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在抗战烽火中的“红牡丹”
——记天水荣氏福新面粉厂办事处旧址
姚起亚
去年8月3日，我随吉祥文化研学团到达甘肃天水市。这天当晚，在熙月楼用过晚餐，团员们因坐了9个多小时高铁皆有点疲倦，便随大巴返回酒店，我见楼前那株800年树龄的老槐树，知道已到了天水古城门口，便不肯返回，执意向灯火阑珊处奔去。
当晚的过程不一一道来，只说我无意中闯进了名为“三新巷”巷子。进巷10多步，就见了一处挂有“荣氏福新面粉厂天水办事处”匾额的庭院。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建筑，院中分布有倒座、厢房、过厅和主屋，每一处都充满了浓厚的历史气息。院内未见值守人员，仅有几名匆匆而过的游客。
荣氏福新面粉厂天水办事处，无锡荣氏何时在天水开分厂？这让我顿生好奇心。因为时间已晚，只得匆匆浏览了一下这个由“办事处”改作的展馆，了解个大概。
1942年，抗战进入更为艰难的时期，荣氏湖北汉口福新第五面粉厂搬迁至宝鸡后，仍有遭受日机轰炸的危险，“面粉大王”荣德生安排女婿李国伟，将宝鸡两套生产线中的一套转移到天水，当时厂址选在东郊五里铺。当年投入生产后，所产面粉主要供应军方，其余的就在城内设了办事处，向当地居民供应。也就是从那一年起，天水人就吃上机器磨出来的“洋面”了。
事隔80多年，天水档案馆收藏有该分厂全宗档案共125卷，其中1949年前的只有13卷。这13卷均为“永久”收藏，起始于1935年，止于1949年，主要是地契资料、账单凭据、职业田契资料、职工福利概况调查表以及区域地形图等等。我想查阅这13卷档案，但馆方告知：该厂的档案由于年代久远，档案纸质已出现一定的酥化，目前正在修复保护中，还不能向外开放查阅。
无奈之下，我在8月9日再次前往三新巷的福新办事处旧址，对展出的所有资料全部拍照留存，成为我手机中的百多幅图片。从天水回来后，我结合这些图片查询资料进行研读，并转辗联系到了天水古建专家赵昌荣先生等人，对相关信息作了进一步补充。
福新面粉厂是民国“面粉大王”的荣宗敬、荣德生兄弟，于1912年在上海成立的民族面粉企业，之后相继在上海、无锡、汉口等地开设了12家分厂。汉口福新面粉公司又称荣氏福新第五面粉厂，厂址在硚口宗关，创建于1919年，经理李国伟是荣德生的大女婿。
李国伟，原是陇海铁路总工程局徐州工务段副工程师，1916年与荣德生长女荣慕蕴成婚，在岳丈的劝导下，1918年辞去工程师，投身实业。这位工程师出身的经理人，用十年光阴将武汉的“申四福五”（即申新纺织四厂、福新面粉五厂）经营得风生水起。福新生产“红牡丹、绿牡丹”牌面粉驰名海内外。然而，1937年的炮火，彻底改写了申四福五的命运。
“红牡丹”商标
为保留民族工业火种，福新第五面粉厂与申新第四纱厂于1938年10月，同时西迁宝鸡斗鸡台。随迁的制粉机械主要有日产面粉2000袋、1000袋机组各一部，还有与之配套使用的吸尘车、清粉机、电漂机、缝口机、印袋机等附属设备。
西迁宝鸡的申新纱厂于1939年8月9日试开工生产后，经理李国伟把福新面粉厂交待给华迩英和龚一鸥两位负责。1940年2月，华迩英和龚一鸥主持面粉厂的建厂复工，这时正是中国持久抗战进入最艰苦的时期，也是日机在宝鸡上空为所欲为的轰炸时期。据《宝鸡防空史》记载：从1938年4月至1944年4月，侵华日军先后32次出动334架次飞机轰炸宝鸡地区，其中轰炸宝鸡县（现宝鸡市区）26次，243架次日机投弹1178枚，炸死民众525人，炸伤449人，炸毁房屋1334间。
华迩英和龚一鸥曾设想像宝鸡申新纱厂一样，把面粉厂修建于地下窑洞内以免遭轰炸，他俩组织人力试挖后因没有合适的位置而不得已放弃，遂把面粉厂选建在窑洞工厂前面的平地上。修建中的面粉厂遭受日机的两次轰炸，装配好的机器设备被炸坏，损失严重，工友们只能一次次地修理和装配。
