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晚上六点,我家饭桌上摆着一盆炖鸡架。
筷子还没动,小姨子林晓芳推开厨房门,探头看了一眼冰箱。
她转身回到餐桌前,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姐夫,今年怎么就这点东西?”话音刚落,我妈手里的碗“啪”一声落在地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我爸低着头,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我老婆赵玉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我。
我夹起一块鸡架,放进嘴里,慢慢嚼。
01
腊月廿三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城南菜市场。
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是办年货的。肉摊前排队的人排到过道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红票子。
我站在肉摊前,看着挂在钩子上的那些牛羊肉。
牛肉五十二一斤,羊肉四十八一斤。我算了算,要是买五十斤,就得两千多块。
老板认识我,冲我喊:“老林,今年还跟往年一样?给你留着最好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算了,我再转转。”我说。
老板愣了愣:“转转?你不早点下手,好肉可让人挑走了。”
我没回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今年我拿不出两千块了。
上个月在工地上,我从架子上摔下来,腰磕在钢管上。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天起来下不了床。
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工头给了我三千块营养费,说等好了再来。可谁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个“好了”。
老婆赵玉洁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她不说,我也知道超市生意不好,有时候一天才几十个人结账。
女儿小暖才五岁,上幼儿园一个月六百,加上房租水电柴米油盐,哪哪都要钱。
我推着车在菜市场里转了三圈。
卖鸡架的老张喊我:“老林,鸡架要不要?今天新到的,六块一斤。”
六块一斤,二十斤才一百二。
我站在他摊前,看着他面前堆成小山的鸡架。那些鸡骨头白生生的,没什么肉。
“买点?”老张问。
“来二十斤。”我说。
老张利索地称好,剁成块,装进大号塑料袋。我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恍惚,塑料袋很轻,跟往年拎的那些沉甸甸的牛羊肉完全不一样。
骑着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灌进袖子里,凉得透骨。
路过菜市场出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的新车停在路边,车牌号很眼熟。
那是林晓芳家的车。
我放慢速度看了一眼,车里没人,估计是在里面买东西。
我没停,拧着油门走了。
到家的时候,赵玉洁还没下班。我把鸡架拎进厨房,一袋一袋码进冰箱冷冻室。
冰箱本来就没多少东西,一袋速冻水饺,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这二十斤鸡架一放进去,居然显得满满当当。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灶台上还放着去年买的那个砂锅,已经大半年没用过了。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落了一层灰。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泰子,你妈让我问问你,年货备好没有?你妹那边说想吃你做的酱牛肉。”
我吸了口气:“爸,今年我没买牛肉。”
“没买?往年不是都买不少吗?”
“今年我腰不好,工地没活干了。钱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了,你妈就是随口问问。你好好养着。”我爸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灶台边上。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02
腊月廿四早上,我正蹲在厨房擦灶台,手机响了。
一看号码,是林晓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姐夫,你那个腰好点没?”她问。
“还行。”
“那就好。对了,你们家年货备好没?我老公说想吃你那酱牛肉,外面买的不对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还没买呢。”我说。
“还没买?这都腊月廿四了,再不买好肉都让人挑走了。要不我帮你买?你给钱就行。”
“不用了。”
“那行,我明儿个过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盯着看了很久。
赵玉洁下班回来,换了鞋走进厨房。她看见我在发呆,问怎么了。
“你妹说明天过来。”我说。
赵玉洁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洗菜,没说话。
“今年我不想买了。”我说。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水龙头哗哗响着。
“不买就不买吧。”她小声说。
那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赵玉洁哄小暖睡觉,我坐客厅看电视,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墙上挂着我和赵玉洁的结婚照,那会儿我们都年轻,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记得结婚头一年过年,我自己舍不得吃好的,买了几十斤牛羊肉送到岳母家。岳母高兴,拉着我的手说“好女婿”。
林晓芳那时候还没嫁人,吃着我做的酱牛肉,说“姐夫你手艺真好”。
后来她嫁给了蔡烨伟。蔡烨伟开建材店的,有点钱,买了房子买了车。林晓芳从此说话都不一样了,嗓门大了,腰板直了。
头两年,她过年还客气,说“姐夫辛苦你了”。到第三年,她就开始直接来家里拿,说“我姐说了你们今年不弄了,直接给我带过去省事”。
第四年,她连招呼都不打了,腊月二十七直接上门,打开冰箱就搬。
我记得去年,她搬完肉跟我说:“姐夫,你这肉切得太大块了,我老公吃着说不好入味。”
我当时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
赵玉洁在旁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晚上躺床上,我跟赵玉洁说:“你妹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赵玉洁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她从小就这样,我妈惯的。”
“那你就不管管?”
