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商场人来人往,我推着购物车拐进母婴区,想给张燕家满月的小女儿买两件衣服。
货架那头传来一个小孩的笑声,咯咯的,跟铃铛似的。
我抬头,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沈浩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身边站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给孩子擦口水。三个人挨在一起,像杂志封面上那种幸福家庭。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艳,好久不见。”他走上来两步,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这是我儿子,子轩。”
我盯着那张粉嫩的小脸,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三年没见,他胖了点,头发梳得油亮,衣领挺括。跟前比,像是换了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包里。
“正好,”我说,“我也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01
离婚那晚,沈浩跪在客厅地板上哭。
瓷砖冰凉,他膝盖磕下去声音挺大。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
“李艳,我对不起你。”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我的问题。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生。”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什么?”
“就是……我不能有孩子。”他说完这句话,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尖发白,“你跟着我,这辈子都当不了妈。我不忍心。”
我放下茶杯走过去,蹲在他跟前,把他的脸掰起来。
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胡子几天没刮,看着特别憔悴。
“没事的,”我说,声音有点抖,“没孩子也能过。咱们两个人,不也挺好的?”
他摇摇头,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
“不行,我不能这么自私。你家就你一个闺女,你爸妈还等着抱外孙。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说这些话。说到后来,我都不安慰他了,就那么坐在他旁边,看着客厅墙上那幅结婚照发呆。
照上我穿着白婚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在旁边搂着我的腰,西装笔挺,下巴微微扬着,看着特别得意。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会跪在这里说这种话。
第二天一早,他拿出了一份离婚协议。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有点发抖。
房子给了他,车给了他,存款也给了他。他说他开厂需要用钱,让我体谅。
“净身出户,”他说,声音很轻,“我把能留的都留给你。”
我看了一眼,协议上写着“双方自愿离婚,不分割财产”。
“行。”我说,拿笔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
“李艳,你以后找个好人家。别委屈自己。”
我没说话,拎着包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那套住了五年的房子。
窗帘是我挑的,沙发是我选的,连门口的鞋柜都是我跟他一起去家具城搬回来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妈的电话打进来,接起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艳子,你咋这么没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人家沈浩多好一个人,你离了婚上哪找去?”
“妈,是他不能生……”
“那你不会想办法?跑什么医院没有?就算真的不能生,抱养一个也不会?你还嫌不够丢人?我跟你爸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眼泪终于下来了。
02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张燕把我从出租屋拽出来吃饭。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她盯着我的脸,皱着眉头,“不是我说你,就沈浩那种男人,离了就离了,有啥好伤心的?”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不懂。”
“我咋不懂?”张燕把碗一搁,声音大了,“我跟你说,男人这种东西,十个有九个不是东西。他嘴上说得多好听,背地里指不定咋回事呢!”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张燕跟我从小学就认识,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不错。她性子泼辣,见不得我吃亏。
“对了,”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一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沈浩那边……好像是有人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可能。”
“我老公的朋友,在那边厂里干活,说看到有个年轻女人经常往沈浩办公室跑。”张燕凑过来,声音更低,“长得还不错,看着挺斯文的。”
“那肯定是客户。”
“得了吧,”张燕撇撇嘴,“哪有客户三天两头往办公室送汤的?”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像扎了根刺。
吃完饭回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车声吵得很,隔壁还有人吵架,又摔东西又骂娘。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不能生,为什么别人说他办公室有女人?
不会的。他哭成那样,不像假的。
可是……
我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逼自己不去想。
日子还得过。
我在厂里找了份会计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够活。白天上班,晚上回出租屋,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同事们在背后议论我,我知道。
“就是那个离了婚的,老公生不出。”
“长得还挺老实,没想到也能离。”
“听说她妈逼得紧,她这才离的。”
我当没听见,低头干活。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三千二百块。扣掉房租水电,还剩一千三。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得攒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套小房子?