福新面粉厂的出产，支持了中国苦苦支撑的抗战。陕棉十二厂（宝鸡申新纱厂）志中的一份统计资料中显示：福新面粉厂每天能加工10万市斤小麦，产出面粉2000袋，每袋面粉45市斤装。1942年全年生产面粉60万袋；1944年生产面粉50万袋；1945年生产39万袋，其中21万袋是军粉，军粉产量占到53%。
40年代福新面粉厂制粉楼
福新面粉厂厂长华迩英毕业于美国宾西文尼亚省大学机械工程科，研习的就是面粉制造专业。他熟悉面粉制作又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在汉口时已是闻名业内的高级工程技术人员；他的动手能力很强，当工友们在设备安装时，遇到不容易安装的零部件，都由华迩英去亲自处置。
无锡工商中学毕业的龚一鸥，在上海大同大学读了英语文科后，又在浙江高等工业专科学校（今浙江大学）学习电机专业。在武汉时已全国工程师协会命名的永久工程师。1941年秋，龚一鸥在兰州指导中国银行雍兴公司兰州面粉厂建厂复工，两个半月后该厂得以顺利开工生产。
在这两位得力干将的运作下，1938年7月15日，汉口福新第五机器面粉无限公司，在甘肃天水东五里铺枣园庄设立天水分公司的申请，就获得了《经济部执照》。龚一鸥到天水筹建面粉厂，安装了西迁时带来的那套日产1000袋面粉机设备，天水分厂最高可日产面粉1000袋。
福新所磨军粉原麦由军政部供给，军方派出驻厂员进行监督。军政部规定每百斤小麦必须产出军用混合粉70.07斤，产出的麸皮和下脚麦交回军队喂军马。每磨一袋军粉，军方只付给福新面粉厂加工费2.1元。在物价飞涨的形势下，承磨的军粉越多，工厂的亏损越大，其缺口只能用申新纱厂的利润来弥补。
为保证军需，福新面粉厂在每月有限的12天内，抓紧磨制民用面粉和检修机器，把磨制的民用面粉安排在县城的办事处进行销售。由于民众购买时很不方便，纷纷要求在厂区设立门市部，福新接受了请求。1942年1月4日，厂区中大门增设的门市部开业，门前人来人往，天天熙熙攘攘甚至拥挤不堪，县政府不得不派出人员来监督销售。福新面粉厂生意兴旺，西安的面粉同业公会也要求供应面粉，福新每月还得调剂余缺，向西安提供1000袋面粉。
天水分厂的设立，带动了当地机器加工面粉的生产。据史料记载：到1942年，天水已经取代传统的水磨驴推的方式，陇南也使用机器加工面粉。陕、甘两省的面粉产量以约占大后方生产总量的一半供应着前后方，后勤保障中的食品补给支撑了持久抗战的需求。福新面粉的这朵“红牡丹”在战火中绽放，持续盛开在大后方。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向福新面粉厂天水分厂颁发了抗战有功的嘉奖令。
抗战有功的荣誉奖状（原件存天水档案馆）
办事处所在的秦州西关片区，是天水唯一遗存具有悠久历史的古民居建筑群落区域，片区内有着众多古街、古巷、古树、古民居。天水古建专家赵昌荣说，“三新巷目前能查到最早的名字叫做双槐巷，因巷道东西两边有两棵古槐树，直到现在古槐树还都在。民国31年，荣德生委派下属来天水创办福新面粉厂天水分厂，在石头巷11号院设置办事处，后来荣氏以‘茂新’‘福新’‘申新’三大企业命名该巷，起名三新巷，保留至今。这也是天水人民永久的记忆和怀念。”
作者简介
姚起亚，无锡日报原主任记者、无锡祠堂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祠堂博览》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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