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了。
刘宗敏站在午门外,看着那扇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三天前,李自成拍着他的肩膀说:“宗敏,等进了北京,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三天后,他就被挡在门外。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刘将军请回吧。”
他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
那是商洛山中,两人喝剩下的最后一壶酒。
塞子一拔,酒香飘出来,混着初春的风,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对着那扇门,遥遥一举。
“闯王,兄弟等你。”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01
大顺军进北京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蓝汪汪的天,一丝云都没有。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太阳一照,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宗敏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金瓦红墙,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自成,笑着说:“闯王,咱真打下来了。”
李自成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伸手拍了拍刘宗敏的肩膀:“兄弟,这才刚开始。”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金水桥,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是千军万马,是震天的欢呼声,是胜利的号角。
那些跟在后面的士兵,有的扛着抢来的绸缎,有的腰里别着从勋贵府里搜出来的金银器,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刘宗敏觉得这场景像是在做梦。
十三年前,他和李自成在商洛山中的破庙里,对着一碗凉水盟誓。
那时候两人都快饿死了,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肉,可还是蹲在破庙里,一人一口分着那碗凉水,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能骑着马走进紫禁城?
当天晚上,两人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喝酒。没有太监,没有侍卫,就他们两个。酒是从崇祯皇帝的酒窖里搬出来的,据说存了二十年,醇得挂杯。
李自成端着碗,看着天上的月亮,说:“宗敏,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咱俩在商洛山里,差点饿死?”
刘宗敏灌了一口酒:“咋不记得。你把你那块干粮掰了一半给我。”
“你那会儿饿得两眼发直,啃着干粮,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去你的,我没掉眼泪。那是风沙迷了眼。”
“风沙?那会儿大雪封山,哪来的风沙?”
两人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响亮。
刘宗敏看着李自成,月光打在他脸上,他还是那个在风雪中背着自己走了三十里山路的人。
那时候他受了伤,背后中了一箭,血流得整条腿都是。
李自成背着他,一步一滑地走在山路上。
雪下得很大,路滑得要命,李自成摔了好几次,每次都把他护得好好的,没让他再伤着。
“闯王。”刘宗敏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
李自成端着碗,想了一会儿,说:“值。咱从商洛山打到北京城,打了十三年的仗,死了多少兄弟。如今总算有了个结果。值。”
“那往后呢?”
“往后?”李自成看着月亮,“往后咱就好好治天下。让老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咱不学崇祯,把天下治成那个鬼样子。”
刘宗敏点了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他没有注意到,李自成端碗的手,已经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克制,一种对皇权的本能敬畏。
虽然龙椅还空着,但李自成的心里,已经开始坐上去了。
第二天,宋献策来了。
这个瘦瘦小小、长着一张狐狸脸的人,是从崇祯的旧臣堆里扒拉出来的。
他跟了崇祯十几年,一直是个小官,郁郁不得志。
大顺军进城后,他第一个跑出来投降,递上了好几道治国方略。
他见到李自成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天下已定,该立规矩了。”
刘宗敏当时也在场,听到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什么规矩?”他问。
宋献策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君臣之礼。陛下是天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诸位将军称兄道弟了。否则,朝纲混乱,天下必生祸端。”
刘宗敏盯着他:“称兄道弟怎么了?咱就是这么打下来的天下。没有兄弟,哪来的江山?”
“打天下靠兄弟,坐天下靠规矩。”宋献策微微一笑,“刘将军,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看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后,也得制礼作乐,让群臣三跪九叩。不然,那些功臣个个以为自己跟皇帝平起平坐,这天下还怎么治?”
刘宗敏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他看了看李自成。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陛下。”宋献策又补了一句,“您是天子,得有天子的威严。”
李自成抬起头,看了刘宗敏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宗敏,你先回去吧。这事,朕再想想。”
朕。
刘宗敏愣住了。这是李自成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个字。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走出殿门的时候,听见宋献策在背后说:“陛下英明。”
那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耳朵里。
02
分俘虏的消息传出来那天,刘宗敏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
北京的春天还冷,校场上风很大,吹得旗帜啪啪响。几百个新兵正在练刀,雪亮的刀片子被阳光一照,白花花一片。
李过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叔,出事了。”
“啥事?”
“宋献策拟了新规矩。抄没的勋贵府邸,那些女眷全部充作营妓,分给有功将士。”
刘宗敏手里的马鞭啪地甩在地上。
“谁定的?”
