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推开门,一条冰凉粗壮的尾巴就缠上了我的脚踝。
小青盘在大门上,身子像藤条一样缠住门把手,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往左挪一步,它的尾巴就收紧一寸。
我妈举着扫帚从厨房冲出来:“王俊晤!你今天要是敢不去考试,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动。
因为小青的尾巴尖,正在我小腿上画圈。
就像三天前它在杂物间的地上画的那个圈一样。
01
我第一次见到小青,是八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我才八岁,跟着我妈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人挤人,我妈在前面挑青菜,我在后面跟着转。
走到卖活禽那一片时,我看见一个蛇贩子。
他面前摆着几个麻袋,袋子里鼓鼓囊囊,有些还在动。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问:“这蛇能泡酒不?”
蛇贩子从麻袋里拽出一条细长的赤链蛇,红黑相间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蛇不大,也就成人小臂那么长,身子瘦瘦的。
“就这条,五块钱。”蛇贩子拎着蛇尾巴甩了甩,“不买就打死,省得麻烦。”
他拎起一块石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别打它!”
四周的人都看着我笑。一个小孩,连自己作业都写不利索,还想救蛇?
蛇贩子不耐烦地甩开我:“小屁孩一边去。”
我被甩到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我没哭,又爬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我妈给我买冰棍的钱。
零零碎碎的,一共四块三。
“我给你四块三,你把蛇卖给我。”
蛇贩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捏着的蛇,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钱。旁边有人起哄:“卖给他吧,小孩子心善。”
“四块三也好意思说?”蛇贩子撇嘴,“五块钱,一分不能少。”
我攥着那四块三,嘴唇都在发抖。我妈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疯了?拿钱买蛇?”
“妈,求你了。”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它快被打死了。”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那条蛇,最后叹了口气。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蛇贩子:“给你,别磨叽了。”
蛇贩子接过钱,把蛇往我怀里一扔:“拿稳了,被咬了我可不负责。”
那条蛇落到我手里,冰凉凉的。
我以为它会咬我,但它没有。它只是慢慢缠上我的手臂,把头缩进我的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蜷着。
从那以后,它就叫小青了。
我把它养在老屋后面的杂物间里。
那个杂物间很小,堆着些破烂家具和农具,平时没人去。我用旧木板给它搭了个窝,铺上干草,又放了碗水。
刚开始那几天,它什么都不吃。我怕它饿死,偷偷从厨房拿生肉给它,它也不吃。
后来我才知道,赤链蛇吃老鼠。
我跑到田里捉老鼠,回来喂它。它吞下第一只老鼠时,我吓得腿都软了,但它吃完后,只是乖乖地盘回窝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从那天起,小青就住下来了。
我妈不知道这件事。我以为她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爸从工地回来。
那天晚上,我爸去杂物间找锄头,一推门,就看见小青盘在木板堆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
我躲在门后,心都快跳出来了。我以为他会叫起来,或者一锄头下去打死它。
但什么也没发生。
我爸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了。
他走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低声说:“喂饱了,别让它饿着。”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想,我爸大概早就知道了。他每次回家,都会从工地上带些剩饭回来。他说是喂鸡,但那些剩饭最后都去了杂物间。
小青一天天长大。
从最开始的小臂长,慢慢变成一米、两米、三米。身子也粗了,跟我的手臂一样粗。
它很乖。从来不会乱跑,也不会吓人。
每次我推门进去,它就从窝里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它就用身子轻轻缠住我的手腕,不紧不松。
我妈一直不知道。
或者说,她一直假装不知道。
直到高考前几天,所有事情都变了。
02
高考前三个月,我发现小青不对劲。
以前它总是懒洋洋地盘在窝里,除非饿了,否则动都不动一下。
但从那段时间开始,它变得特别焦躁。
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杂物间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一开始我以为是老鼠,没在意。后来响声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在撞笼子。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爬起来去看。
推开杂物间的门,我看见小青正在拼命往墙上撞。
它的头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吓坏了,赶紧蹲下来抱住它。
小青的身子冰凉得吓人,平时总是温顺地盘着,现在却绷得像根铁棍。它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地面,把灰尘都扬了起来。
“小青,你怎么了?”
