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研究淮海方言、梳理乡土语言资料,《徐州方言词典》是绕不开的一部权威工具书。长久以来,包括我在内的不少方言爱好者、乡土文字创作者,都默认一个想当然的结论:顾名思义,《徐州方言词典》收录的是大徐州全域方言,覆盖徐州市区、邳州、沛县、丰县、新沂、睢宁所有区县的口头话语。
带着这一固有认知,翻阅词典时难免心生困惑:为何五县两市大量鲜活、独特、世代沿用的乡土词汇,在这部词典中几乎不见踪影?不少极具县域辨识度的经典口语、特色表达,完全处于空白状态。我也曾据此提出批评,认为这部官方词典编纂不够周全,存在大面积漏收问题,未能完整承载徐州地域的方言全貌。
直至我将邳州、沛县、丰县、新沂、睢宁各地专属方言专著,与《徐州方言词典》进行词目比对、深度研读,再反复细究词典前言与编纂说明,方才解开疑惑,也彻底纠正了自己长期的认知偏差。这场误解,错不在词典收录疏漏,而在大众乃至研究者对书名、体例、地域概念的惯性误读。
翻阅词典前言不难发现,全文绝大部分篇幅,都在系统梳理大徐州的历史沿革、地理疆域、人文流变,以及全域方言的整体研究成果。宏大的地域叙事、全面的区划介绍,极易让读者先入为主,判定这是一部囊括整个徐州行政区划的全域方言总典。
但就在前言第三节、阐述徐州方言内部差异的文末角落,藏着一句极少有人细读、却足以颠覆整体认知的关键界定:本词典所记录方言,以徐州市区老派说法为标准。
短短一句话,点明了整部词典的核心定位,也推翻了大众的惯性认知。为厘清何为“市区老派说法”,我对照《徐州方言志》交叉考据,终于理清方言学术研究中“徐州”的三重所指。
其一为大徐州,即现行行政区划下的完整徐州,包含所有市辖区与五个县市;其二为广义徐州市区,囊括后期扩容设立的全部城区;其三为狭义小徐州,也是词典真正的收录范围,仅指传统核心老区——云龙区、鼓楼区。
至此真相大白:《徐州方言词典》自始至终,收录的只是狭义老徐州城区方言,即本土老派原生方言,只是云龙区、鼓楼区两区而已。它的编纂初衷,本就不是汇总大徐州所有县域方言,仅聚焦老城核心口音与词汇体系。此前我批评词典漏收县域方言,实则是曲解了编纂定位,观点自然站不住脚。当然,如果名副其实,这部词典名为《徐州云龙、鼓楼区方言词典》或《老徐州方言词典》就不会引起误会了。
厘清事实之余,也必须客观指出这部权威词典的编纂瑕疵,也是造成全民误读的核心原因。工具书编纂,最讲究开门见义、界定清晰。但该词典本末倒置,开篇浓墨重彩铺陈大徐州全域历史与方言概况,营造出“全域收录”的厚重观感,却将核心收录范围、地域界定藏于文末角落,隐晦模糊、不予明示。不知这种现象在区域方言词典的编纂中,是否普遍。
这种体例安排,极易误导读者与研究者,形成认知误区,实属权威典籍编纂中的不妥之处。
透过这一方言考据的小插曲,更能窥见淮海方言的真实格局。很多人笼统认为“徐州话大同小异”,实则徐州各区县方言内部差异显著、各成体系、特色鲜明。云龙、鼓楼的老城方言,语音、词汇、语感,完全无法代表邳州、沛县、丰县、新沂、睢宁的本土乡音。
每一个县域的方言,都是独立的语言宝库,承载着独有的地域民俗、生活方式、人文记忆。老城话的语境体系、词汇逻辑,与县域乡土话语迥然不同,自然无法相互涵盖、彼此替代。
由此引申出一个重要的乡土文化命题:淮海方言的细化整理与系统留存,迫在眉睫。
徐州下辖五县两市,以及后期新设的城市辖区,都拥有独一无二的方言体系,都具备独立成书、系统研究的价值。单一的老
城区词典,撑不起偌大徐州的方言厚度;笼统的全域概念,留不住各县市鲜活的乡土声音。
真正的方言保护与研究,从不是以城区概全域、以一隅代整体。唯有一地一考、一方一典、细化深耕,为每个县域、每片乡土编纂专属方言典籍,才能精准收录散落民间的口语精华,完整留存淮海大地千姿百态的乡音文脉。
纠正一场词典误读,读懂一方方言差异。尊重每一寸乡土的语言个性,才是对淮海方言文化最好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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