“宋献策。闯王也同意了。”
刘宗敏翻身上马,一路奔到紫禁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火星子。
在宫门口,他被拦下了。
“刘将军,陛下正在议事,您得等通传。”
通传?他刘宗敏来找李自成,什么时候需要通传了?他当了十几年的大将军,在军中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人拦在门外过?
他忍了,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他觉得比打了三天仗还难熬。
终于,太监出来说:“陛下请刘将军进去。”
李自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奏折。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明黄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说那是宋献策特意准备的,说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
他抬头看见刘宗敏,笑了笑:“宗敏,什么事这么急?”
“闯王,那些女眷的事,你听说了?”
李自成的笑容淡了:“宗敏,这事朕已经批了。历代开国,都是这么做的。分赏有功将士,天经地义。”
“可咱造反不就是为了不受这窝囊气吗?”刘宗敏的声音提高了,“咱当初怎么说的?‘均贫富,等贵贱’!现在咱自己倒开始欺压人了?那些女眷跟咱有仇?她们的男人是崇祯的官,可她们做错了什么?”
李自成放下笔,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宗敏,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是另一回事。这些旧勋贵的家眷,留着是祸害。她们心里恨着咱,留在京城,早晚会生出事端。”
“那就放了她们,让她们回老家!”
“放了?”宋献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刘将军,放了她们,让她们去关外投奔满清?让她们到处说大顺军抢了她们的府邸,杀了她们的男人?到时候民心尽失,这仗还怎么打?”
刘宗敏转过头,盯着这个狐狸似的男人:“你少在这搅和。闯王都没说话,你插什么嘴?”
“刘将军。”宋献策不卑不亢,“我只是在为陛下的江山着想。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这时候讲仁慈,就是给自己留后患。”
“你——”
“够了。”李自成站了起来,走到刘宗敏面前,压低声音,“宗敏,这事你别管了。朕心里有数。”
又是这个字。
刘宗敏看着李自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疏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决。
他想起那年冬天,李自成背着他走山路,眼睛里全是焦急和心疼。
如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手在抖。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一丝血来。
当天晚上,他让人打听了第一批被分出去的女眷里有谁。
听说有几个烈性的,当天晚上就碰了柱子。
还有一个年轻的,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已经吊死在房梁上。
孩子还在怀里,饿得哇哇哭。
刘宗敏坐在府里,喝了一夜的酒。
李过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不敢说。
天快亮的时候,刘宗敏把酒壶摔在地上,说:“李过,你说咱打这个天下,到底是为了啥?”
李过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03
没过几天,弹劾的奏折就递上来了。
周智明,这个从前朝过来的文人,长着一张刻薄的脸,写起折子来,笔杆子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的折子写了满满三页纸,弹劾刘宗敏部下强占民宅、欺凌百姓、横行霸道。
字字句句,都在打刘宗敏的脸。
李自成把折子扔给刘宗敏:“你自己看看。”
刘宗敏翻了翻,冷笑:“荒唐!我部下占的都是抄没的空宅。那些宅子本来是崇祯的官住的,人都跑了,房子空着,我让部下住进去,有啥问题?”
“那就查。”李自成说,“朕已经派周智明去查了。”
“派他去查我?”刘宗敏瞪大眼睛,“闯王,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朕谁都不信,朕信证据。”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刘宗敏的心里。
他带了人,亲自去各处核查。
走了七八个府邸,挨家挨户地看。
那些住进去的部下,有的正在院子里晒衣服,有的在修屋顶,有的在收拾前院的花园。
看见他来了,一个个笑嘻嘻地喊:“刘将军!”
他问了几个人,都说住得挺好的,没人欺负他们。
“那些老百姓呢?有没有抢人家的?”
“没有没有。这宅子本来就没人住,我们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都长草了。”
刘宗敏转了一圈,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让人把各处的情况写成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后,他拿着一摞文书闯宫。
这一次,他连宫门口都没进去。
侍卫拦住了他:“刘将军,陛下有令,臣子觐见需先由通政司传奏,不能擅自闯宫。”
刘宗敏看着那扇门,觉得它比从前高了。高大的朱红大门,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金钉,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他站在午门外,手里攥着那些文书,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文官。
那些文官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有的捧着折子,有的夹着卷宗,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神情。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刘宗敏认识那个人——周智明的心腹,刚升了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铁甲,上面还有刀痕,还有血迹,还有十几年的风霜雨雪。
在这些人眼里,他大概就是个粗人,一个只知道打仗的粗人。
等了两个时辰,太监出来了。
“刘将军,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您改日再来吧。”
改日。
他当了十几年的大将军,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发过。
他把文书递给太监:“那你把这个呈给陛下。”
太监接过去,转身走了。
三天后,他听说那摞文书被宋献策截下了,根本没到李自成手里。宋献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何必劳烦陛下亲阅?”