我问它。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用尾巴缠住了我的手腕,紧紧地,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安抚了很久,它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以为它病了,第二天就找了个兽医来家里看。
兽医姓刘,是镇上唯一的宠物医生。他看见小青时吓了一跳,问我:“这是你养的?”
我说是,养了八年。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说小青身体没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
“可能是发情期,或者应激反应。”刘兽医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动?搬家啊,考试啊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高考确实快到了,但这跟小青有什么关系?
刘兽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杂物间,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注意点,蛇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人敏感。”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现在想来,他是真的在提醒我。
高考前一周,小青的情况更严重了。
它开始不吃东西。
我喂它活老鼠,它闻了闻,把头扭开了。我喂它生肉,它看都不看。我把食物放在它嘴边,它直接钻进窝里,把尾巴盘在外面,像是在躲着什么。
我急得不行,但又没办法。
高考前三天,事情彻底乱了。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来,推开杂物间的门,发现小青把整个窝都翻了。
窝里的干草散了一地,木板东倒西歪,水碗翻在地上,水洒了一大片。
小青盘在屋子中央,尾巴在一堆书上划拉着。
那些书是我的。我放在杂物间角落里的旧课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拖了出来。
它还活着。
我看见它的尾巴在书堆里画来画去,像是在摆弄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小青的尾巴尖,正在地上画圈。
它把那些书一圈一圈地摆成一个圆环,圆环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刚好够一个人站进去。
小青画完最后一圈,抬起头来看着我,吐了吐信子。
它的眼睛是黄褐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提醒你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警告你。
我鬼使神差地站进了那个圈里。
刚站进去,头顶就传来“嘎吱”一声响。
我抬头一看,杂物间的木梁上,有一根横梁的接口处裂了条缝。
那根梁已经用了十几年,早就老化了。
如果它掉下来,正好会砸在我平时站的那个位置上。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我回过神来再看小青,它已经安静地盘在角落里,尾巴收起来了,眼睛闭上,像是累坏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小青画的那个圈,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是在保护我吗?
还是只是巧合?
我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小青不对劲,它一定知道些什么。
03
高考前两天,王红梅也发现了小青的异样。
那天早上,她起床去厨房做早饭。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小青盘在门槛上,堵住了路。
王红梅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锅铲都扔了。
“王俊晤!你给我滚出来!”
我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青盘在厨房门口,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它怎么会在这里?!”我妈指着小青,脸都白了。
我也不知道小青怎么跑出来的。它一直待在杂物间,从来没出来过。
我蹲下来,想把它抱回去。
但小青不动。
我一伸手,它就用尾巴轻轻挡开我,继续盘在门口。
我妈急了,抄起扫帚就要打。
“妈!别打!”我赶紧拦住她,“它可能是饿了,我给它喂点东西。”
“饿个屁!”我妈骂道,“它就是故意的!跟它主人一个德行!”
我没敢还嘴。
好不容易把小青哄回杂物间,我妈的脸还绷着。
“我告诉你王俊晤,这两天你给我老实点。”她指着我的鼻子说,“要是高考考砸了,你跟你那条蛇都别想好过。”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发慌。
小青以前从来没有跑出来过。
它那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高考前一天,事情更严重了。
早上,我妈要出门买菜。
她刚打开大门,就看见小青盘在门口的地上,尾巴缠住了门把手。
我妈这次真的生气了。她抄起棍子就要抽它。
我冲过去抱住她:“妈!别打它!它肯定有原因!”
“有什么原因?!”我妈甩开我,“它就是不想让你去考试!它就是在捣乱!”
“小青不会捣乱!”我喊了出来,“它救过我的命!”
我妈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盯着我,声音有点发颤。
我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小时候,我掉进池塘里,是它把我托上来的。”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当时不是看见了吗?”
我妈不说话了。
她当然看见了。那年我才六岁,在村口的池塘边玩水,一不小心滑了进去。我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开始往下沉。
我妈跑过来时,看见小青用身子把我托到岸边。
她吓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我爬上岸才想起尖叫。
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爸说要搬家,说这个家有蛇不吉利。
我爸只说了一句话:“它救了你儿子,你还怕它?”
