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与战国的时代转折点，不在三家分晋，而在夫差之死|吴国|吴王|周朝诸侯国君主列表|夫差|楚国|越国

《春秋大变局》节选（49）

公元前478年，句践在姑苏郊外攻灭吴军主力后，并没有急着攻进城去，而是在退到吴国外围，骚扰吴军的地方部队，同时抢掠人口粮食。

各个击破，慢慢蚕食，这才是大蟒吞象最好也最保险的方法，毕竟，吴国虽败，但地盘比越国大、人口比越国多，要是一口气吞下来的话，会撑着的。而且，这时候吴国的人心是将散未散的状态，你时不时去敲打一下，更能滋生他们内部的矛盾，你要是直接冲上去往死里打，反而会增加他们的凝聚力。

与此同时，楚国也在吴国北面攻灭了吴国最后一个属国——陈国。看来，现在楚越两国都紧紧的盯住了吴国这块大肥肉，到底是瓜分，还是独食，这是悬挂在全天下人面前的一个大问号。

两年后，公元前476年春，越王句践突然出兵，攻打楚国，楚国还击，越军退，楚国大夫公子庆、公孙宽追赶越军，到达冥地（今安徽广德东南七十里的苦岭关与浙江长兴西南的泗安镇之间），没有追上，就撤兵回去了。

是年夏，楚将沈诸梁为报复越国，又率军攻打越国西南的三夷部族（注1），三夷人投降，双方讲和。

奇怪了，楚越两国一直是战略同盟，一直共谋伐吴，怎么两边自己打起来了？

原因有两种可能：第一，吴国败亡在即，双方在利益分配上产生了矛盾，所以起内讧了。第二，这其实是双方唱的一出双簧，目的是为了迷惑吴国，让夫差放松警惕。

更也许，这两种原因都有。总之，当时吴国还有相当的实力，硬拼的话，越国虽胜，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到最后，只能让楚国渔翁得利。

所以，句践一点都不急，他要继续演戏继续磨。而夫差还真以为句践只是出出气，并没有一定要吞灭吴国的战略决心，遂放松戒备，开始花天酒地，自暴自弃，享受人生最后的疯狂。

这时候吴国大臣中又跳出了一个不怕死的家伙，名字叫做庆忌（注2），他劝夫差说："不要玩了，国家都要亡了，还玩！"

夫差大怒，将公子庆忌驱逐出境，庆忌逃到艾地（今江西修水），又逃到楚国，像一棵无根的小草，四处流浪。

第二年，公元前475年11月，越王句践屈指一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今天正好是会稽之耻二十周年纪念日（会稽之耻发生在公元前494年），本王就选择今年让吴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是月，越军大举侵吴，一路高奏凯歌，直逼姑苏城下，这次句践仍不忙开打，毕竟姑苏城是江东第一大都会，城高池固，强攻损失太大，所以他先筑工事，自吴淞江北开渠至横山（位于今苏州市西南郊），以运粮草；又在姑苏西门即胥门外筑起一座小城，就地取食，以战养战，俨然要在吴国的腹地生儿育女、安家落户了。

这一围，就是足足两年之久。

在围城的初期，夫差还抱有一丝希望，经常出来向越军挑战，甚至一天来回五次，以冀突破包围。但越军在吴都外围坚守阵地，每次都不与吴军决战，他们的计划是围城打援，以姑苏为诱饵，一支一支的诱歼吴国各地援军，让夫差坐困孤城，箭尽粮竭，乖乖投降。

这样的损失最小、成效最大，也最保险、最折磨敌人。

期间，句践也曾动摇过，几乎想接受夫差的挑战，还好范蠡劝谏他说："我听说天道贵恒，谋划好了的事是不能再更改的。"