至于周智明的弹劾案,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查来查去,确实没有实据。
但周智明没有被罚,反而升了官,进了文渊阁,成了大顺朝第一批内阁学士。
刘宗敏听说后,坐在书房里,半天没说话。
他去找高桂英。
高桂英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插着一支银簪,看起来还是当年在商洛山里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忧愁。
她看见刘宗敏来了,笑了笑:“宗敏,瘦了。”
“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涩,“闯王他……”
“我知道。”高桂英放下水壶,叹了口气,“他在变。”
“我不明白。”刘宗敏说,“咱好不容易打下天下,怎么就开始防着兄弟了?”
高桂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心疼:“宗敏,你以为他想变?可坐上那个位子,不变也得变。”
“那他就不该坐那个位子!”
“不坐?”高桂英摇摇头,“他不坐,别人就会坐。张献忠想坐,满清想坐,这世上盯着那把椅子的人多着呢。他不坐,咱这么多年的仗,就打水漂了。”
刘宗敏沉默了。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破庙里,快要冻死的人对天盟誓。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连火都生不起,可心里是暖的。
现在,他有了府邸,有了金银,有了地位。
可他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嫂子。”他问,“你说,咱还回得去吗?”
高桂英没说话。
风吹过来,她手里的水壶滴答滴答地漏着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回不去了,宗敏。咱都回不去了。”
04
高桂英设了家宴。
她让李自成和刘宗敏都来,谁也不带侍卫,谁也不带随从。
就在后花园的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老酒。
小菜是萝卜干和腌白菜,都是商洛山里的吃法。
老酒是从陕西带过来的,坛子上还糊着泥。
刘宗敏到的时候,李自成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子,头发没梳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刘宗敏看见他这身打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石桌,隔着几碟小菜,也隔着那四十杖的伤疤——虽然那四十杖还没打,但裂痕已经有了。
高桂英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笑着说:“今天咱们只叙兄弟情,不谈国事。”
刘宗敏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李自成:“闯王,我先敬你。敬咱们在商洛山的那碗凉水。”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嗓子生疼。
李自成端着酒杯,却没有喝。
“宗敏,过去的都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往前看?”刘宗敏放下酒杯,“往前看就是看你坐上龙椅,然后把我当外人?”
“朕没有把你当外人。”
“你刚才又用了‘朕’。”
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凝固了。
高桂英连忙打圆场:“宗敏,陛下也是有苦衷的。朝堂上的规矩,不是他一个人定的。你也知道,那些文官天天在他耳边说,皇帝要威严,要庄重,不能和臣子走得太近……”
“嫂子,你不用替他说话。”刘宗敏站起来,看着李自成,“我只想问一句——闯王,你还是当年那个跟我说‘有福同享’的人吗?”
李自成没说话。
风吹过,池塘里的锦鲤摆着尾巴,钻进荷叶底下。有几片枯叶飘在水面上,慢慢打转。
刘宗敏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个夜晚比一辈子还要长。
然后,他听见李自成说:“宗敏,你知道朕现在每天面对的是什么吗?是整座江山,是几千万百姓,是满清的铁骑,是那些等着看朕笑话的人。朕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奏折、一堆麻烦。昨天有人报陕西大旱,今天有人说吴三桂有异心,明天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事。朕不能犯错,一步都不能。因为你一旦犯了错,满清就会打过来,那些投降的官员就会反水,咱打下来的江山就会变成别人的。”
“所以你就把兄弟都推开?”
“朕没有推开你们,朕只是……”
“只是什么?”
李自成没有说完。他端起那杯酒,泼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石板缝里,很快就消失了。
“宗敏,你就不能给朕一个台阶下?”
刘宗敏看着洒在地上的酒,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那酒渗进地缝里,就像那些年两人之间的情分,一点一点地渗走了。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酒杯,转身走了。
“宗敏,宗敏!”高桂英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那杯酒,他一口都没喝。
走出后花园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高桂英的,还是李自成的。
05
山海关的战报,像一盆冷水泼在大顺朝的头上。
吴三桂反了。
事情说来也简单。
吴三桂投降大顺后,带着五万兵马往北京城走。
走到半路上,听说自己的老父亲被大顺军抄了家,几个文官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打了,老人家快八十了,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这还不算,他更听说自己的爱妾陈圆圆被掳走了。
吴三桂这个人,性格里最要命的就是“在乎东西”。官可以不做,爹可以不管,但他在乎的人和物,不能动。他听说陈圆圆被掳,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怒之下调转马头,带着五万兵马直奔山海关。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去联络关外的多尔衮。
消息传到北京城,朝堂上炸开了锅。
刘宗敏第一个站出来请缨:“给我五万兵马,三天内我把吴三桂的脑袋提回来!”