她翻了个身:“我怎么管?我说话她听吗?我妈向着她,我爸也不吭声。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听着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就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些事。
五年了,按我买的数算,每年至少四十斤牛肉、三十斤羊肉。五年下来,两百斤牛肉、一百五十斤羊肉。
按市场价,一万多块。
我一年在工地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四万,这一万多块,够小暖上两年幼儿园了。
可林晓芳开着三十万的车,住着一百多平的房子,她差这点肉吗?
她不是缺肉吃,她就是觉得我们家该她的。
她妈也这么觉得。
我翻了个身,窗外雪下得紧,路灯的光照进来,白晃晃的。
03
腊月廿五下午,林晓芳来了。
她开了那辆新车,停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她下车,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打扮得挺精神。
她上楼敲了门,进门就问:“姐夫,肉呢?”
我指了指冰箱。
她走过去打开冰箱门,弯腰看了看。
“怎么都是些鸡架?”她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今年就买了鸡架。”我说。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我老公想吃你做的酱牛肉。”
“我说了今年没买。”
林晓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姐夫,你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笑。
她笑容僵了僵,转头朝屋里喊:“姐!姐!”
赵玉洁从卧室出来,抱着刚醒的小暖。
“你看看你老公,冰箱里全是鸡架,一块牛肉都没有。”林晓芳说。
赵玉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今年你姐夫腰伤了,没怎么干活,钱紧。”她说。
“钱紧?一点牛羊肉能有多少钱?你们家一年到头就指着这几天吃点好的,这都舍不得?”
赵玉洁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小暖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林晓芳:“姑姑,我爸爸说鸡架也好吃。”
林晓芳看了小暖一眼,没搭理她,转过来对我说:“姐夫,你要真没钱你就说,我借你。大过年的,总要有点硬菜。”
“不用。”我说。
“行,你看着办吧。”林晓芳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妈让你这两天回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门关上了。
屋里很安静。
赵玉洁把小暖放下去,小暖跑到客厅里去看动画片。
我走到阳台上,又点了根烟。
风很大,烟被吹得散。我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下那辆黑车开走。
赵玉洁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对不起。”她说。
“你道歉干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她今天会来。”
“她每年都来,你知道的。”
她不说话了。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要不,我回我妈家借点钱?”她问。
“不用。”
“那过年怎么办?”
“该怎么过怎么过,”我说,“有鸡架就吃鸡架,以前没肉的时候不一样过年吗?”
赵玉洁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小暖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有一张是去年腊月二十八拍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牛肉羊肉分层码着,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张,是林晓芳搬完肉以后拍的。冰箱空了,就剩几瓶酱油和一袋花椒。
我那时候拍这张照片,本来是想发给赵玉洁看的。后来没发。
现在翻出来看,心里五味杂陈。
我数了数这些年攒下的照片,每年都有。
第一年是一张收据,牛肉四十斤羊肉三十斤,总共七百多块。
第二年多了,牛肉五十斤,羊肉四十斤,因为林晓芳说“我老公说你们家牛肉好吃”。
第三年更多,牛肉六十斤,羊肉五十斤。
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都在涨,但林晓芳从来没说过一句“够吃了”。
今年我买了鸡架。
我知道她肯定会来问。
我也知道赵玉洁夹在中间难做。
但我实在不想再忍了。
04
腊月廿六,赵玉洁回了趟娘家。
她走的时候没叫我,我也没问。小暖被我送到邻居家帮忙看一会儿。
我一个人在家,把鸡架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
二十斤鸡架,堆在水池里,看着挺多,但都是骨头。
我把砂锅找出来洗干净,又翻出花椒、八角、桂皮、酱油、料酒。
炖鸡架没什么技巧,就是酱,多放调料,炖得久一点,把骨头里的味道熬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
满屋子都是卤料的味道,闻着倒是挺香的。
下午三点多,赵玉洁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块五花肉,大概两三斤的样子,还有一棵大白菜。
“我妈给的。”她说。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我妹也在那边。”她说,“她说你小气,说一个大男人连过年吃点肉都舍不得。我妈也跟着说。”
我没接话。
“我妈说,让你们家今年别回去过年了,省得大家都尴尬。”她说。
我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了。
“你妈说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肩膀很瘦,撑不住什么的样子。
“那就不回去。”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我爸那边怎么办?我爸还没说什么。”
“他想来就来,不想来拉倒。”
赵玉洁没再说话,低着头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对她说:“明天我去买点菜,咱们自己在家里过。”
“那你妹那边呢?”