句践接受了范蠡的劝谏，开始修身养性，将仇恨深埋心底，命大军坚垒严阵，一步步缩小包围圈，默默等待吴王夫差和姑苏城崩溃那天。

夫差几次挑战，都无功而返，心里十分郁闷，这时候被夫差赶走的庆忌突然又跑回来了，口口声声要和吴国共存亡。

夫差很感动，危难之际，居然有人不顾自己安危和个人恩怨回来保护祖国，这是多么崇高的爱国情操呀！

他对庆忌说："之前寡人不听你的忠言，将你赶走，你却不计前嫌回来共渡危难，是寡人错了，寡人愿意让你来主持大局，与越国决一死战！"

夫差错了，庆忌回来并不是为他效死的，他回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向越国求和，从而保住吴国的宗庙。就算要杀死夫差以求取越王的原谅，他也在所不惜。

果然，庆忌一掌握了权力，就派人去跟越王求和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杀死了几个主战派来讨好越王。

夫差终于认清了庆忌的真面目，大怒，立刻发动亲军攻打庆忌。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庆忌兵败被杀，至此，吴国的主和派被夫差全部清除，主战派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这种胜利，毫无意义。

因为越军的包围还在继续，而吴国各地前来增援的地方部队也几乎被打光了，吴王夫差只得死守，再死守！他幻想着有一天，那些曾与他歃血为盟的盟友们，会像神话传说里的英雄般，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他。

可惜，在这个纷繁复杂的春秋乱世，所谓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利益和拳头要比它重要的多。更何况那些盟会，大多数是夫差逼着人家参加的。如今盟主有难，大家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出兵来自找麻烦。

恰好此时，当年和夫差一起歃血为盟的晋定公与执政赵鞅都在这期间病逝了。有了国丧做借口，晋国更加可以不用出兵救援了。

当然，话是这么说，门面功夫还是要顾，怎么说大家也是形式上的兄弟之国，是举手在神明祖先面前发过誓的（注3）。

当时晋国执政赵无恤正在为自己的父亲赵鞅守丧吃素，大祥（指父母死后两周年的祭礼）刚过，就听说越国围困了吴国，于是他又再次降低了自己的饮食标准，以示对吴国的同情与哀伤。他的家臣楚隆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问："您守丧已经吃的很素了，为什么还一素再素呢？这样会营养不良哒！"

赵无恤回答："当年黄池盟会，我父亲（赵鞅）曾和吴王有过盟誓，说好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恶同之）。可现在吴国有难，夫差大叔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很想去救他，但又无能为力，只好用降低饮食标准来表达自己对吴王的歉意，以及不忘先父遗命。"

楚隆说："我主仁爱，如此自虐，感天动地。但是爱，就要说出口来。不如就由我楚隆去姑苏走一趟，代替您向吴王表达这份心意。"

赵无恤表示同意，遂派楚隆出使吴国，吩咐他小心行事。

楚隆来到姑苏城外，先去征求越王的同意，句践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放他进去见夫差最后一面。

句践之所以这么放心，是因为他与晋国早有默契，知道晋人此来不过是为了顾全一下盟友的颜面，并不是真的想救夫差。

等了这么久，一个盟友没来帮忙，总算来了一个，却只是个表示慰问的老头，夫差郁闷！

郁闷归郁闷，难得有远客千里迢迢而来，总得好好招待一下。饿死事小，面子事大。夫差仍命人搜罗出宫里最后一点好吃的，请楚隆吃大餐。

楚隆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番，表明晋国领导人很同情夫差的遭遇，但适逢国丧，没办法救助吴国，只能派他来表示慰问和歉意。

已经心力交瘁的夫差闻听此言，竟然失态的朝楚隆这么一个家臣下跪磕头道："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事奉越王，让贵主担忧了，请替我拜谢他的教诲，并致以诚挚的问候。"

夕阳照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将夫差落寞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董隆摇头叹息，唏嘘不已。当年飞扬跋扈的蛮夷霸主，如今却潦倒谦卑至此，英雄末路，令人感伤啊！