他是认真的。
山海关的地形他熟悉,在哪扎营、在哪设伏,他心里都有数。
吴三桂的底细他也清楚,那个人打仗有一套,但性子急、容易被激怒。
只要抓住机会,这场仗不是不能打。
可宋献策却摇了摇头。
“陛下,刘将军忠心可嘉,但如今京城刚刚平定,离不开刘将军坐镇。不如让李过将军出征吧。”
刘宗敏扭头盯着他:“李过是我侄儿,他行,我怎么不行?”
“刘将军是开国元勋,功高盖世。陛下登基在即,您是大典上的主礼官,怎么能走呢?”
“主礼官?谁定的?”
“自然是陛下。”宋献策的目光往龙椅上一瞟,“陛下对刘将军如此器重,您怎好辜负圣恩?”
“登基有我在没我在都一样!”
“放肆!”李自成终于开口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刘宗敏的胸口。
他看着李自成,看着他坐在龙椅上,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威严。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他并肩打天下的闯王了,那是一个皇帝。
“陛下,末将请缨出征。”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跪了下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李自成下跪。
膝盖碰到地上的那一刻,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准。”他说,“但主将改为李过,你留守京城。”
刘宗敏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
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抬头看见李自成的脸。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跪在地上,他听见宋献策在身后说:“陛下英明。”
又是那句话。
06
李过出征前,来见刘宗敏。
“叔,你说闯王这是啥意思?”李过坐在书房里,攥着拳头,气得脸都白了。
刘宗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刀。
那是他和李自成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刀,一人一把,一模一样。
两把刀都是从一个铁匠铺里打出来的,连重量都一样。
如今,他的这把已经锈了,刀口上全是缺口。李自成的那把,大概已经被收进御库了吧。
“啥意思都不重要了。”他说,“你记住,去了山海关,打吴三桂不难,难的是防着后面。”
“后面?”
“满清。”刘宗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远处的紫禁城,“吴三桂既然敢反,肯定是找了帮手。他一个人打不过咱,但如果有满清在后面撑腰,那就不一样了。你到了山海关,不要急着打,先摸清楚对方的底细。探子要多派,侦察要做足。记住,宁可让吴三桂多活几天,也别中了埋伏。”
李过点了点头,又问:“叔,你就不气?”
“气啥?”
“闯王不让你出征。”
刘宗敏回过头,苦笑了一下:“有啥好气的。人家现在是皇帝了,得防着功高震主。咱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李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出征那天,刘宗敏去城门口送行。
他看着李过带着三万兵马远去,马蹄踏起漫天的黄尘。
士兵们扛着枪,背着弓箭,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前走。
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顺”字。
刘宗敏站在城墙上,一直看到那些兵马变成小点,消失在天地尽头。
“刘将军。”
他回头,看见宋献策站在身后。
“有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陛下的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宋献策递过来一份文书,用上好的黄绫包着,“这是典礼的完整流程,请您过目。”
刘宗敏接过文书,翻开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规矩,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拜,什么时候喊万岁。每一步,每一刻,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文书,看着宋献策。
“我不跪。”
宋献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跪。”刘宗敏把文书扔回宋献策怀里,“你去告诉闯王,登基那天,我不跪。”
“刘将军,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说到做到。”
他走下城墙,把宋献策一个人扔在那里。
身后传来宋献策焦急的声音:“刘将军,你疯了吗?大典之上,文武百官都在,你不跪,那就是公然抗旨!”
他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他对着那把锈刀坐了一整夜。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刀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缺口上。那些缺口里,藏着商洛山的风雪,藏着潼关的尘烟,藏着十三年的血和汗。
他伸手摸了摸刀刃,有点扎手。
“闯王。”他自言自语,“你还记得这把刀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紫禁城的钟楼传来一声沉闷的更鼓。咚的一声,像是砸在他心上。
07
登基大典那日,天气阴沉得不像话。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厚厚的,像一块巨大的石板盖在北京城上空。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红毡翻卷。
紫禁城的红毡从午门一路铺到太和殿,金甲卫士站成两排,一个个挺着胸脯,目光炯炯。
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排列,跪在红毡两侧。
每个人的脸都绷着,不敢笑,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司礼太监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整座紫禁城:“吉时到,百官朝贺!”
