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甩不掉。

我正在财务室里对账,谢宇轩一把推开门,领进来个穿白衬衫的老头。

老头袖口的扣子金灿灿的,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郑老板,50万吨化肥,货到付款,没问题吧?”

老板端着那只搪瓷茶缸子,没急着答话。他盯着老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老孙,船到了再说。”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天后,长江边传来三声汽笛。

我站在码头栏杆前,看见8艘货轮黑压压地排满了整个江面,上百号人乌泱泱地站在船上。

老头从船头走下来,笑得比那天更灿烂:“郑老板,船到了,该发货了吧?”

老板没说话,带着我上了船。他走到船舱底部,用脚敲了敲舱壁。“咚,咚”,是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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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在财务室整理最后几笔账。

今年厂里单子少,老板愁得头发白了一片。

我已经连着好几天琢磨工资怎么发了。

正算得头疼,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谢宇轩跟捡了宝似的冲进来。

“若琳姐!大单子!巴西来的!”他手里捏着一张名片,脸上泛着光。

我把账本合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巴西远东贸易公司”,名字是孙金山,头衔是总经理。

“人呢?”我问。

“在二楼会议室,老板陪着呢!”谢宇轩搓着手,“若琳姐你是不知道,孙总说一口气要50万吨!50万吨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50万吨什么概念?

我们厂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产十几万吨。

这单子要是真成了,别说今年,三年的活都包圆了。

可问题是,这么大单子,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老板怎么说?”

“老板让我来叫你,上去一起听听。”谢宇轩拉着我就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子。

他对面坐着个老头,白衬衫,袖口扣子金亮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五十来岁,精神头很好。

“若琳来了,坐。”老板朝我点点头,然后对那老头说,“孙总,这是我外甥女,管账的。”

孙金山站起来,伸出手:“王总监,久仰久仰。”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孙总这次来,是看中我们厂的货了?”老板慢悠悠地说。

“郑老板,不瞒你说,我在巴西那边有一个大农场主客户,手里攥着几千亩地,一年化肥需求量少说也得五六十万吨。”孙金山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这是他的采购意向书,这是巴西那边的市场分析报告,还有银行资信证明。郑老板可以慢慢看。”

老板接过那叠文件,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

“孙总,这么多货,你打算怎么拉走?”

“海运。我在厦门那边有货代,可以直接安排船到长江口。”孙金山笑着说,“郑老板只要负责把货运到码头,其他事情我包了。”

那付款方式呢?”老板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孙金山脸上的笑收了收,然后又说:“郑老板,咱们做国际贸易的,一般都是货到付款。您信任我把货运出去,我在巴西那边收到货,立刻就安排汇款。中间费用我来担。”

货到付款。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看见谢宇轩的脸色变了。他刚想开口,被老板一眼瞪了回去。

老板没说话,低头拨弄茶缸子里的茶叶。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孙总,”老板终于开口了,“你大老远从巴西飞过来,肯定也累了。今晚就在我们厂招待所住下,明天咱们再细谈。”

孙金山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好,好,那就麻烦郑老板了。”

那顿饭是在厂食堂吃的。

老板让厨房特意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白酒。

席间孙金山说了不少话,讲巴西那边的风土人情,讲农场主们怎么种大豆,怎么施肥。

老板只是听着,偶尔笑笑,筷子夹了几口青菜就放下了。那盘红烧肉端上桌,他连动都没动。

我认识老板二十多年了,知道那盘红烧肉是他最爱吃的。每次逢年过节,他都会让食堂做。可这次,他愣是一块都没夹。

晚上送走孙金山,我去办公室找老板。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眉头皱成个“”字。

“若琳,你觉着这人怎么样?”他问我。

“挺能说的。”我说,“就是货到付款,风险大了点。50万吨,咱们全年的口袋都得兜进去。”

老板点点头,没说话。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那本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开本子,在里面找了一页,看了半天,然后把孙金山的名片夹进了那个本子里。

“老板,那是什么?”我问。

老板没回答。他把本子锁回抽屉,站起来往外走:“走吧,送你回宿舍。路上买根冰棍吃。”

02

接下来的几天,谢宇轩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往孙金山房间里跑。

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一谈就是一整天。谢宇轩回来就跟我汇报,说孙金山又给他看了什么巴西农场的照片、港口码头的合同、银行的授信证明。

“若琳姐,这回真的靠谱!”谢宇轩眼睛放光,“我查过了,孙总说的那些农场,网上都有!谷歌地图上都搜得到!”

