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拍CT的时候,放射科的年轻医生让我趴在那台冰冷的机器上,屁股露在外面,凉飕飕的。我听见机器嗡鸣着划过我的后腰,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虫子贴着皮肤爬过去。二十分钟后,片子出来了。椎间盘没问题,骨质没问题,连个骨刺都没有。

“可能就是腰肌劳损。”骨科的老专家连片子都没怎么看,低头在病历本上刷刷写着,“回去热敷,少弯腰,开了两盒膏药。”

我贴了一周膏药,后腰那块皮肤被胶布撕得发红发痒,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还是疼。那种疼说不上来是哪儿,靠近尾椎偏左的位置,闷闷的,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埋在肉里,走路的时候硌着,坐着的时候顶着,躺着的时候压着。关键是它还会跑。早晨在左边,下午可能蹿到中间去了。这跟教科书上腰肌劳损的固定痛点完全对不上。

换了家医院。

这次换了个更年轻的医生,戴黑框眼镜,看上去跟我弟差不多大。他让我做了一整套动作:直腿抬高、后伸、侧弯、屈膝抱腿。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他面前扭来扭去,每个动作都牵扯出后腰那根“钉子”的存在感。

“有没有腿麻?放射痛?大小便正常吗?”

我摇头。都正常。除了疼,一切正常。

“再拍个核磁吧。”黑框眼镜在电脑上戳了几下,“看看有没有隐匿性的问题。”

核磁比CT痛苦多了。狭小的管道里待了快四十分钟,耳鸣声震得脑仁发紧,我盯着管道顶壁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污渍数数,数到两千多的时候终于被退了出来。片子出来那天,黑框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鼠标滚轮翻来翻去地滑。

“没有明显的椎管狭窄,椎间盘也还好……这里有个小血管瘤?太小了,应该不会引起症状。”

他把片子调亮又调暗,像在暗房里挑照片的摄影师。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你去骨科专科医院再看看?或者建议你去疼痛科?我们这边确实……”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查不出来。

第三次。这次我妈托了关系,找到邻市一个据说很出名的退休返聘老专家。诊室门口排队的人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有人拎着X光袋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个大爷直接躺在过道的长椅上,后腰垫着个荞麦枕。我排了整整一上午,进去不到五分钟。

老专家让我趴在检查床上,拇指在我后腰那一带按了一圈,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这里呢”。按到某个点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打了。

“这里疼。”

“嗯。”他缩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个我认不出的字,大概是某种肌肉名称,“筋膜炎。小问题。给你开点冲击波,再做几天理疗。平时别久坐,买个腰靠。”

前后五分钟,挂号费三百。

冲击波做了一次,当天下午确实好了一点,后腰那块像被拆松了似的。可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根“钉子”又回来了,而且这次扎得更深了,翻身都翻不过去。李默帮我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我疼得额头冒汗,左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把木头抠出一道白印。

“要不……去上海?”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原本是抵触的。去上海意味着请假、订票、找酒店、重新挂号,整套流程光是想想就让人疲惫。而且万一去了也查不出来呢?那根“钉子”就真长在我肉里,陪我老死?可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说上海某医院骨科有个主任,专看各种查不出原因的腰背痛。底下评论里有人写:“三甲跑了四家,最后在这确诊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订了周末的高铁票。

去上海那天天气很差,灰蒙蒙的,高铁窗外的田野和楼房全蒙在一层脏兮兮的雾里。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我换了七八种坐姿,最后几乎是侧着身子歪在座位上,半边屁股悬空。李默在旁边给我垫腰靠,垫了又抽,抽了又垫,怎么都不对。

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那家医院的骨科门诊在五楼,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混着消毒水和汗味。我靠在电梯厢壁上,后腰抵着冰凉的金属板,那一瞬间居然觉得舒服了一点。

主任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短发女医生,应该是助理,先问了我基本情况,翻了翻我带来的三套片子,然后让我坐在门口等着。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的人一个个出来,有拄拐的,有被轮椅推着的,有个中年男人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攥着病历本的手关节发白。

轮到我了。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他从我带的片子里抽出第一张CT,对着灯箱看了看,又抽出核磁的,然后问我:“趴床上,我按一下。”

跟老专家一样的流程。不一样的是,他按的时候没问我疼不疼,他只是在按。

拇指从后腰正中间开始,一寸一寸往外推,力量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骨缝和肌肉的交接处。按到左边某个位置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住了,又用力往下压了压。

“这个位置,酸不酸?”