“不管她。”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林晓芳不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她今天把话撂在那儿了,明天肯定还会有动作。
但我已经不想管了。
人要脸,树要皮。
她把我的脸放在地上踩了五年,踩够了。
第二天,腊月廿七,我起了个大早。
骑着电动车又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条鱼、一只鸡、几斤排骨。
虽然比不上往年,但也够吃几天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门口的肉摊,老板拦住了我。
“老林,你那个小姨子昨儿个来我这问,说你今年是不是没买肉。她说你们家出了点事,让我别给你留货了。”
我愣住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你们家今年不办年货了,让我别给你留。我想着你们家可能是手头紧,就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她不是缺肉吃。
她就是不让我好过。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把烟头掐了,进了厨房。
我把那二十斤鸡架从冰箱里拿出来,开始剁。
剁得整整齐齐的,码在盆里。
赵玉洁出来问我干什么,我说:“炖鸡架,明天晚上吃。”
“你妹明天晚上要过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就是给她吃的。”
赵玉洁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你自己看着办。”
05
腊月廿九,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赵玉洁也醒了,没起来,侧过身看着我。
“你今天打算怎么办?”她问。
“该做饭做饭,该过年过年。”我说。
“她要是来了呢?”
“来了就一起吃。”
赵玉洁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我妈又打电话了,说让我劝劝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劝不了你。”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起床,洗了把脸,进了厨房。
砂锅里的鸡架汤昨晚就炖上了,炖了一夜,骨头完全化了。汤熬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我尝了一口,有点咸了,又加了些水。
然后开始准备其他菜。鱼收拾干净,切了几刀,抹了盐。鸡洗干净,肚子里塞了姜片和葱段。
正忙活着,手机响了。
是林晓芳发来的消息:“姐夫,今晚我过去吃饭,我老公也来。你把菜准备一下,别让我老公觉得你们家怠慢。”
我看了看,没回复。
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饭。
下午四点多,菜基本上齐了。
桌上摆了醋溜白菜、炒土豆丝、一条清蒸鱼、一只炖鸡,还有一盆鸡架汤。
菜不多,但也不寒碜。
小暖坐在茶几前玩积木,赵玉洁在收拾屋子。
五点半,门铃响了。
赵玉洁走过去开门,林晓芳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刚烫过,大卷大卷的。她后面跟着蔡烨伟,穿着一件羊毛大衣,手里拎着两瓶酒。
“来了啊,”赵玉洁说,“快进来。”
林晓芳进屋环顾一圈,目光扫到餐桌,扫了一圈,然后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门,看了看,关上。回到客厅,坐下来,没说话。
蔡烨伟把那两瓶酒放在茶几上,坐下,跟我打了声招呼:“姐夫,腰好点没?”
“好点了。”我说。
“那就好。工地上的活,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嗯。”
气氛有点尴尬。
赵玉洁招呼大家上桌吃饭。小暖自己爬上了椅子,坐得端正。
我坐下来,给每个人倒了杯酒。
林晓芳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一盆鸡架上。
“姐夫,这汤不错,骨头味挺浓。”
她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吐出骨头:“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鸡架嘛,”我说,“本来就没多少肉。”
“去年你做的酱牛肉多好,那个才叫过年。”她说。
赵玉洁低头夹菜,没吭声。
“今年没买牛肉。”我说。
“为什么没买?”林晓芳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姐夫,我们家也不是非要吃你那点肉。但每年你都买,今年突然不买了,你让妈那边怎么想?你让亲戚们问起来,我们怎么回答?”
“你就说我没钱买了。”我说。
“没钱?你去年不也穷吗?怎么去年能买,今年就不能了?”
“去年还能撑,今年撑不住了。”
林晓芳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姐夫,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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