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年前的今天,许远下班到家后一头扎进卧室,喊他吃饭也没出声。
我去叫他时,他说头痛得厉害。
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他说感觉特别累,不想睁眼,全身每一处都疼。
于是,硬拽着他去了医院急诊,挂了号,排队,化验,等结果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值班医生看着化验单皱了皱眉,说白细胞和血小板都偏低,肝功能指标异常,建议先输液退烧,再做进一步检查。
“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休息不好?”医生问。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许远昏睡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眉头紧锁。
这已经是他半年来,身体第四次莫名报警。
02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读高二,文科班,他的作文在校报和校广播台频频发表。
虽然我的作文也会出现在这两个地方,但跟他的水平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我们偶尔在食堂、走廊碰见会点个头。
后来我们考入省城的同一所大学,并且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大学毕业后,我们分别进入体制内都还不错的单位,结婚、生子,以为日子会一直平安顺遂地过下去。
可是人生充满事与愿违。
03
那天输完液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我给他擦了身子换了睡衣,他沉沉睡去。
我睡不着,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种种。
许远的单位,说起来体面,体制内,稳定,收入尚可。
可是那个“尚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几乎是以他全部的身心健康为代价换来的。
那些局里的会议记录、领导的述职报告、各种专项工作的实施方案,每一份材料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
三个局长,两任书记,每一次领导班子调整,他都是那个被留下来“稳定大局”的人。
新领导上任,他带着新领导熟悉工作、理清思路、打开局面。
等工作理顺了,领导站稳了,他就被安排到最边缘的科室,接手别人不愿干的活。
下一任领导来了,又是这样,熟悉情况,理顺工作,然后靠边站。
他不争不抢,不跟人攀关系,也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他就默默写材料,改了又改,直到自己满意。
领导在会上表扬过他的材料写得好,但提拔的时候,名单上永远没有他。
比他年轻的人上去了,比他资历浅的人也上去了,他还是那个会写材料的人,从小许到老许。
我见过他凌晨三点还在改稿子的样子,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头发从四十岁开始就白得厉害,他不肯去染,说染了也没用,过几天又会长出来。
我有时候想,他写的那些东西,那些影响过一个地方发展走向的文字,有多少人记得是谁写的呢?又有谁在乎呢?
04
第二天,他又去上班了。
而一周后的事情,像一根导火索,把我心里积攒了很多年的愤怒和心疼全点燃了。
他们科室负责的一个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一些阻力,需要跟相关部门协调。
许远花了两周时间调研,写了一份详细的解决方案,从问题分析到政策依据,再到具体的实施步骤,写了四十多页。
他把方案发给了分管领导,领导说很好,先放一放。
两天后单位开协调会,分管领导在会上展示了类似的方案,从框架到措辞,都跟许远写的一模一样。
领导在会上得到了上级的表扬,许远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当成别人的成绩,对于他的付出只字没提。
他什么都没说,回到家默默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我做好饭叫他,他说不饿。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真的好累。”
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要把整个人都压垮的那种累。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疼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他又熬夜了,说要准备第二天会上的材料。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门缝透着光,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的样子,像一个被生活欺负了很久的孩子。
他曾经那么意气风发,那么聪明有才华,可现在,这些才华被用来写一些永远不会有人记住的材料,他的热情被消磨在无休止的内耗里,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一点一点被透支。
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看得见吗?
05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脑子里有了那个念头:辞职,不干了。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过,因为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体制内的工作多好啊,铁饭碗,退休金高,再熬十几年就能退了。
他都四十二了,现在出来能干什么?去烤羊肉串?你们疯了吧?
公务员辞职去摆摊,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这些话我不用听都知道。
可看着他的体检报告:高血脂,脂肪肝,血压也到了临界值,还有一个医生说不清道不明的甲状腺问题。
他的头发每年都在变白,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他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有几次半夜,我被他的声音惊醒,推醒他,问他怎么了,他茫然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里回到现实,说没事,就是梦到又没赶上开会。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精神内耗。
不是打仗,不是受伤,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抗。
你只是日复一日地被消磨,被否定,被边缘化,然后你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还要更努力。
我不想再看他这样下去了。
草木一生,如此度过,我替他不值。
06
第二天刚好是周六,先把上初一的女儿送去上舞蹈课,回来后刚好和许远一起吃早饭。
我漫不经心地跟他说:“要不,你辞职不干了,咱不侍候了,去夜市烤羊肉串。”
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种我很久没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是那种被理解、被看见的感动。
“我们哪有那个手艺。”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非常明显的激动。
“学呗。我上网查过了,酱料配方都有,我们可以慢慢试,找到最好吃的那个味道。”
“要是在夜市挣不到钱呢?”
