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一月二日,广州大舒闲旅馆二楼,一扇客房门虚掩着。

茶役推门一看,屋里两个人倒在地板上,茶杯还在,房里没有打斗痕迹。

更吓人的在后面。

隔壁几间房一开,四间客房,七个人,全死了。

广州刚解放不到三个月,街面还没完全安定。这个时候,一家老旅馆里突然死了七个人,不是寻常命案。

账房把登记簿翻出来。

死者身份写得很齐:经理、药材承运商、司机、木材行老板、水手、厨师、工人。住址也有。

可侦查员看着这些身份,心里发沉。

七个职业天南地北的人,为什么会在元旦夜里同住一家旅馆,还聚在一个房间喝茶?

不对劲。

尸检结果很快出来:七人死于化学毒物。夏瑞林房中发现的七只残茶杯里,也检出了毒物。

这不是误食。

这是投毒。

当时广东省公安厅厅长、广州市公安局局长,是布鲁,也就是陈泊

他在延安时破过军统“汉中训练班”大案,抓获潜入边区的特务五十余人,查出大量线索。毛主席称赞他是延安的“福尔摩斯”。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刚解放的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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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特潜伏,帮会未散,旧社会留下的三教九流还在街面暗处流动。

布鲁赶到旅馆后,没有急着把案子往一个方向上推。

他先盯住了两件事。

一件是登记簿。

一件是那天晚上离开旅馆的两男一女。

登记簿查下去,果然全是假身份。

广州的住址,有的没有门牌,有的有门牌却无此人。韶关、江门两地反馈,也查无此人。

线断了。

可布鲁没有停。

他判断:七个人如果同属地下组织,绝不会全是小角色。一次死七个,里面一定会乱。

乱,就会露缝。

缝很快来了。

一封匿名信,被人丢到公安局门口。

信上只写了一件事:中山大戏院失窃的一支手枪,藏在东兴车行楼上卧室写字台抽屉里。

这封信看上去跟七命案毫不相干。

可布鲁没有放过。

他带人化去了东兴车行。二楼卧室里,一个绰号“小拐”的人还在睡。抽屉一拉开,那支失枪果然在里面。

小拐醒来时,手铐已经上了。

他先咬牙不说,等听到有人写信告发他,火一下蹿上来。

“沈隆盛卖我。”

这一句,把七命案撕开了口子。

小拐和沈隆盛,都是广州扒窃党里有名的人物。元旦夜里,他们的老大和几个头目死在大舒闲旅馆。老大一死,下面的人就开始争位子。

沈隆盛想借公安之手除掉小拐。

小拐一反咬,反而把广州扒窃党的底抖了出来。

七名死者的真实身份,也浮出水面:他们不是登记簿上的经理、厨师、水手,而是广州扒窃党老大蒋必烈和六个分支头目。

这就解释了一个反常处。

七个看似不同职业的人,为什么同桌喝茶。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

可新的问题来了:谁能把广州扒窃党七个头面人物,骗到同一家旅馆,又让他们毫无防备喝下毒茶?

答案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侦查员查到,蒋必烈元旦傍晚曾在舞厅露面。有人提到,他近来结识了一位“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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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小姐开一辆白色雪佛兰。

那年广州街头,白色雪佛兰不是随处可见的车。

专案组查车辆档案,全广州登记的白色雪佛兰不多。其中一辆,车主叫戚丽芸。

当夜,戚丽芸回家时,被秘密抓捕。

审讯室里,她很稳。

问她为什么去大舒闲旅馆,她说是蒋老板请她陪谈生意。

问她为什么中途离开,她说只是代蒋老板送客。

问她后来为什么打电话回旅馆,她说只想单独陪蒋老板,不想陪一群人。

一夜过去,她没有崩。

这不是普通舞女的反应。

专案组换了手法:不再只盯她的口供,而是守住她的住处,控制她家的电话。

网刚撒下去,就有人撞进来了。

来人不是小鱼。

他一开口就要见布鲁。

布鲁出面后,对方亮出身份:单家声,台湾保密局广州地下工作站负责人,代号“九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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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旅馆七命案从江湖仇杀,变成了敌特案件。

单家声交代,毛人凤方面曾策划在广州组织“特殊技能训练班”,想把潜伏人员训练成能扒窃、能刺探、能破坏的一批人。

他们找来的“教官”,是扒窃高手金伯懿。

金伯懿到广州后,在街面露了一手,惊动了本地扒窃党老大蒋必烈。蒋必烈按江湖规矩下战书,要比技艺。

比试之后,蒋必烈输了。

保密局方面本想趁机收编广州扒窃党。戚丽芸接近蒋必烈,也正是这个目的。

可蒋必烈听明白对方真实来路后,拒绝了。

他有自己的江湖规矩:广州扒窃党不沾政治。

这句话救不了他。

对方身份已经暴露,策反又失败,灭口就成了下一步。

戚丽芸设局,说可以给蒋必烈和六个结拜兄弟一笔钱,算作封口费,必须本人到场。

元旦夜里,蒋必烈带着六人去了大舒闲旅馆。

房间里,茶摆上了。

毒也摆上了。

投毒者之一,是那个“大背头”金伯懿;另一个戴礼帽的,则是保密局人员陶千重。

七个人喝完茶,各自散回房间。

二楼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茶役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单家声交代后,布鲁立即组织力量追查“特训班”。江门一带很快展开行动,相关人员被抓获,金伯懿也落网。

可押解途中,他竟用扒窃开锁的本事打开手铐,趁囚车陷入泥潭时逃脱。

他还是想靠那双手逃命。

三天后,金伯懿在电白一带被击毙。

从一封匿名信,到一支失枪;从扒窃党内讧,到保密局潜伏网;大舒闲旅馆七命案,就这样被一层层剥开。

一九五〇年的广州,暗处还有很多旧时代留下的影子。

布鲁最后盯住的,从来不是一具尸体、一只茶杯,而是尸体背后那张正在松动的网!

参考资料:

四、《尘封档案》相关旧案资料:《“保密局”谍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