想着想着,算了,先活着吧。
03
离婚第三年,我换了一份工作。
会计证考下来了,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涨了不少,住的地方也从城中村搬到了一个有电梯的小区。
虽然是合租,但好歹窗户能看见树了。
张燕说我变了,剪了短发,人也精神了。
“以前你走路缩着肩膀,像肩上扛着两座山。”她说,“现在看着利索多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但心里知道,裤腰带上还勒着那根绳子呢。
那个周末,我在家收拾旧物,想把不要的东西清理掉。
从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购物广场的标签,里面装着一沓杂七杂八的单子。
翻着翻着,手突然顿住了。
一张A4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医院的抬头。
我打开一看,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医学检查报告单”
“患者姓名:李艳”
“检查项目:生殖系统常规检查”
“检查结果:未见明显异常”
下面盖着医院的红章,日期是三年前。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三年前。
我确实去检查过。那时候备孕了大半年没消息,我妈催得紧,我一个人偷偷去的医院。
检查完拿报告那天,医生说一切正常,让我也给老公查查。
我说好,把报告单收进包里,打算晚上回去跟沈浩说。
可那天晚上,他先开了口。
“我检查了,”他低着头,“是我的问题。我不能生。”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安慰他,根本没想起来自己手里的这张报告。
后来离了婚,东西都是胡乱打包的,这张纸就跟着杂物一起被塞进了箱子底。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是他不能生。
我攥着那张纸,坐到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
如果他真是不能生,那为什么带人去查的,是他?
如果他真不能生,为什么报告写的是他,而不是我?
如果我一切正常……
那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
越想手越抖,手心里全是汗。
我抓起手机,翻到张燕的电话,打过去。
“燕子,我问你个事。”
“咋了?”
“三年前沈浩说他查了,说他不能生。你说,他会不会是骗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李艳,你终于想明白了。”张燕的声音沉下去,“我早就想跟你说,但怕你受不了。你离婚后第三个月,沈浩那边的女人就生了。一个男孩,白白胖胖的。”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说什么?”
“你离婚前,那女的就怀上了。”张燕叹了口气,“算算时间,应该是你还没离,那边肚子就已经大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04
那个周末,我去了医院。
站在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鼻。我站在挂号窗口前,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挂了号。
等了半小时,轮到我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和蔼。
“你哪里不舒服?”
“我想查一下,能不能生。”
“之前查过吗?”
我翻出那张报告单递过去。
医生看了一眼,抬头看看我。
“你这张报告显示一切正常。三年前的。”
“所以我是能生的?”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医生把报告递回来,“你生殖功能各方面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如果三年没怀上,那要看男方。”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纸。
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发酸。
三年了。
三年里,我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我以为是我拖累了沈浩。
我妈骂我的时候,我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我净身出户的时候,觉得自己亏欠了他,活该什么都不要。
现在呢?
他根本没病。病的从来都不是他。
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算准了我心软,算准了我妈会逼我,算准了我什么都不会要。他只需要演一场戏,我就像傻子一样乖乖滚蛋。
我坐在长椅上,膝盖抵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怎么止都止不住。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抬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冲我笑笑。
“姐姐,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谢谢你。”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报告单叠好,放回包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被压箱底了。
回公司上班的第三天,张燕发来一条链接。
“你点开看看。”
我点开,是一张朋友圈的截图。
照片上沈浩穿着白衬衫,抱着一个剃了光头的小孩,旁边站着一个烫了大波浪卷的女人,笑得特别灿烂。
配文:“儿子满月。感谢老婆的辛苦,也感谢老天爷的恩赐。这辈子,值了。”
底下点赞一大片,留言全是恭喜。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他。
那个女人靠在沈浩肩膀上,笑得温柔。
手指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放桌上。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商场,看到三楼有卖童装的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货架上挂满了小衣服,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一排放一排,看着特别可爱。
我随便拿了一件,在手里摸了摸,布料挺软。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来看衣服啊?”
营业员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小孩多大了?”
我摇摇头。
“不是,我帮别人看。”
“哦,那是男孩女孩?”
“男孩。”
我放下那件衣服,转身走出店门。
05
那个周末,天气很好。
张燕约我去商场吃饭,说最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味道不错。
我到了地方,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着挺斯文。
“这是小王,我老公的表弟,在律所帮忙。”张燕介绍,“你不是说有事想咨询吗?”
