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熟。
大嫂李银花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说要拉我去镇上买布。
我睡眼惺忪地跟着她出了村,一路上她走得飞快,连头都不回。
到了村口那片高粱地边,她突然停住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土路,嘴唇哆嗦着,压低声音对我说:“兄弟,嫂子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等会儿进了地,你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声张。”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头扎进那片比人还高的高粱秆子里了。
01
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四五秒。大嫂的身影已经被青纱帐吞没了,只听见高粱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催我。
我赶紧追上去。
这片高粱地是村里老孙家的,种了好几年了。
秆子长得密不透风,走进去闷热得像蒸笼。
大嫂在前面走得很快,左拐右拐的,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嫂子,你到底要干啥?”我在后头喊。
她没应声。
我追了几步,看见她停在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蹲了下去。我走近了才发现,那地方堆着一堆烂草,草底下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大嫂抬起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
“兄弟,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她用手扒开那堆烂草。
底下露出一根扁担,说是扁担,其实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外头裹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根扁担看着挺老旧的。
大嫂的手指在那根扁担上摸了摸,指尖发颤。
“你认得这个不?”
我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那根扁担太旧了,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是你大哥的。”大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十八年前的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哥的东西?怎么会埋在这地里?
大嫂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兄弟,你知道你大哥十八年前在这地里干过啥不?”
我摇摇头,心里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哥邓明亮在村里一直风风光光的,谁见了都得叫声“亮哥”。
要说他跟这块地有什么渊源,我还真不知道。
“那年你还在镇上上学。”大嫂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大哥跟人打架,一扁担下去,把人打死了。”
我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大嫂说什么?大哥打死过人?
“你……你说啥?”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嫂没回答我,只是盯着地上那截扁担。
阳光透过高粱叶子,照在扁担上,那层黑褐色的东西看起来更加刺眼了。
我忽然意识到,那是血。
十八年过去了,血早就渗进木头里,变成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人埋在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镇东头的乱葬岗子。”大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大哥那天晚上回来,浑身是血,是我帮他藏的东西,是我帮他圆的话。”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大嫂帮大哥藏过凶器?帮着隐瞒过杀人案?
“你为什么不早说?”
大嫂没看我,只是看着远方。透过那密不透风的高粱秆子,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
“兄弟,嫂子告诉你这些,是有事求你。”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能不能帮嫂子一个忙?”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大嫂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帮忙?帮什么忙?帮她把大哥的事抖出来?帮她去报警?还是……
我看着大嫂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像是那个我认识了一辈子的大嫂。
倒像个陌生人。
02
那天回家的路上,大嫂一句话都没再说。
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我脑子乱得跟浆糊似的,一会儿想大哥的事,一会儿想大嫂的话,一会儿又想那截黑乎乎的扁担。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大嫂进了灶房,该烧火烧火,该切菜切菜,跟没事人一样。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大哥从屋里出来。
“熠彤回来了?去,帮我把外头的柴火收拾了。”
大哥在跟以前一样使唤我。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端着茶杯,看着挺悠闲的。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却只能应了一声,去收拾柴火。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一起。母亲卢玉瑛先动了筷子,大哥才端起碗来吃。
大嫂给每个人盛好饭,自己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大哥吃了几口,突然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菜怎么这么咸?你是想把老子齁死?”
大嫂没吭声,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样。
“我说话你没听见是吧?”大哥的声音更大了,脸上的横肉都拧了起来,“做的什么玩意儿!”
母亲在旁边说了句:“少说两句,盐放多了就少放点就是了,犯得着这么嚷嚷?”
大哥哼了一声,把碗往前一推,踢开凳子去了里屋。
我看着大嫂,她低着头收拾碗筷,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可我发现她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攥得太紧的那种。
晚上我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开着,外头的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想起大嫂白天说的那些话,想起大哥在饭桌上的样子,想起母亲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姿态。
这个家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着大哥去地里干活,偷偷溜去找刘大爷。
刘大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但脑子还清楚。
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党支部书记,村里的大事小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去的时候刘大爷正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来,咧着嘴笑了一下。
“熠彤回来了?半年没见着你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放大了说:“刘大爷,我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你大点声,我耳朵不中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十八年前,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张大民的人?”
刘大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张大民?”他皱起眉头想了半天,“邻村那个?早跑了。”
“跑哪去了?”
“谁知道呢。好像是犯了什么事,连夜搬走的。”刘大爷摇摇头,“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整天游手好闲的,没个正形。”
我追问道:“他走之前那几天,村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那天晚上倒是有人看见他还在村里……”刘大爷忽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往村东头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没了影。”
“谁看见的?”
刘大爷想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
“好像……是你大嫂。”
我愣住了。
大嫂看见过张大民?那她为什么还要骗我说大哥把人打死了?