我妈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去过后院的杂物间。
“那是两码事。”我妈回过神来,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是高考,你必须去。”
“我没说不去。”我说,“但小青……”
“别跟我提它!”我妈打断了我的话,“今天它要是再敢堵门,我就打死它。”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知道小青不是故意捣乱的。它从来不捣乱。
可我妈就是不信。
下午,邻居孙峰来了。
孙峰是个爱嚼舌根的中年男人,在村里出了名的嘴碎。
他提着一篮子鸡蛋,笑呵呵地走进院子:“嫂子,听说你家养了条蛇?”
我妈脸色一沉:“谁说的?”
“哎呀,村里都传开了。”孙峰把鸡蛋放在桌上,“说是你家小子养了条大蟒蛇,养了好几年了。有人还看见它从院子里爬出来过。”
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挤出笑容对孙峰说:“没有的事,别听他们瞎说。”
孙峰嘿嘿一笑:“嫂子,我可是一片好心。你家小子马上要高考了,养蛇可是大忌。蛇嘛,邪门的东西,影响运气。”
我妈没接话,但脸色很难看。
孙峰走后,我妈没有骂我。她只是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知道她压力大。
为了供我读书,她和我爸省吃俭用,我爸常年在外地工地干活,一年回来两三次。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押在高考上。
她输不起。
我也输不起。
但我更不想让小青龙出事。
04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心里很乱。
一会儿想着考试的事,一会儿想着小青。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五点半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响动。
我妈在给我做饭。
我下了床,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正在灶台前忙碌,她围着褪色的围裙,头发随意扎着,背影有些佝偻。
“妈。”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走到院门口时,我习惯性地往杂物间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推开门,杂物间里空荡荡的。
小青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青!小青!”
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又跑到屋后找了一圈,也没有。
最后我跑到大门口,看见小青盘在门槛上。
不是盘,是缠。
它的身子缠住了大门两边的铁栏杆,尾巴绕在门把手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结。
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小青,你怎么了?”
它没动,只是用尾巴尖轻轻拍了拍我的脚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王俊晤!吃饭了!”我妈在屋里喊。
我站起来,小青却用尾巴缠住了我的脚。
“你干嘛?”我低头看它。
它不动,也不松开。
我妈端着碗走出来,看见小青缠在我脚上,脸色立刻变了。
“又是它?!”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抄起扫帚就冲了过来。
“我让你缠!我让你缠!”
她举起扫帚就要打。
“妈!”我一把抱住她,“你别打它!”
“你放开!”我妈挣不开我,气得把扫帚扔了,“王俊晤,你今天要是不去考试,我跟你没完!”
“我去!我去!”我说,“你先把扫帚放下。”
“那你让它松开!”
我蹲下来,轻声对小青说:“小青,放开,好不好?”
小青不动。
尾巴越缠越紧。
我有点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妈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焦急,又从焦急变成绝望。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她指着墙上的钟,声音发颤,“七点半了!你八点进考场,现在还来得及!你要是再磨蹭……”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
“我不去考试了。”
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疯了?!”她喊起来,“八年!我养了你十八年!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到头来你跟我说你不考了?就为了一条蛇?!”
“小青不是普通的蛇。”我说,“它救过我,它不会害我。”
“放屁!”我妈声音都变了调,“它就是一条畜生!它懂什么?!你为了它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不懂。
她不可能懂。
我妈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我跟你爸没法交代。”
然后就转身进了屋,把门摔上了。
我听见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一个碗碎了,又一个碗碎了。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和小青尾巴轻轻拍打地面的声音。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小青,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我知道,小青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只能赌一把。
赌它的命,也赌我的命。
05
那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哪里也没去。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
我妈一上午没出来。
我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也不敢进去。
就在院子里坐着,抱着小青。
小青很安静,趴在我腿上,一动也不动。
它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像一块冰。
我摸着它的鳞片,心里想,它是不是也害怕?