“那我养你。”我说得很笃定,“我的工资够我们吃饭了,大不了把车卖了,房子换小点也没关系。再说,我爸妈和你爸妈都有房,将来咱闺女哪怕靠房租也是可以活下去的,所以,不用替她想那么远。我只想让你健康,顺带着快乐。”
他没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其实还是有选择的。
07
最终,许远在我的鼓励和鼓动下,毫无留恋地告别了他的体制内。
辞职消息传开以后,我们确实成了亲戚朋友眼中的疯子。
我妈打电话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夜市摆摊?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体制内吗?他一把年纪了,你让他辞职,你们下半辈子吃什么?”
我姐在微信上发了好长一段话,大意是说我太冲动了,夫妻俩应该商量好,不能由着性子来。
她没说出来但暗示得很清楚的意思是,这事儿主要怪我,是我想一出是一出,把老公好好的人生给毁了。
公公更是气得血压飙升,婆婆打电话来哭,说养了个不孝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当上公务员,说辞就辞,对得起谁?
他以前的同事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有人私下说老许这是中年叛逆,有人说肯定是被老婆撺掇的,还有人说等他在外面吃够了苦就会后悔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们不是疯了,我们是想活。
08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许远休整了一周之后,开始研发他的羊肉串,和牛羊肉以及各种调料打交道。
也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有时候太咸,有时候太淡,有时烤得太老咬不动,有时里面还没熟外面已经焦了……
我们俩吃了一个星期的试验品,吃到后来我一闻到羊肉味就想吐。
“酱料可以再稠一点,挂得住。”
“火候要均匀,不能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是生的。”
“这个辣度可以,但有些人不能吃辣,我们得准备不辣的版本。”
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我想起他以前写材料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他琢磨的不是什么政策导向,而是一串羊肉的火候和味道。
我开玩笑说你这叫不叫大材小用,他说不,这比写材料有意思多了,写材料你永远不知道领导满不满意,但烤肉好不好吃,顾客的表情会告诉你。
夜市的摊位是我们提前去排号的,摊位不大,五个平方米,月租两千多,水电另算。
我们去置办了烤炉、冰柜、小推车,又定做了招牌和价目表。
招牌是我自己设计的,没什么花哨的,就四个字——“老许肉串”,下面一行小字:“用心烤好每一串”。
第一次出摊是九月中旬,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
下午四点多我们开始准备,把腌好的肉用竹签串起来。
许远的手很巧,串得又快又好,每一串的肉量都差不多,肥瘦相间,排列整齐。
我负责切洋葱和准备调料,洋葱辣得我眼泪直流,他递给我一副游泳镜,说戴上这个就好了。
我戴上游泳镜的样子一定很滑稽,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向许远比了个耶的手势,希望我们开业大吉。
09
邻居摊位是个生蚝摊,摊主大哥姓刘,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了好多年的老江湖。
看我们俩手忙脚乱地架炉子、摆调料,他叼着烟过来搭了把手,帮我们把烤炉的位置调了调,又教了我们几个小技巧,比如炭火要先烧透了再烤,不然会有烟熏味;比如肉串上炉之前要再刷一遍油,才不会粘。
“第一次干?”他问。
“嗯。”我说。
他看了看许远,又看了看我,笑了笑说:“不容易,慢慢来。”
第一单生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买了五串羊肉一串鸡翅。
许远烤的时候手都在抖,翻面刷酱撒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我在旁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烤糊了。
小伙子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看不出喜怒。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他点了点头:“还行,肉挺嫩的。”
“还行”,不是很好吃,不是绝了,只是还行。但就这两个字,差点让我哭出来。
那天晚上一共卖了一百多块钱,刨去成本,挣了不到四十。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们俩蹲在摊位后面的小凳子上,又疲惫,又快乐,却不着急回家。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体味前所未有的自由的味道。
10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许远的手艺在慢慢变好,回头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女孩每周至少来两次,说我们家的肉串最干净,吃了不会拉肚子。