李自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玉玺,一个捧着宝剑。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的背后,是太和殿的金色宝顶,是整座紫禁城,是万里江山。
刘宗敏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朝服,还穿着那身打仗时的铁甲。
铁甲上还带着刀痕,带着血迹,带着十几年风霜雨雪的痕迹。
那件铁甲,跟他从陕西一直穿到北京,洗都没洗过。
上面的血早就干了,变成暗褐色,一块一块的。
李过站在他身旁,小声说:“叔,跪吧。”
他没动。
“叔,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还是没动。
李自成走上太和殿的台阶,转过身来,面对群臣。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刘宗敏身上。
司礼太监又喊了一遍:“百官跪拜!”
哗啦啦一阵响,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官服摩擦的声音,膝盖碰地砖的声音,汇成一片沙沙的响声。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刘宗敏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直挺挺地钉在红毡上。风把铁甲吹得哗哗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自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失望和恐惧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最信任的人,拿着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后背。
“刘将军。”李自成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破寂静,“跪朕。”
刘宗敏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不认识他了。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十二旒的平天冠。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胡茬。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在风中微微抖动。
这不是那个在商洛山里和他分吃干粮的人。不是那个在风雪中背着他走山路的人。不是那个在破庙里和他喝凉水盟誓的人。
“咱都是泥腿子。”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凭啥我跪你?”
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有几个人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两个人。
李自成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闯王。”刘宗敏往前走了一步,“你忘了商洛山里的那碗凉水了吗?你忘了咱俩对天盟誓的约定了吗?你忘了你说的‘有福同享’了吗?”
“刘宗敏!”李自成的声音猛然提高了,带着一丝颤抖,“你不要放肆!”
“我没有放肆。”刘宗敏盯着他,“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还是当年那个闯王吗?”
太和殿上一片死寂。
风从殿门口吹进来,吹动刘宗敏的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那声音太响了,像是有人在敲碎什么东西。
李自成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擅闯大典,藐视君威。”
他的声音在颤抖。
“拖出去。”
“重打四十杖。”
全场鸦雀无声。
两个侍卫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刘宗敏。他挣脱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李自成。
那一眼里,有太多了。
08
四十杖打完,刘宗敏被抬回府邸。
他的背上血肉模糊,铁甲和皮肉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大夫来上药的时候,用剪刀剪了好半天,才把铁甲从肉上分离开。
每剪一下,血就往外流一点。
刘宗敏咬着牙,一声没吭。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都在抖。
李过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叔,你这是何苦呢?”
刘宗敏没说话,只是看着房梁上的椽子。
那些椽子一根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在破庙里,屋顶上漏风,雪花落在脸上。
李自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说:“宗敏,你睡吧,我守夜。”
“闯王,你不冷吗?”
“不冷。咱爷们,扛得住。”
如今,他躺在这个大宅子里,盖着上好的锦被,屋里烧着炭火盆,暖烘烘的。可他觉得,比那年冬天的破庙还要冷。
晚上,高桂英来了。
她亲自端着一碗药,坐在床边。药很苦,苦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宗敏,喝药。”
“嫂子。”刘宗敏挣扎着要坐起来,背上的伤口一扯,疼得他闷哼一声。高桂英赶紧按住他:“别动,伤还没好。”
刘宗敏喝了药,苦得他直皱眉。那药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苦得他胃都绞了起来。
高桂英看着他,眼眶红了:“宗敏,你为什么要这样?”
“嫂子,我不知道。”刘宗敏说,“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你说,咱当年为什么造反?”
“为什么?”
“因为活不下去了。”刘宗敏的声音很轻,“因为那些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因为皇帝不把咱当人看。咱造反,就是要让老百姓活得有个人样。可现在呢?咱当了官,咱坐了天下,可咱做的事,跟崇祯有啥区别?”
高桂英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在被打的时候,他在里面哭了。”
刘宗敏愣住了。
高桂英说:“你被打的时候,他在大殿里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手一直在抖,脸白得像纸。打完你,他一个人回了寝宫,把门关上了。我在门外听见他哭。他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刘宗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们俩啊,”高桂英擦了擦眼泪,“老兄弟的情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刘宗敏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那年在商洛山里,李自成背着他走山路。雪很大,路很滑,李自成一脚踩空,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坡。
他摔蒙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李自成趴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树枝和石头。
“闯王,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样?”
