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总想逃离庸常,历经世事方懂,安稳寻常的人间烟火,原是穷尽一生才可抵达的珍贵。
在木叶的新书《少一个诗人就少一个夜晚》中,读到一句穆旦的诗,很是喜欢:“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诗句出自穆旦晚年的诗作《冥想》中的第二则。诗人深知死之将至,便冷眼回顾自己的一生。写作此诗不久后,诗人便已辞世。穆旦一生颠沛流离,经历与时代跌宕同频。年轻时,他目睹山河破碎,中年后又历经各种运动,不确定与动荡贯穿着人生。
穆旦作为现代诗歌史上绕不过去的名字,诗歌才华与造诣毋庸置疑。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穆旦便是文坛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其诗歌轰动一时。穆旦对新诗的探索与理论,亦多有创新。然而,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诗人,在他壮年之后,几乎停止了诗歌创作。究其原因,正如木叶所言,遭遇了“困乏而多变的时代”。不过,穆旦并没有放弃文字,而是将所有的热情与才华倾注于诗歌翻译中。
穆旦(摄于1975年11月)
借助着翻译,穆旦的文字仍在影响着无数后辈。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一文中,称赞穆旦的翻译,是“最好的文字”。正是像他这样的诗人翻译家发现了“现代汉语韵律”,启迪了一代又一代的写作者。当然,穆旦并未完全放弃写诗,只是当他再出诗作时,已是人生的暮年。这无疑是令人感到无比遗憾的。因此,他所言的用“全部努力”来完成“普通的生活”,具备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冲击着人的心灵。
“普通的生活”,很是吸引我。看起来,它是“向往的生活”的反面,既无诗意亦无远方,唯有平淡甚至是庸俗的日常。每个人都会憧憬与向往壮阔与诗意的生活。而这些,又是文学创作所不喜的主题。作家喜欢书写叛逆的人与逃离的故事。一个人无法承受婚姻、家庭的重压,干涸的心灵,亟须呼吸新鲜的空气,于是逃离到远方,仿佛他又重新活过来了,或者重新找到了自我的价值。这样主题的故事,不只是密集地在虚构的故事中,亦是非虚构文学的常客。三月中旬,我读了一本很喜欢的非虚构作品,叫作《逃走的人》,讲的是“逃”到鹤岗的年轻人的生活与日常。书里的年轻人,有的要逃离原生家庭,有的不堪无聊的工作,纷纷逃离到鹤岗,试图找到一处独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他们到了鹤岗,但所面临的生活,跟在大城市里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年轻人仍需要为自己的生计奔波。因此,在书的最后,许多年轻人又返回了大城市,接续上原本的人生。在鹤岗的经历,仿佛是人生的暂停与休假。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有着强烈逃离家的欲望。填报大学志愿时,执意要填远在千里之外的外省。大学毕业后,不想回广东发展,执意来上海找工作,这种“逃”的心理或多或少发挥着作用。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叛逆的人,亦无所谓原生家庭的创伤,我与父母相处得非常融洽。为何那时一心想“逃”呢?我想可能是年轻人不满于“普通的生活”的缘故,尤其是不愿意像父母那样普普通通地过完一生。
然而,在我三十五岁之后,越发察觉到“普通的生活”的价值。有一年腊月,我跟作者做完了一场新书分享活动,几个人正走向书店附近的地铁站。突然,我接到母亲的电话,是父亲在工作时出了一场意外,伤势颇为严重,亟须手术。当晚,父亲被送到邻市梅州的一家医院。路途遥远,交通并不便利。我需要先飞广州,再坐高铁到达梅州。午夜时分,我从虹桥机场出发,抵达广州时是凌晨,我辗转到火车站,却没料到火车站要在早上五点多才开门。我坐在广场上,想着父亲的手术,心情焦灼,疲惫不已。
在那一刻,我才恍然察觉到自己“逃”得这么远,是需要承受代价的。也就是说,普通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相反在漫长的人生之中,它是那么地难能可贵。无须用“全部努力”,就可拥有“普通的生活”,这是多么幸运。
作者:王辉城
图片:小 新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金 晖
责任编辑:吴南瑶
栏目主编:朱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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