楚隆免不得安慰他几句，然后告辞，临走之前，夫差又拿出一盒珍珠，让他帮忙转交给赵无恤，算是补偿他降低饮食标准的损失，并说："句践恨我入骨，恐怕寡人要不得好死了。不过快淹死的人都要笑一笑，所以我也来问个不相关问题吧。"

说着夫差苦笑了一下，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苦笑了。

这个绝望的微笑在楚隆的眼里，比哭还难看。

笑完，夫差便问道："你们晋国的太史史黯何以得为君子？"

史黯是当时天下有名的史官，又称史墨，36年前曾做过一个预言，说："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凶。"古代天文学家认为："岁星所在，其国有福。"哪个国家的上空出现岁星（木星），那么这个国家将来就会国泰民安、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注4）。所以"岁星所在之分，不可攻。攻之反受其殃也。"（《准星经》）而当时岁星出现在越国，吴国却跑去攻打，所以史黯认为它必然遭受灾祸，不超过四十年就会被越国吞并。不过彼时吴远强于越，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所以基本没啥人信，可现在史黯之言竟不幸而言中（注5），这让夫差对此人深感兴趣。在春秋时代，"君子"这个称号几乎是可以与"先知"划等号的（注6），当年吴国的君子季札预言事情也相当准。故夫差有此一问。

楚隆答道："史黯为官时没有人讨厌他，离职了也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

夫差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原来如此啊，果然是个君子，我服啦！"

楚隆走后一年多，公元前473年11月，吴王夫差终于到了最后时刻。

此时，姑苏城已断粮数月，凛冽的寒风摧残着吴国人最后的求生意志，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国人开始易子而食，甚至还有人家将老弱病残赶到树上，用力摇，还能抓住树枝不掉下来的就让他们活，掉下来的就杀了吃掉。

到了11月27日，吴国的城门上已经找不到一个能站起来的士兵了。空荡荡的街头躺满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百姓，夫差站在宫墙上，看着这可悲的一幕，喃喃说道："这一切都怪寡人，寡人无道，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吴国百姓；寡人愚蠢，活该被天下人耻笑；事到如今，什么都晚了……"

正这时，城门那边突然传来慌乱的喊叫声："快逃啊，越兵入城了……"

夫差大惊，忙拔剑道："冲啊，和越国人拼了！"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回头，身边的甲士已经逃了个精光，只有伯嚭和王孙雒等少数几个亲信大臣、三个儿子、以及十几个亲信卫士，仍旧站在原地，满脸恐惧的看着他。

宝剑落地，夫差的眼神充满绝望："吴国的军民都已抛弃了寡人，寡人完了，全完了！"

伯嚭道："大王，啥也别说了，快逃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夫差无奈，只得带着这二十几个亲信亡命出城，逃上秦余杭山（今苏州阳山，姑苏城外50里，在太湖边），越军紧追不舍，兵分三路，将这山团团围住。吴人逃得匆忙，居然没带火种，结果只能在山上吃生稻，饮生水，夫差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仍存着一丝残念，他幻想着句践能像自己当年一样傻，答应求和。1986年在距秦余杭山仅1.5公里远的严山上发现了大量吴国时期的玉器窖藏，也许这就是夫差就算火种都没带也要带出来的宝藏，他幻想着日后可以凭借这些财富东山再起。

于是，夫差派了王孙雒作为求和使者，赤裸上身膝行至句践帐前，说："寡德之臣夫差，斗胆像大王吐露忠诚：过去敝国曾经在会稽山上得罪过大王，那时我不敢违背大王的命令，得以与大王结好而归。如今我不遵天道，又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来到敝国，惩罚我的过错，我心服口服。但我还是要冒昧的请求大王顾念从前的情谊，允许我把金玉美女进献给您作为赔罪，以恢复当年在会稽实行的盟好，那么吴国的百姓和夫差愿永远做您的奴仆，吴国愿永远做越国的附庸，世世代代，永不背离。"