03
从刘大爷家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大坑里,越往下挖越深。
大嫂既然看见过张大民,她为什么还要帮大哥藏那截扁担?为什么还要挖那个空坟?她是在帮大哥圆谎,还是在设什么局?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午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了。大嫂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看着她把碗筷收了。
她在灶房里洗碗,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大嫂的腰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她才四十岁,看起来却比城里那些五十岁的女人还老。
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的,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母亲说她命好,嫁了个能干的男人,可我知道,大哥对她的好从来就没持续多久。
确切地说,是女儿邓丽丽出生之后,大哥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丽丽今年十八岁了,去年刚嫁到镇上。
送亲那天,大嫂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哥在旁边说了句“哭什么哭,又不是见不着了”,大嫂就忍着不哭了。
可我看得出来,丽丽走了之后,大嫂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她洗碗的手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熠彤,你是不是去刘大爷那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嫂没说什么,把洗好的碗摞好,擦了擦手。
“你大哥今天下午要去邻村给人扎纸活儿,你陪嫂子去镇上走一趟。”
“又要去镇上?”我有点奇怪,“不是昨天才去过吗?”
“昨天没买着东西。”大嫂说着,已经拿起挂在墙上的篮子往外走了,“走吧,趁着天还没太热。”
我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一路上大嫂走得很快,我几乎是连走带跑才能跟上。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她一点都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
走到村口那片高粱地的时候,大嫂又停了下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嫂子,你……”
“熠彤,”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昨晚嫂子跟你说的那些,你信几分?”
我想了想,说:“嫂子,我信你。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大嫂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我:“你觉得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大哥对我挺好的,供我读了这么多年书。”
“那你觉得他对嫂子呢?”
我沉默了。
大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小时候,你大哥可不是这样的。”她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你大哥对我也挺好的,成天笑嘻嘻的,说话也不带刺。可后来……”她忽然停住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在家里从没听大嫂说过的话:“你大哥这些年,在外头装得像个人,在家里,他就是个畜生。”
04
大嫂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她说“畜生”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那是恨到骨头里的声音。
我这才意识到,大嫂这些年遭遇的,可能远比我知道的要多。
那天去镇上的路上,大嫂没再说什么。等到了镇上,她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是在供销社转了转,买了两尺布,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脚。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嫂子,”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天说让我帮你个忙,到底是什么忙?”
大嫂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
“兄弟,你相信报应吗?”
我突然被问住了。
大嫂自言自语地说:“我嫁到你们家这十八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气都受过。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你大哥他……”她咬着嘴唇,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回去再说。”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她往回走。
到了村口,天已经快黑了。
我跟大嫂刚进村,就看见大哥站在家门口,脸色铁青。
“你去哪了?”大哥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出去就是大半天,饭也不做,你是想饿死谁?”
大嫂低着头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
大哥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忽然觉得特别压抑。
大嫂在灶房里忙活着做饭,大哥坐在堂屋里抽烟,母亲在旁边看着电视。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对劲的味道。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哥又跟大嫂吵了一架。
原因是大嫂炒的菜里放了他不爱吃的葱花。
大哥把碗一摔,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起身去了里屋。
大嫂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也没吭声,把手放在嘴里吸了吸,继续收拾。
母亲在旁边说了句:“你也是的,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吃葱花,非得放。”
大嫂没应声,只是低着头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那些年在县城上学的时候,每个周末回家,大嫂都会给我做好吃的,从来不说一句抱怨的话。
我以为她是真的不抱怨,现在才明白,她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趁大哥出门了,去找了大嫂。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
大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我这么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熠彤,嫂子知道你这么问,是心里头过不去。”她擦了擦手上的水,“那嫂子问你一句话——你大哥那天晚上要是真的打死人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被问住了。
大嫂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要是你大哥这十八年以为他杀了人,但他其实没杀,你怎么办?”
05
大嫂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以为他杀了人,但其实没杀?”
大嫂没回答我,转身走进灶房,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那纸上写着一行字:“今收到邓明亮赔偿款贰佰元整,双方恩怨就此了断,日后不得再追究。立据人:张大民。”
时间是十八年前。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抖了起来。
“张大民……没死?”
大嫂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晚你大哥一扁担下去,他确实昏过去了。我过去一看,人还有气。你大哥以为他死了,吓得魂都要飞了。”
“那后来呢?”
“我让你大哥先回家,说我来处理。”大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趁半夜没人,我用牛车把他拉到镇上他表叔家,让他在那养伤。”
“那乱葬岗子那个坟……”
“空的。”大嫂看着我的眼睛,“我挖的,就是为了让你大哥以为人真的死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这是……这是干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嫂,“你为什么要帮大哥瞒着这件事?”
