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我爸蹲在周家别墅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个红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户口本复印件,上面用红笔改了名字,“周文”旁边写着“程继宗”,“周武”旁边写着“程继祖”。
别墅的门开了,我哥程志强穿着黑色大衣走出来,胸口的工牌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我爸赶紧站起来,把红布包递过去,满脸堆笑:“志强啊,今儿个咱好好商量商量。”
程志强没接。他看着我爸,突然问了一句:“爸,你给我妈上坟了吗?”
我爸一愣:“上啥坟?”
程志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病历本,封面都磨毛了。
他翻开,手指着一行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妈当年为了供我读书去卖血,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我爸手里的红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复印件散了一地。
路灯下,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发抖,一个一动不动。
01
那是2009年夏天的事,我那年十七岁。
那年高考,我哥程志强考了全县第三。成绩单寄到村里那天,全村人都跑来我家门口看,说老程家要出大学生了。
可热闹是热闹,现实是现实。
我爸蹲在门槛上,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妈在屋里翻箱倒柜,把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翻出来,倒出所有的钱,一张一张地数。
一共是六百二十三块。
学费一年四千二,加上生活费住宿费,少说也得七八千。这钱,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我哥那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劈了一下午,柴堆得像座小山。劈完最后一根,他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倒了杯水喝。
我妈看着我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哥放下杯子,说:“妈,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身。
隔壁屋里传来我爸妈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屋顶上,压得整个家都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皮包。他摘下墨镜,看了一眼我家的土坯房子,笑了笑。
这人我认识。镇上搞工程的周德厚,在县城开着公司,是全乡最有钱的人。他女儿叫周晓萱,在县城读高中,跟我哥是同学。
周德厚进了堂屋,我爸赶紧让座倒茶。
周德厚没坐下,他站在堂屋中间,打开皮包,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五万块,红彤彤的,把整个堂屋都照亮了。
我爸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
周德厚从皮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摆在钱旁边:“老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儿子跟我女儿好了两年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爸一愣:“不、不知道啊……”
周德厚笑了笑:“年轻人处对象,不告诉大人也正常。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谈一桩亲事。我女儿喜欢你儿子,我呢,也看中这孩子有出息。让他到我家来,学费我出,工作我安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爸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不过嘛……”周德厚拍了拍那张纸,“丑话说在前头。我周家三代单传,就小萱一个闺女。以后你们家志强跟我闺女结婚,生的孩子得姓周,跟我们周家的姓。”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的鸡叫。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不太好吧……”我爸搓着手,“我家志强可是长子,我们老程家三代就这一个男丁……”
周德厚收起笑容,把那张纸往我爸面前推了推:“老程,你一年到头种地,能挣几个钱?你儿子考上大学了,交得起学费吗?我这条件开在这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爸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钱,又抬头看看院子里劈柴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妈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爸的胳膊:“他爸,不能答应啊!咱儿子要是去做上门女婿,咱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我爸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那你说怎么办?孩子不上学了?”
我妈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松开我爸的胳膊,慢慢走进厨房,开始切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好像剁在人心上。
傍晚时分,我哥从院子里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和合同,又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哥拿起合同,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合同,冲我笑了笑:“妹子,哥上大学去了。你在家好好读书,哥供你。”
那一年,我哥十七岁,我十五岁。
当天晚上,我爸在合同上摁了手印。周德厚把五万块钱留下了,说明天就来接人。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过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哥的床已经空了。
他走了,没跟任何人道别。
我妈追到村口,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已经开远了,灰尘扬了一路。
我妈站在村口,扶着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很久。
02
我哥走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安静得像座坟场。
我爸整天不说话,除了下地就是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妈更沉默,每天做饭洗衣喂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又好像丢了魂。
我不敢提我哥的事,怕我妈难受。
开学前几天,我妈把我拉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婉婷,这是妈攒的,你去镇上把钱取出来。上学的路费、生活费,妈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住了:一千二百块。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把存折收好了,别让你爸看着。”
那年秋天,我开始读高中,住校。
每个星期回家拿一次生活费,我妈总能准时把钱给我。
五块、十块、二十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手帕包着。
那时候村里的日子不好过,我爸种的那几亩地,除去吃的卖的,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我妈一个女人家,哪来的钱?