句践看到这从前不可一世的霸主而今竟如此落魄，心中也起了恻隐之心，就想答应夫差的求和。范蠡赶紧在一旁劝："我听说圣人的成功，由于他能顺从天意。所以老天爷发给你的红包一定要及时收下，不能驳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再说我们辛辛苦苦谋划了二十年，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怎么能前功尽弃呢？"

句践豁然醒悟，接受臣服有太多不确定性了，还是直接灭国来得妥当，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于是决绝的一挥手，对王孙雒说道："你回去告诉夫差，过去上天给越国降下灾祸，让越国落在吴国的手中，而他却没有接受。现在上天一反此道，叫我们报复吴国。寡人怎敢不听从上天的命令，而听从吴王的命令呢？"

王孙雒见多说无益，遂退出大帐，在越营营前伏地痛哭，希望用眼泪感动句践。

范蠡走出营帐，来到王孙雒面前，说："大王已经将军政大事托付给我来处理了，王孙大夫，你还是快走吧，否则别怪我得罪你。"

但王孙雒还想再争取一下："尊敬的范大夫呀！古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现在我们吴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您还要助天为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不怕将来遭厄运吗？"

范蠡诡谲的一笑："尊敬的大夫呀！我们越国不过是周朝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子爵，所以只能住在东海边，和鼋鼍鱼鳖相处，同水边的虾蟆共居。我们虽然很惭愧的长了一张人脸，其实跟禽兽也没什么两样，怎么听得懂你这些人话呢？所以你还是快走吧，不要再跟我们这些野兽枉费嘴舌了。"

王孙雒愣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堂堂一个越国大夫，一派君子风范，此时竟会耍出"我是蛮夷我怕谁"这样的无赖，看来越国人是铁了心要亡我吴国了，走吧，没希望啦！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痴痴的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回走，身后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下雪了，大雪纷飞，铺天盖地，莽莽苍苍的山林，浩浩荡荡的太湖，银装素裹。

这是公元前475年第一场雪，时届仲冬，万物肃杀，吴山吴水，一片死寂。

秦余杭山顶的小屋里，夫差冷的瑟瑟发抖，迷茫、饥饿、心如寒冰。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只见王孙雒步履踉跄的从山下走来，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摔倒，满头满脸，全是雪水。

夫差冲了出去，一把抓住王孙雒，急声问："王孙大夫，越王答应求和了么！"

王孙雒痴痴的看了夫差一眼，突然放声大哭。

夫差什么都明白了，他松开手，仰天长号："天，为什么，我夫差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一定要将寡人逼上绝路！"

"大王！……"夫差脚下，十几个大臣和卫士跪倒一片，伏地痛哭。

夫差锵啷一声拔出佩剑——那把从前越王献给他的步光宝剑，直指青天，问："二十一年前，寡人为报父仇，兴兵伐越，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十八年前，寡人怜悯越王，兴灭国，继绝世，放其归国，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十二年前，越国大饥，寡人心念越国百姓之苦，借其粮食，助其渡过难关，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十一年前，寡人远征千里，与晋国在黄池盟会，得到无上霸业，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夫差放声大哭："那为什么，为什么寡人竟会落得如此地步，吴国竟会落得如此地步？……"

众人无言，只是陪他哭。

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不知何时，山上已经布满了越国士兵，黑压压的一片，与弥漫的大雪，交相辉映，而刚才说话的，正是越国的相国——范蠡。

"夫差，你共犯有五条大错，每一条都可以让你死一万次！"范蠡看着他，声如寒雪。

夫差一剑直指范蠡，歇斯底里的喊："寡人不信，你说，你说寡人到底有哪五大错！"

范蠡的声音依旧同这大雪一般冰冷："不听忠言，杀害忠臣伍子胥，这是你的第一大错；听信谗言，重用奸臣伯嚭，这是你的第二大错；齐国并没有得罪你，你却无故挑起战争，数伐其国，这是你的第三大错；吴越为邻，同俗并土，同气共俗，吴却屡屡侵越，这是你的第四大错；越人杀吴先王，你不知报仇，反纵敌贻患，这是你的第五大错。你犯了如此多的错误，得到这样的下场还不应该吗？"