“我没事。”
“那就好。”
两个人在雪地里坐了很久。李自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宗敏,只要咱俩还活着,就啥都不怕。”
只要咱俩还活着,就啥都不怕。
如今都活着。
可他却怕了。
09
伤好后,刘宗敏写了请辞的表,说要离开京城,回陕西老家种地去。
李自成没有批,但也没有挽留。
折子递上去,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
过了几天,太监来传话:“陛下请刘将军入宫,喝最后一杯酒。”
刘宗敏到了求政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李自成一个人坐在那里。
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没有小菜,没有点心,只有酒。
酒是二十年陈的状元红,澄澈得像琥珀。
“坐。”李自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刘宗敏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壶酒和那两只杯子。隔着十多年的情分,也隔着那四十杖的伤疤。
李自成倒了酒,推给刘宗敏一杯:“宗敏,喝了这杯。”
刘宗敏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澄澈的酒液:“闯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后悔吗?”
李自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了皇帝。”
李自成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刘宗敏。那张脸上,刻满了十三年的风霜。
“宗敏,这个问题,朕没法回答。”
“因为后悔也没有用。”李自成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就不能回头了。一步都不能。”
“你可以不当这个皇帝。”刘宗敏说,“咱回陕西,回商洛山,咱还像从前一样。你种地,我打猎,冬天咱俩围着火炉喝烧酒。”
“像从前一样?”李自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苦,“宗敏,你觉得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他看着李自成身上那件龙袍。
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件龙袍,比他和李自成当年穿过的最好的衣服还要好上一百倍。
可他看见的,不是那件龙袍。他看见的,是那年冬天,李自成穿着破棉袄,蹲在破庙的火堆旁,给他烤干粮。
那时候,李自成的脸上还有笑容。现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酒,想起那年冬天,两人在破庙里分喝一碗凉水。凉水是苦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两人喝得痛快。
现在,金杯玉酒,满桌珍馐,却再也没有当年的味道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完。酒很醇,但他觉得脏。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两个字——“兄弟”。玉佩的角落里,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纹,像是要碎开了一样。
这是李自成当年送他的信物。
那年他过生日,李自成用打胜仗后分到的第一笔赏钱,给他买了这块玉佩,说:“宗敏,这东西你留着,咱俩的情分,比这玉佩还硬。”
李自成看见玉佩,手抖了一下。
“这东西,留给你的新兄弟吧。”刘宗敏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宗敏。”李自成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恨朕吗?”
刘宗敏没有回答。
他走出求政殿,走出紫禁城,走进漫天的暮色里。
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不舍得。
10
离开那日,刘宗敏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壶水,两块干粮,还有那把锈刀。
他骑上那匹跟了他十五年的老马。
马也老了,毛色发暗,鬓毛都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是有话说。
李过赶了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他被从大牢里放出来没多久,浑身是伤,脸上还有几道疤。
“叔,我跟你走。”
“你留在这。”刘宗敏说,“你还年轻,还有前途。”
“我不在乎前途。”
“我在乎。”刘宗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活着,好好打仗,就是给我最大的脸。”
李过的眼泪流了下来。
“叔,你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刘宗敏笑了笑,“我在商洛山里活了半辈子,还怕再活半辈子?”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紫禁城。那些琉璃瓦,在春天的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但在那金色的光里,他看见的是那年冬天的雪。
“走了。”他说。
他勒着缰绳,往北走。他走得很慢,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走到城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
春天的夕阳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想起十三年前,他和李自成在那座破庙里,对着一碗凉水盟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如今,福有了,难也有了。
那个和他一起发过誓的人,也变了。
他把目光从紫禁城上收了回来,看着前面漫漫长路。路很长,高高低低,通向遥远的商洛山。
“驾。”
他夹紧马肚子,老马慢悠悠地走出城门。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响声。
身后传来悠长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商洛山里,李自成敲过这样的钟声——那是开饭的钟。那时候大家听到钟声,都跑着去吃饭,你推我搡,哈哈大笑。
如今钟声还在,可那个和他一起跑着去吃饭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残阳如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背对着那座城,策马远去。
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北京城的影子,才停下来,在路边歇脚。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囊,就是商洛山里的那最后一壶酒。塞子一拔,酒香飘出来,混着春天的风,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对着北京城的方向,遥遥一举。
“闯王,兄弟先走了。”
他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
像那年在商洛山里,两人喝的那碗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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