小王冲我点点头,笑得挺客气。
“艳姐好。”
“你好。”
我们进店坐下,点了一桌子菜。张燕一个劲地给小王夹菜,小王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姐,我自己来。”
“没事,你多吃点。你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吃到一半,小王放下筷子,看着我。
“艳姐,燕姐说你有个事想问?”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那张报告单递过去。
“我想问一下,如果男方隐瞒生育问题,骗我离的婚,这个能追责吗?”
小王接过报告单,认真看了看。
“你是说,他谎称自己不育,逼你离婚?”
“对。”
“有什么证据吗?”
“只有这张报告单。证明我没事。”
小王沉思了一会儿。
“这种情况,关键要看能不能证明他是故意欺骗。如果能证明他在离婚前就知道自己能生,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没问题,那就可以认定为欺诈。”
“怎么证明?”
“比如,有没有录音?聊天记录?有没有证人知道他在说谎?”
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离婚的时候我没往那方面想。”
“那有点难。”小王把报告单还给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如果能找到他和现女友恋爱的时间节点,以及他前女友的怀孕时间,这个就有关联性了。”
“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已经跟别人有了孩子。那就能证明他隐瞒了生育真相,对你造成了欺骗。这个在法律上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和离婚财产分割不当。”
我听懂了,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
“先收集证据。他的朋友圈截图、聊天记录、别人的证言。能证明的时间越早越好。”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晚上,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果然,他还留着那条“儿子满月”的动态。
我截了图,保存下来。
又翻了翻旧相册,找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那天,他在酒店包了个包厢,叫了一桌人。
照片上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天的笑是真的吗?
还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手机响了一下,张燕发来一条语音。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你说。”
“我老公那个朋友,就是在他厂里干活的,说前阵子有个女的带着孩子去找沈浩闹过。说孩子跟他有关系,让沈浩给钱。”
“什么女的?”
“好像是个打工妹,长得还行。说是以前在厂里干的时候认识的。”
那天晚上,我翻了个底朝天。
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几本旧日记本,有一页写着那天的日期。
“今天去医院拿报告,医生说一切正常。回去想告诉他,让他也去查查。”
字迹有点潦草,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的我,是真傻。
06
那天是周六,商场里人不少。
我一个人逛到三楼母婴区,想给张燕家刚出生的女儿买两件小衣服。
推着购物车转了几圈,选中了一套粉色的连体衣,正要拿,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停住了。
沈浩站在几米外的货架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
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大概三岁左右,白白胖胖的,眼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烫了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正低着头跟孩子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个人站在那,看着就是一家三口。
我想转身走,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沈浩抬头,也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李艳?好久不见。”
他抱着孩子走过来,女人跟在后面,表情有点不自然。
“好久不见。”我说,声音还算稳。
“你在这干嘛呢?”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也来买东西?”
“嗯。”
他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拍拍孩子的小手。
“这是我儿子,子轩。三岁半了,调皮得很。”
孩子看了我一眼,有点怕生,往他怀里缩了缩。
“长得挺好看。”我说。
“那是。”他下巴抬了抬,“随他妈。”
女人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很轻松,“一个人也挺好的吧?”
我没答话,看着他眼睛。
他目光躲了一下。
“你那会离了婚,我也挺难过的。”他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不能耽误你。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怪你。”我说,声音不大。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忙吧,我带孩子去那边转转。”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从包里翻出那张幼儿园的报告单,递过去。
“正好,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旁边的女人凑过来,也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我三年前去查过,”我说,声音平得吓人,“医生说,我一切正常。沈浩,你不是说自己不能生吗?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时间像是停了。
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商场里断断续续的背景音乐,还有远处不知哪个小孩的哭声。
沈浩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女人一把抢过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开始抖。
“这……这是什么?你不是说你前妻不能生吗?”
沈浩没说话,脸白得跟墙似的。
“你说话啊!”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注意。
“不是……这个,你听我解释……”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都是抖的。
“解释什么?”我把报告单从女人手里拿回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包里,“你不是说你不育吗?不是说你查过了吗?那我这张报告,是怎么回事?”