我问过她一次,她只说:“你别管,妈有法子。”
我没敢再问。
那个年代,村子里的事藏不住。但我妈到底靠什么赚钱,我一直不知道。
我哥到了省城以后,很少打电话回来。周德厚给他办了手机,但那个号码我从来不打,怕他忙,也怕听到他的声音会难过。
偶尔听我妈说起,说我哥在省城过得不错,周德厚对他很好,大学里的学费生活费全包了,还给他在公司安排了兼职,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块。
“你哥有出息了,”我妈笑着跟我说,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让咱别担心。”
我听着,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2010年春节,我哥没回家。
我爸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比往年丰盛得多。但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倒了半碗酒,一个人坐在那儿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天喊了一声:“志强,爸对不起你……”
那一声,惊动了邻居家的狗,吠了一宿。
我妈坐在屋里,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筷子尖在碗里抖。
我坐在她对面,把碗里的饭咽下去,眼泪也跟着咽下去了。
2011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算是跟哥哥在一个城市了。
我打电话告诉我哥这个好消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我哥的声音:“好,妹子,哥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我忽然发现,我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的少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2012年冬天,我哥大学毕业了。
周德厚没食言,他直接让我哥进了周家的公司,做会计。工作不累,工资也不低,一个月三千五。
我问我哥:“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先把工作干着,存点钱。”
那年春节我回家,发现我妈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我劝她去看看病,她说没事,就是胃不好,吃几副中药就好了。
清明节后不久,我妈突然病倒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诊断结果让我爸直接瘫在走廊里。
重度贫血,多器官衰竭。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指着病历本说:“病人身体的底子早就垮了,贫血这么多年,不是这几天的事。你们家属怎么不早点把人送来?”
我爸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急了:“我妈以前身体挺好的,怎么会突然……”
医生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资料:“这是在病人病历里找到的,县城中心血站的记录。你自己看看,这些年她献了多少次血。”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第一页上写着:谢玉琴,2009年8月,献血400毫升;2009年9月,献血400毫升;2009年10月,献血400毫升……
从2009年8月到2012年7月,每个月一次,整整三年,从没间断。
我看着那沓记录,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淌。
原来我妈说的“我有法子”,就是这个法子。
她把她的血,变成了我哥的生活费,变成了我上学的路费,变成了家里的一点一点。
她把命给卖了。
2013年春天,我妈走了。
走的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我哥从省城赶回来的,穿着一身黑西装,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
我爸跪在旁边,额头抵着水泥地,泣不成声。
我站在一边,看着我妈的遗像,心里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上。
出殡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他们排着队,给我妈上香,说着些好听的话。
我哥自始至终没跟我爸说过一句话。
我哥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
他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忽然对我说:“妹子,哥这辈子,欠咱妈一条命。”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上了那辆黑色小轿车,一路扬尘而去。
03
我妈走后,家里的日子更难了。
我爸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偻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种菜、喂鸡、劈柴,什么都不说。
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那年秋天,我上了大学,师范类,免学费,每个月还有补贴。我把我妈留下来的那个存折收好,里面还剩着两百多块钱,我一直没舍得花。
2013年年底,我哥结婚了。
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酒店办的,摆了三十多桌,周家那边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程家这边的,只有我爸和我两个。
我爸穿着我妈给他买的那件灰夹克,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他等的人,终究没来。
宴席上,我们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跟周家那边的远亲一桌。桌上有个大妈问我爸:“你是新娘什么人?”
我爸低着头,没吭声。
我赶紧接话:“我们是新郎的家里人。”
那个大妈点点头,就不再问了。她转头跟旁边的人聊天,说起这场婚礼的气派,又说起周德厚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说得眉飞色舞。
我爸坐在那儿,面前的菜一口没动。他端起酒杯,倒了一杯白的,一仰头喝下去,脸涨得通红。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喊了一声:“请两位新人跪拜父母!”