中午的时候,我爸打来了电话。
我妈接的。
隔着门,我听见她的声音:“嗯……没去……对,没考……他死也不去……因为那条蛇……”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我妈哭了。
她很少哭的。
我站起来,想进去看看,但脚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我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我妈出来了。
眼睛红红的,端着碗面条,放在我面前:“吃吧。”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别看我,”她转过身去,“就当这几天白养了。”
我端起碗,面条已经坨了。
我一口一口地吃,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下午,孙峰又来了。
他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看:“哟,听说你家小子没去考试?”
我妈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哎呀嫂子,我也是关心嘛。”孙峰笑嘻嘻地说,“你说说,为了条蛇,连高考都不去了,这叫什么事啊?”
我妈没理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孙峰也不生气,看着我蹲在院子里逗蛇,摇了摇头:“小伙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我没搭理他。
他把头缩回去,走了。
那一整天,我都在院子里抱着小青。
它没有再焦躁,也没有再闹。
就安安静静地盘在我腿上,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我妈出来做饭了。
她没再提蛇的事,但也没给我好脸色。
晚饭很简单,一盘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没胃口。
我妈也没怎么吃,挑了几根青菜就放下碗了。
七点,我妈打开了电视。
她喜欢看新闻联播,每天必看。
我本来想回屋,但小青突然抬起头来,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愣住了。
它每次这样拍我,都是在提醒我什么事。
就像那天它在杂物间地上画圈时一样。
我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盯着电视屏幕。
新闻本来在播什么国际大事,我看着也没什么意思。
突然,画面切换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栋楼。
不,不是一栋楼,是一堆废墟。
那个地方,我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熟。
那是我考场旁边的那栋老居民楼。
我以前还跟同学说过,那栋楼看起来快塌了。
但没想到,它真的塌了。
我妈也看见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
电视里的声音在说:“今天上午八点十五分,我市一栋老旧居民楼发生结构性坍塌,部分施工中的楼房外架倒塌,造成多人被困……”
八点十五分。
我浑身发冷。
那个时间,我本来应该坐在考场里。
我妈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滚,掉到地上去了。
她没有捡。
她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画面里,废墟上烟尘弥漫,救护车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刨砖。
人群混乱,画面在颤动。
我妈的嘴唇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那样坐下去。
她突然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
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幸亏……幸亏你听了它的。”
06
我妈说完那句话,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电视还在播着新闻,画面一直在闪。
我坐在旁边,手还在发抖。
八点十五分……
那个时间点,考场里的人应该刚坐好,试卷刚发到手上,铃声还没有响。
然后轰的一声,什么都塌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心脏揪得生疼。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没有应。
她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慢慢走到杂物间门口。
推开门。
小青盘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它。
她慢慢蹲下来,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我傻了。
“妈!你干嘛?!”我冲过去扶她。
她不让我扶。
她跪在地上,对着小青磕了一个头。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磕完头,抬起头来,声音很轻:“小青,谢谢你……谢谢你又救了我儿子。”
小青睁开了一只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没有别的动作。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妈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头看着我:“你知道吗,小时候你掉池塘那次,我其实看见它救你了。”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你知道。”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但我从来没跟它说过谢谢。”
我扶着她走回堂屋。
她又坐下,盯着电视,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喂……”我妈接起电话,声音沙哑。
“你怎么样?”我爸在电话那头问,“看见新闻了?”
“看见了。”
“儿子呢?”
“在,在我旁边。”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没事吧?”
“没事。”我妈说,“他根本就没去考场。”
“没去?”我爸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杂物间的方向。
“是他那宠物,不让他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哽咽:“那就好……那就好……”
她平时不哭的。
但在电话那头,她哭得像个小孩。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
只好默默地上前,抱了抱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电话,转过身来,抱住我。
“儿子……”她哽咽着说,“妈错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没关系的,妈。”
抱着她的时候,我想,今天过得真漫长。
从早上堵门,到中午吵闹,到下午的绝望,再到现在的后怕。
一天之内,天翻地覆。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条蛇。
一条我8岁那年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蛇。
它不知道怎么知道那栋楼会塌,也不知道怎么知道我在那栋楼里会有危险。
但它就是知道。
就像那天它在杂物间地上画圈一样。
就像它今天早上死活不肯放开我一样。
有些事,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有些情,也不是语言能说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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