还有几个常来的出租车司机,每次都是凌晨换班的时候过来,点二十串羊肉,两瓶啤酒,坐在马扎上吃完再回家。
有个老大爷每周五必来,买五串不辣的,说是给孙子带的,孩子周末从学校回来就馋这一口。
三个月后,我们开始盈利了。
不多,每月能剩五六千,加上我的工资,够过日子了。
但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许远身上。
他的白头发还是那样,没有变黑,但新增的少了。
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正常肤色,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他早上不再需要闹钟叫醒,因为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早起赶着去做的事情。
他想几点起就几点起,醒了以后先喝杯水,看看今天的天气,然后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他的脾气也变好了。以前他回家不爱说话,问他什么都说没事,现在他会在收摊以后跟我聊天,说今天遇到的有趣的客人,说哪一串烤得特别满意,说隔壁刘哥今天又教了他什么新招。
他笑起来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眼睛里发光的少年。
有一天出摊,他碰到了高中女同学,和几个朋友一起来吃串。
而且,当初这个女同学也是文艺女青年一枚,还给他写过情书。
搞笑的是,女同学认出了许远,但却没跟他打招呼。
吃完烧烤,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跟朋友们窃窃私语:“那个烤羊肉串的,是我高中同学,我当时居然还喜欢过他。天呢,现在混得也太惨了吧。”
许远是笑着跟我还原这场景的,我打趣他:“是不是有点小失落?让你的初恋失望了,幻灭了?”
许远笑得特别大声:“完全没有。为面子、看别人脸色活的许远从辞职那天起,就被我活埋了。”
这话,我信。
许远现在的状态,我看着就开心。
11
有个周六晚上,我陪许远一起出摊。
凌晨收摊,我们推着小推车往家走。街上几乎没有人,许远忽然把推车停下来,仰起头看天。
“看,”他指着天空说,“今晚的云彩真低,等着让人去摘一样。”
我也抬起头,是啊,大朵大朵的白云形态各一,我们走,它们也走,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这份抬头看天、看云的兴致了。
“老婆,谢谢你。”许远看着云,对我说。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指腹和竹签反复摩擦磨出来的。这双手以前是用来敲键盘写材料的,现在每天和羊肉、竹签、炭火打交道。
可是我觉得,这双手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它握住了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12
有一次,许远的前同事在夜市碰到了他。
他们要多吃惊有多吃惊。
买单时,多给了他100元,他怎么推辞都不行。
临走时,他们语重心长地跟他说:“有什么困难,就吱声。”
许远平静地跟我复述这件事,然后加了一句:“听不见音乐的人,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我笑着看他,被他如今身上的那份松弛从容感动到了。
我曾经亲眼所见他一个鲜活的人,被一个看不见的系统慢慢榨干,最后只剩下疲惫、沉默和越来越频繁的体检红灯。
而现在的他,虽然每天熬夜,虽然要搬沉重的烤炉和冰柜,虽然身上不时散发着孜然辣椒面的味道,但他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刻意营造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快乐。
白天自然醒了之后,他除了准备晚上的食材,又开始坐到电脑前写东西,只不过,不再写材料,而是写夜市的生活,写那晚的云,写凌晨一点的城市……
他计划着,等我退休了,孩子也大学毕业了,他就开着车,带着我和烧烤炉,玩到哪,把小烧烤就卖到哪。
我很期待,也相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13
而我也终于明白,所谓的财富自由,从来就不是银行卡上那个数字。
真正的财富自由,是有选择的自由,是有权利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这一代人,太容易被“应该”绑架了,应该稳定、应该体面、应该熬到退休、应该给孩子攒够房子。
很荣幸,人生过半,我和许远不再为别人的期待活着了,不被所谓的安稳绑架了,不为未来透支现在。
这世间,有人向往庙堂之高,就有人偏爱江湖之远。
他用前半生写材料,后半生烤肉串。
写材料时没人记得他的名字,烤肉串时客人说“老板,再来十串,”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意义。
我们没有疯,我们只是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而这条路,通往自己的心,是在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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