酸。不仅酸,那种酸顺着脊柱往上窜,一直顶到后脑勺。

“嗯。”他收回手,回到电脑前敲字,“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核磁的横断面图。他用鼠标圈了一个小区域,放大。画面里,脊柱旁边有一小团灰白色的影子,不大,像一粒黄豆嵌在骨头和肌肉之间的缝隙里。

“这叫骶髂关节旁的神经鞘囊肿,很小,但是位置很刁。正好卡在神经根出口的地方。你站起来坐着躺着,体位一变,囊肿就挤压神经,疼的位置就会变。”他推了推老花镜,“之前的片子其实拍到了,但如果不做特殊角度重建,很容易漏掉。我们这边常规会给可疑病例加一个三维重建序列,你看——”

他切换了另一张图,那个小囊肿在三维图像里清清楚楚,贴着神经根像一颗小小的水珠。

“怎么治?”我问。声音有点抖。

“两种方案。保守的话,改变体位姿势,避免久坐压迫,配合物理治疗,大部分情况能缓解。如果实在影响生活,可以做微创穿刺抽液,很小的手术,当天就能走。”

“能治好吗?”

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能。”

就一个字。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李默在走廊里等我,手里举着两杯温水,纸杯边缘印着医院的logo。我把诊断单递给他看,他低头读了半天,然后抬头,眼眶居然有点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们坐在医院门诊大厅的长椅上,我喝了大半杯温水,后腰那根“钉子”还在,但忽然就不那么疼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叫号,一个家长抱着哭闹的孩子匆匆跑过。我靠在李默肩膀上,忽然想起第一次拍CT的时候,趴在那台机器上,听见医生说“片子没问题”时那种又庆幸又迷茫的感觉。

片子没问题。那问题在哪儿?

上海的那个主任告诉我,问题在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小角落。那粒“黄豆”其实一直在,只是前三个人都没看到它。或者,他们看到了,但没有把它当成原因。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着李默睡着了。睡了整整一路,居然没被疼醒。到站的时候李默推了推我,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黑了,站台的灯光晃进来,暖黄色的。我站起来,后腰还是有一点点酸,但那种被生锈钉子扎着的感觉淡了,像退了潮,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

李默帮我拎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倔强的白头发,忽然觉得好笑。他回头看我:“笑什么?”

“笑我们白跑了三趟。”

“值了。”他说,伸手过来牵我,“第四趟找到了就行。”

是啊。第四趟找到了就行。

回来之后我在本地医院做了一个月物理治疗,配合那个主任教我的几个动作,每天早晚各做一组。腰靠换了三个,最后找到一款硬度和弧度都合适的。那“粒黄豆”还在肉里,但已经很久没疼过了。李默有时候会开玩笑,说那两万块钱的片子和三个专家号,加起来不如上海那主任戴胶布的老花镜值钱。我不接话,但心里知道,值钱的不是那副眼镜,是那个被放大了的三维重建图,是那个“常规会给可疑病例加一个”的流程,是有人愿意在密密麻麻的灰白影像里,替你把那颗“黄豆”找出来。

前阵子公司体检,又是拍片子。放射科的医生还是那个年轻的,他看了我的病历记录,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当时真没看出来,太小了那个位置。”

我说没事,现在好了。

他把片子插回袋子里,递给我的时候忽然加了一句:“其实我们这边也能开三维重建,但一般要临床医生提,我们才给做。”

我接过袋子,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后腰暖洋洋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骨头、肌肉、皮肤,一切如常。那根“钉子”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来找对地方,真的只需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