大嫂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丽丽当时刚出生。”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大哥那时候说了,要是我敢说出去,他就把丽丽带走,让我再也见不着孩子。”大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熠彤,你不知道,你大哥那时候的样子……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吓唬我。”
我张了张嘴,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十八年,我天天晚上做噩梦。”大嫂靠在灶台边,声音很轻,“梦里头不是张大民,是你大哥。他拿着那截扁担,站在我床前,说要是我敢说出去,他就……他就……”
大嫂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大哥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大嫂抬起头看着我,“可他这些年对我的坏,我也记着。”
“那你现在……”
“丽丽嫁人了。”大嫂看着院子里晾在绳上的衣服,“她有了自己的家,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想起昨天丽丽回门时大嫂抱着外孙女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那一刻的大嫂,跟平时在家里缩着脖子的大嫂,简直判若两人。
“嫂子,那个张大民现在在哪?”
大嫂没回答我。
她只是看着远方,像是在等着什么。
“熠彤,嫂子求你办的事,你还没答应呢。”
06
我看着大嫂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嫂子,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
大嫂转过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嫂子要你想办法找到张大民,让他回村里来。”
“让他回来?”
“对。”大嫂的语气很坚定,“让他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十八年前的事说清楚。”
我脑子飞速转着。如果张大民回来了,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事说出来,那大哥的脸往哪搁?他在村里当了一辈子体面人,这下全毁了。
“熠彤,”大嫂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嫂子这十八年,忍了太多。你大哥在外头装得像个人,在家里就是个暴君。他骂我,打我,我不怕。可他在丽丽小时候当着她面打过我,差点把孩子吓出毛病来。”
大嫂说着说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丽丽出嫁那天,我本来想着,算了,都过去了。可你知道吗?那天吃完饭,你大哥当着女婿的面,嫌我做的菜难吃,硬是一口没吃。女婿走了之后,他还跟我说,‘你看看你,丢人现眼’。”
大嫂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想了一整夜。我李银花这一辈子,没亏欠过谁。你大哥要面子,行,我给他面子。可他要我连里子都没了,我忍不下去了。”
我看着大嫂,心里头涌上一股酸楚。
“嫂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嫂擦干眼泪,看着我笑了笑。
“熠彤,你是不是觉得嫂子心太狠?”
我摇摇头。
“嫂子,那是大哥欠你的。”
大嫂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轻松。
“有你这句话,嫂子心里就有底了。”
那天下午,我跟大嫂商量了一下找张大民的事。我记得张大民他表叔家在镇上开过小卖部,这么多年了,店可能还开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
镇上的老街变了不少,但张大民表叔家的小卖部还在。我进去一看,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大爷,我打听个事。”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我。
“你是……”
“我是邓家村的。我想找个人,叫张大民,听说是您外甥。”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在了,早就搬走了。”
“大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他说点事。”
老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找他能有什么事?”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十八年前的事,想让他回村里给个说法。”
老头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
“那小子在外县收破烂呢。你要找他,我帮你捎个话。”
07
三天后,张大民回到了村里。
他是晚上到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皮肤黑得发亮,跟十八年前那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我事先跟大嫂通过气,让她那天晚上不要出门。我站在村口等着他,把他带到我家那间小屋里。
张大民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支。我摆了摆手,他自个儿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村这些年变化不小。”
我没搭腔,只是看着他。
“你嫂子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想,十八年了,她这是要翻旧账?”张大民苦笑了一声,“当年那事,说起来,我也不是没责任。”
“什么意思?”
张大民看着自己手里的烟,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知道那年为啥打起来不?”
“因为你大哥占了我们家的地。那地是我爷爷留下的,他硬说那是你们家的。我当时年轻气盛,跟他杠上了。你大哥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谁都不肯让。”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我喝得也不少。他跟我说‘你再跟我争,我不让你好过’,我说‘你有种就动手’,他就真动手了。”
张大民用烟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一扁担下来,我当场就懵了。血顺着脸往下流,我倒在地上,以为他还要打。他打我之后也懵了,酒也醒了,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后来你嫂子来了。她一看我这样,二话不说就把我往牛车上拖,连夜送我到镇上的医院。”
张大民用力吸了一口烟。
“你兄弟,你那个嫂子,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那你后来为什么要跑?”
“不是我要跑。”张大民摇摇头,“是你大哥让人给我捎话,说我要是不走,他就要让我永远走不了。我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给了两百块钱,我就走了。”
“你嫂子那以后找过你吗?”
张大民摇摇头。“没有。一直到前几天……”
他掐灭了烟头,看着我。
“你嫂子想让我做什么?”
“她想让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张大民沉默了好久。
“这要是说出来,你大哥的脸往哪搁?”
“可这事不该瞒着。”我叹了口气,“我嫂子这十八年,撑得太苦了。”
张大民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嫂子对你是真好。”
“我知道。”
张大民又沉默了。
“行,这事我帮你。”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
“就当是还你嫂子一个人情。”张大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十八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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