旁边已经有人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还有人在掏手机。
沈浩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耳根都烧起来似的。
“李艳,咱们……咱们出去说?”
“不用了。”我把包拉好,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觉得咱们有什么好说的。你既然有本事骗我离婚,就该有本事承担后果。”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哭声。
“沈浩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是孩子的哭声,扯着嗓子喊妈妈。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缝隙看见沈浩蹲在地上抱着孩子,女人在旁边又哭又喊地砸他的胳膊。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07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我也没看。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浩那张白的脸,还有那个女人哭喊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路灯亮起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是张燕。
“你在哪呢?”
“在家。”
“你快看朋友圈!”
我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一个熟人的转发。
“商场惊现原配大战小三,前夫当场被揭穿谎话!”
点进去是一段视频,画面摇摇晃晃的,但能看清沈浩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女人在旁边又哭又骂。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沈浩吗?开厂的?”
“他前妻我认识,人挺好的,没想到他这么缺德。”
“不孕也是假的?这也太不要脸了。”
“我老公说他们厂里人都知道,那女的还没离婚就怀上了。”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痛快?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空。
像是这些年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但松了以后,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李艳,是我。”
我一下子就醒了。
沈浩的声音哑了,像是熬了一夜。
“你干嘛?”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声音有点抖,“你非要让我身败名裂才行吗?”
“你骗了我几年?”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
“你骗了我三年。”我说,“让我净身出户,让我以为是我有问题,让我妈骂了我三年。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我也是没办法。”他声音软下去了,“那时候她怀了,我不跟你离也不行。”
“所以你就能骗我?”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声音更低了,“但你现在都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必要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你就不能放过我?”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沈浩,你跟我离婚的时候,你流过一滴眼泪吗?”
对面没说话。
“我哭了三天。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现在你求我放过你?”
“我给你钱。”他突然说,“你要多少我都给。只要你跟那些人说,是我一时糊涂,没想骗你。你……你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要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安静了很久。
“我要你把这件事说清楚。你欠我一个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艳,你变了。”
我没回话,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刚亮,太阳从楼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单上。
我坐在床上,看了那道光线好久。
他说我变了。
是的。我变了。
不变的人,是活该被欺负的。
08
视频在本地传开了。
第一天,单位同事都装作没看见,但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第二天,有人开始私下问张燕是怎么回事。
第三天,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艳子,那个视频我看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
“那个沈浩,真的骗了你?”
“他真把别的女人肚子搞大了,还跟你离婚?”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久。
“妈以前……错怪你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那时候也是急,想着你年纪大了还生不出,怕你在婆家抬不起头。”她声音有点干,“谁知道那小子这么不是东西。”
“没关系。”
“你……你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那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妈第一次跟我说“错怪你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错了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一个不大的消息开始在朋友圈里传。
沈浩的老婆——不,那个女人吴婉婷——带人去了法院。
说要告沈浩骗婚,还说要做亲子鉴定,看看孩子到底是不是沈浩的。
张燕发消息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对账,看完差点没拿稳手机。
“啥?”
“真的,我老公说的。法院那边都有记录了,吴婉婷要起诉离婚,说沈浩骗了她,还说要把事情闹大。”
“孩子不是他的,她闹什么?”
“她说孩子可能是别人的。沈浩那段时间天天在外面喝酒,没在家待过几天,她心里也犯嘀咕。”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
这个转折,我是真没想到。
沈浩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前妻赶走,把新欢迎进门,生了儿子,扬眉吐气。
现在儿子可能是别人的。
他脸白,这不就是应该的么?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王打电话过来。
“艳姐,告诉你一个事。”
“吴婉婷跟沈浩的离婚案,法院那边判了。孩子不是沈浩的。”
我愣住了。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排除。孩子不是沈浩的。”
“那孩子是谁的?”
“吴婉婷没说。但庭审的时候,沈浩当场就软了。”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
小王等了等,问了一句。
“艳姐,你还好吧?”