宝剑落地，夫差踉跄着倒退几步，垂泪道："寡人确实错了，每一条都做错了！寡人愧对先祖，愧对黎民，愧对天地，愧对山河……寡人惟有一死，谢罪天下！惟有一死，谢罪上苍！！"

范蠡道："这倒不必，我们大王说了，人的生命并不长，希望吴王你不要轻易去死。人活在世界上，不过是一个过客，能有多少时日？所以大王希望将你安排到甬东（今浙江舟山岛）岛上养老，并让你挑选夫妇三百户，随同前去伺候你终生，如何？"

要他离开自己的故土，去越国东部一个孤岛上度过余生，这么说就是要把夫差当成拿破仑来办了，看来句践果然颇懂政治，明白留下夫差的小命可以收买吴国的人心，而将他放到一个小岛上也掀不起啥风浪，抽空还可以过去折辱一下夫差，以报当年入吴为奴之仇。但夫差是个血性汉子，句践的那些变态技巧他可学不会，于是道："不必了，如今吴国社稷残灭宗庙被夷，土地和百姓都归了你越国，我这个吴王留在世上还有什么劲，徒惹天下笑话罢了！你回去跟越王说，孤老矣，焉能事君，惟有一死，以谢天下！"

说着他上前几步，捡起步光宝剑，惨笑道："你们知道吗，寡人现在就是死得再壮烈，身后也一定要遗臭万年了，哈哈哈……"

说着他拔出宝剑，准备自刎。

临死之前，夫差也留下了一句遗言，中国历史上每个英雄临死前似乎都要留下一通名言，夫差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至少当他在选择自刎的时候，颇有几分英雄的样子。

"吾生既惭，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睹忠臣伍子胥；使其无知，吾负于生。死必连繴组以罩吾目，恐其不蔽，愿复重罗绣三幅，以为掩明，生不昭我，死勿见我形，吾何可哉？"

意思是：假使死去的人有知，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伍子胥于地下；假使死去的人无知，我也对不起活着的吴国百姓。我死以后，你们要用三层罗绣，遮住我的脸和眼睛。我活着时这双眼睛看不清楚看不明白，死后更不要让人看到我那愚蠢的脸庞。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样呢？

说完，夫差大哭三声，伏剑自杀，鲜血染红罗绣，完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壮烈的举动。

挂在吴国城门上伍子胥的头颅，缓缓闭上了眼睛。

楚、吴、越三个国家数十年的恩恩怨怨，随着伍子胥和夫差的先后死去，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吴国这个身在恩怨中心的短暂霸主，就如划破春秋时代政治星空的一颗流星，凭着柏举之战和艾陵大战的夺目异彩，刚写完它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就随着黄池之会和笠泽之战的惨淡收场，迅速陨落，走向败亡。而身背复仇与野望的伍子胥和夫差则如绚烂绽放的昙花，迅速的在其人生最高点悄然滑落、枯萎，最终壮烈的折枝、死亡。

我们讲述的这段历史就要接近尾声了，总的来说，这是一段复仇的历史，一切都以复仇开始，一切也以复仇结束，伍子胥、夫差、句践，三个各具特色的"复仇男神"，最终由最能隐忍的句践笑到最后。夫差之死，吴国被灭，越国称霸，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大的标志性历史事件；此前的战争都是争霸战争，目的只是要对方臣服，认同自己的霸权；而此后的战争，目的就只有消灭了——我管你是真心臣服，还是在表演臣服，直接杀光灭掉就对了！所以，虽然史学界通常将"三家分晋"（公元前403）作为春秋、战国间的历史分界点，但作者个人认为，公元前473年，也就是越灭吴之年，才是最适当的划分时代的一年。毕竟，从一个新方向吹来的新风，要比旧体制的崩溃，要更有深刻意义一些。

总之，自此，霸权时代结束了，强权时代来临了。轰轰烈烈、弱肉强食的残酷战国时代，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