周德厚和他老婆坐在台上,喜气洋洋地接受一对新人的磕头。
我哥跪下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端着酒杯,手在发颤。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爸,没事的。”
他没看我,只是又倒了一杯酒,又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
最后是两个人抬着他回的家。
他躺在炕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我对不起你妈……我对不起你妈……”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酸得不行,但又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
2014年秋天,周文出生了,是个男孩,七斤六两。
我爸听说是个男孩,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抓了两只老母鸡,揣了五百块钱,搭了个三轮车就去了省城。
到了医院,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我爸凑上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
他扯开嗓门,对着病房里面喊:“志强,我孙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程继宗!继宗,继承程家的宗!”
病房门突然打开了,周晓萱半靠在病床上,冷冷地看着他:“孩子叫周文,跟周家的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以后就别来了。”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两只老母鸡,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晓萱把被子一拉,背过身去:“护士,关门。”
门在我爸面前“嘭”地关上了。
我爸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他的脸从白变红,又变成猪肝色。他放下那两只鸡,把五百块钱放在护士台上,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他在路边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想安慰他几句。接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事,反正那是周家的孩子,跟咱无关。”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滴血。
2016年,周武出生,又是一个儿子。
我爸这次没去省城。他只是让我去打听了一下,说孩子叫周武,随周家的姓。
他坐在院子里,对着我妈的遗像,坐了一整天。
我端了碗粥给他,他摇摇头,说不饿。
我问他:“爸,你是不是想去看看孙子?”
他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
从那天起,我爸变得更沉默了。
他整天都在地里忙活,好像要把自己累垮似的。
村里人议论,说老程家的孙子都姓了周,老程家绝后了。
我爸听到这些话,也不争辩,低着头就走过去了。
那几年,我哥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在我妈坟前磕个头,给我爸放下一些钱,连饭都不吃就走了。
每次他走,我爸都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的车开远,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我知道,我爸在等我哥叫他一声“爸”。
但我哥从来没叫过。
04
2019年春天,我毕业了。
我没留在省城,回了县里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但好在稳定,离家也近。
我爸听说我回来了,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喝了两碗粥,还哼了几句小调。
我知道,他是高兴的,因为他还有个人在身边。
那几年我哥在周家的公司越干越好,从普通会计升到了财务主管,又从主管升到了副经理。
周德厚逢人就夸:“我女婿能干,比得上三个大学生。”
村里人把这些话传到我爸耳朵里,我爸面子上有光,但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大。
2023年底,村里开始有人办“宗祠会”。
几个堂叔伯找到了我爸,说老程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程满仓这一辈上,你可得想办法把咱们老程家的孙子要回来。
我爸被说动了。
他开始频繁地往省城跑,每次去都带一些土特产,花生啊,鸡蛋啊,腊肉啊,生怕带少了丢人。
但每次去,周晓萱都爱答不理的。有一次我爸在客厅里坐了两个小时,周晓萱愣是没让他喝一口水。
我爸就跟我说:“你嫂子看不起我。”我说不是,人家就是忙。
我爸不服气,觉得我哥现在混好了,腰杆硬了,应该能跟周家谈一谈了。
他托人找了个律师,咨询改姓的事。
律师看了一眼他当年签的合同,摇了摇头:“程先生,这事儿不好办。您当年签的合同虽然不正规,但法律上有一个词叫‘自愿履行’。再说了,周家这些年供你儿子读书、工作、买房,这些付出是实打实的,你要是打官司,胜算不大。”
我爸急了:“那我孙子就白姓了周?”
律师说:“要么您儿子自己愿意改,要么您出钱把周家花的钱全部还回去。不然,这事儿没戏。”
我爸听了律师的话,沉默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他开始到处借钱。他去找几个堂叔伯借,去找村里的老友借。他到处说:“我要把我孙子赎回来。”
村里人同情他,借了一些,但凑起来也不到十万块。
我爸急了,他把我叫回家,问我:“婉婷,你手头有多少钱?”