“好着呢。”我说,“比什么时候都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沈浩为了传宗接代,把前妻骗走,娶了个新欢,生了个儿子。
现在儿子不是他的。
为了这个儿子,他搭上了十年的婚姻,搭上了一个对他好的人,搭上了自己的脸面。
最后,却是一场空。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沈浩的朋友圈,那条“儿子满月”的动态还在,底下点赞的已经少了很多。
他这几年最爱显摆的,就是他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儿子,有老婆。
现在他妈的全是空的。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到桌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小片光亮,心里特别平静。
不是幸灾乐祸。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的公道,有时候还是有的。
09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沈浩的电话。
“李艳,我能见见你吗?”
“没必要。”
“你听我说……”他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我求你。就一次。”
我犹豫了一下。
“在哪?”
“老地方。咱俩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那家面馆在城东,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错。以前我们每个周末都去,他吃牛肉面,我吃炸酱面,再点一份凉菜。
我已经三年没去过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掉了,眼眶有点陷下去。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有一块污渍,跟前几个月在商场里见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桌子上摆了两碗面。
“我帮你叫了,”他说,指了指靠窗那碗,“炸酱面。”
我没坐。
“有什么事,说吧。”
他低着头,抠着桌面上的一个烟烫的印子。
“那天在商场……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想让你看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想让你难受。”
“我知道。”
“你掏出那张报告的时候,我脑子都空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有那个东西。”
“你当然想不到,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孩子的事……你也知道了?”
“听说了。”
他垂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
“李艳,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了。老婆没了,儿子不是我的。厂里也传开了,没人信我了。我妈天天在家哭,说我丢尽了祖宗的脸。”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心疼。
但也没有恨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放下手,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我想跟你道歉。我不该骗你。我那时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他吸了一下鼻子,“怕你不同意离婚,怕闹起来难看,怕我妈知道了会气死。我就想找个不用吵的办法,让你自己走。”
“所以就骗我?”
他没说话。
我端起桌上那碗面,放在他跟前。
“这碗面你自己吃吧。”
“李艳……”
“沈浩,我恨了你三年。现在我不恨了。”我看着他,“但你也别指望我会原谅你。”
我转身走出面馆。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声。
“李艳!对不起!”
我脚步没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发亮,一朵云都没有。
以前总觉得,这天迟早要塌下来。
现在抬头一看,天好好的。
10
一个月以后,我辞了职。
存款不多,够花一年。我想去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张燕知道了,急得跳脚。
“你疯啦?辞了职你吃什么?你以为你是富二代啊?”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去云南那边看看,听说大理不错。”
“一个人?”她瞪大眼睛。
“不怕?”
“不怕。”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爱咋咋。反正你这个人,我也管不了。”
我笑了。
以前确实管不了,现在能管了。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厨房忙活,切菜的声音一听就是故意的,比平时大了一倍。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走到厨房门口。
“妈。”
“干嘛?”
“我明天去云南。”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吧。”
我转身上楼,身后传来她一声长长的叹息。
“艳子……你爸走得早,妈就剩你一个了。你照顾好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到了小区门口。
我妈站在楼上窗台后面,没下来,也没喊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我笑了笑,转身上了出租车。
去机场的路上,我翻出手机,把沈浩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又把那张医院报告翻出来,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
不是留着恨他的,是提醒自己——以后任何事情,都不能稀里糊涂的。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变成一个亮闪闪的光点。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前排有人在说话,是个女人,在跟自己孩子说话。
“子轩,快把安全带系好。”
子轩?
我睁开眼,前排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扭过头来看我,冲我咧嘴一笑,露出少了一颗的门牙。
我也笑了一下。
那个名字现在已经不会让我心里有什么波澜了。世界这么大,叫子轩的孩子,多得很。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窗外的云,白得晃眼,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大片棉花地。
我靠在窗边,看着云层下面隐约的山脉和田野。
心里没有恨,没有眼泪,也没有等谁来道歉。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像是折腾了这么些年,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空姐推着车过来,问我喝什么。
“橙汁,谢谢。”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窗外云还在。
天也还在。
往后的事,慢慢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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