质证。紧随其后,控方还将传唤国调局区域主管洛托克,此人此前已经确认莎拉确实雇用了杀手。视频已经播放,证人已经上台,而那个绿色箱子,只是暂时离开了法庭。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但最危险的证据,还没有被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