我说有八万,准备在县城买房付首付的。
他一下子就跪下了:“闺女,求你帮帮爸!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这一回!等你哥把孩子改过来,咱程家的香火就续上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爸,你别这样!你要钱我给你,但这事儿真不是我哥说了算的。你再等等,等我哥当上经理,说话更有分量的时候,再跟他好好谈行不行?”
我爸不听。他拿着那十万块钱,又去找了几个做生意的亲戚,借了二十万。他凑够了三十万,觉得差不多了,打算去找我哥摊牌。
我劝不住他,只能打电话告诉我哥。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了。”
那之后几个月,我爸一直没去省城。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等你哥当上经理,我就不信他还怕周家!”
2024年12月,我哥的公司年会上,周德厚宣布了一个消息:程志强升任区域经理,从2025年1月1日起生效。
消息一出,整个周家镇都炸了。
我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在家里摆了酒,请了几个堂叔伯来喝。
“我儿子出息了!”我爸端着酒杯,脸色红润,“我程家的种,就是有出息!”
堂叔伯们敬酒,说他福气好,儿子有能耐,孙子的事儿迟早能办成。
晚上,酒喝完了,我一回家看,我爸正坐在我妈的遗像前,絮絮叨叨地说话:“他娘,你看着吧,我过几天就把咱孙子接回来。你肯定也高兴吧……”
我站在门外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05
2025年1月3日,我哥正式上任区域经理。
上任那天的酒席我没去成,因为学校临时有事。但我听去的人说,场面很大,周德厚包下了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四十多桌。
我爸没去。不是不请,是他不敢去。
他怕去了,在周德厚面前说不上话,丢人。
他在家等了一天,等不到我哥的电话,忍不住打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商量改姓的事。我哥说:“这几天忙,过一阵再说。”
我爸急了:“隔壁老李家的孙子,连曾孙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咱家的呢?还在姓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哥说了一句让任何人都没想到的话:“爸,你有空来一趟吧,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爸高兴坏了,以为我哥同意了。
他连夜收拾行李,把那两千块钱的户口本复印件、改姓申请书、还有那份合同,全装在一个红布包里,塞在棉袄内兜里。
2025年1月10日,腊月二十八,我爸起了个大早。
我妈的照片摆在柜子上,他盯着看了一阵子,说:“他娘,我今天去把孙子接回来。”
他出门的时候,我在屋里喊住他:“爸,你真去啊?”
他没回头:“去。”
“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要紧事跟我当面说。”
我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爸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了。他查了我哥公司的地址,直接叫了个三轮车过去。到了公司门口,他被人拦住了。
不是不让他进,是他来的不是时候。
秘书告诉他,程经理正在开会,让他等一等。
我爸就在公司大厅等了一下午。他坐在接待区那张皮沙发上,红布包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摸一下。
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员工,西装革履的,端着咖啡,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手里抱着个布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局外人。
下午五点半,我哥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白衬衫,领带打得很正。胸口的工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区域经理程志强”。
他看见我爸,微微一愣:“爸,你来了。”
我爸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志强,你看,今儿个咱有时间好好说说没?”
我哥没说话。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收拾东西的同事,又看了一眼我爸怀里那个红布包,眉头皱了一下:“爸,我送你。”
他没带我爸去办公室,也没去周家别墅,而是带着他走到公司旁边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
我爸跟在后面,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爸:“爸,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爸赶紧把红布包递过去,从里头掏出那张户口本复印件,翻得哗啦哗啦响:“志强你看,我都弄好了!改成程继宗、程继祖,我都问过先生了,说这两个名字好,旺咱们程家!只要你签个字,咱……”
“爸。”我哥打断了他。
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我爸张着嘴,手里的复印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医生说她重度贫血,多脏器衰竭。”我哥看着他,“她一个人去县城血站献了三年的血,四年欠下的生活费,全是她卖血凑的。我不相信这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爸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他握着复印件的手开始颤抖。
“你让我签那个合同的时候,你告诉我妈了吗?你知道她为了攒那笔钱,去卖了三年血?”
巷子里安静极了,我都能听到我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签字。”我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父亲,“我是想告诉你,我对不起我妈,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不是周德厚,是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爸站在巷子里,手里还举着那张复印件,风一吹,复印件就飘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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