我没有谷歌地图。那些年我们还用不太上那些洋玩意儿。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老板这几天倒是清闲,每天早上在厂里转一圈,然后就去码头边上钓鱼。钓上来就放回去,也不带走。

我忍不住找他说:“老板,那单子你到底怎么想的?谢宇轩天天找人家谈,你倒好,天天钓鱼。”

老板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手里攥着鱼竿:“他谈就让他谈呗。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可那货到付款……”我说,“50万吨啊,万一出了事,厂子都得搭进去。”

老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老板又转过头,盯着水面:“该急的时候不急,不该急的时候别急。这个道理,我吃了二十年的亏才懂。”

二十年前的事,我隐约听家里人提起过。说老板年轻时跑过外贸,被一个福建人合伙骗了,差点没命。

他没细说,我也没敢问。

第二天,我在办公室整理账本,谢宇轩突然跑进来,脸色有点白:“若琳姐,你过来听一下。”

他拉着我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孙总房间送材料,听见他在打电话,说得很快,好像是福建那边的口音。”

“那又怎么了?”

“我觉得他说的话不太对。”谢宇轩皱着眉头,“好像在问别人什么货准备好了没有,还说‘动作要快’。”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你别瞎想,也许是他在安排别的事情呢。”

也是。”谢宇轩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怪怪的。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老板这几天太反常了。他对孙金山不冷不热,既不赶人也不签约。而且他翻出那个旧本子的眼神,分明是认识孙金山。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打饭,看见老板正端着碗稀粥,和孙金山说着什么。孙金山笑呵呵的,老板也笑呵呵的,两个人看着跟老朋友似的。

“老孙啊,”老板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你上次说,你家在福建那边?”

孙金山点点头:“对,老家在泉州。二十年前出来的。”

“泉州好地方。”老板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那边说话有点软,跟咱们北方不一样。”

“是啊,我出来这么多年,口音还是改不了。”孙金山笑着说。

老板没再接话。他放下茶缸子,站起来:“老孙,今天我带你去码头转转。”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坐在食堂里,琢磨着老板刚才的话。

泉州人说话带点软糯,这我能理解。

可那天谢宇轩说,孙金山打电话的口音和吃饭时不太一样。

难道一个人在外面和老乡说话,和在外面说话,能差那么多?

下午老板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张纸条。

“想办法查一下这几家公司。”

纸条上写着三个公司的名字,都是国内的地址。我上网查,没查到什么。打电话去当地的工商局问,人家说不对外提供信息。

正发愁呢,我想起了我在厦门大学的一个同学。她老公在那边做外贸,认识人多。

我拨通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同学答应帮忙查,说三天之内给我回话。

那三天,我天天盯着手机等消息。老板倒是一点不着急,该干嘛干嘛。孙金山那边也开始急了,找谢宇轩催了好几次签约。

“郑老板,你这意思到底是什么?”吃饭的时候,孙金山终于忍不住了,“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咱们可以再谈。货到付款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先付30%的定金。”

30%定金?我心里一动。从货到付款到30%定金,这退步可够大的。

老板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说:“老孙,定金不着急。我说了,船到了再说。”

孙金山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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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同学的电话在第三天晚上打来了。

若琳,你那几家公司的信息我查到了。”她说,“有三家是去年才注册的,注册地址都是同一个地方,一个租出去的写字楼。

“那第四家呢?”

“第四家是空壳。”同学压低声音,“我老公说,他认识这家公司以前的法人,说那家公司的账目有问题,好像跟什么诈骗案子有关系,但具体什么情况他也说不清楚。”

我心里一沉:“那家公司法人叫什么?”

“一个姓黄的。”

姓黄。

我挂断电话,脑子里乱成一团。老板把孙金山的名片夹进那个旧本子里。本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和姓黄的有关系。

我跑去找老板,把消息告诉他。老板听完,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把那张纸条拿回去,慢慢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老板,咱们到底查不查孙金山?”我忍不住问。

“查当然要查。”老板端起茶缸子,“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老板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说:“若琳,你帮我做件事。你去找傅辉,向他打听一下,最近长江口有没有什么巴西的货船进出过。”

傅辉是港口派出所的所长,和老板是老战友。

我去找傅辉的时候,他正在码头边上指挥工人卸货。听我说完来意,他皱了皱眉。

“巴西的货船?我查一下。”他翻了翻手里的一台账本,“有。一个月前进了一艘,装了半船化肥,又不声不响地开回去了。”

“知道是哪个公司发的货吗?”

“不清楚,报关单填的是广州的一个贸易公司。”傅辉说,“我让人查查。”

回到厂里,我把情况告诉老板。老板听完没说话,拿起钥匙往外走。

“你去哪?”

“钓鱼。”

他又去钓鱼了。我站在财务室窗户前,看着他在江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提着空桶回来,脸上带着笑。

“若琳,明天你跟我去做件事。”

什么事?

“去码头,等船来。”

04

孙金山的船没有等来,谢宇轩先炸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冲进财务室,脸涨得通红:“若琳姐,孙金山要走!”

“要走?”

“他订了后天的机票,说我们没诚意,这生意不做了。”谢宇轩急得团团转,“这单子要是黄了,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懂。

这单子要是黄了,谢宇轩在老板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他进厂这几年,一直想干成一票大的证明自己,可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板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缸子,后面跟着孙金山。

“老孙,你别着急嘛。”老板笑呵呵地说,“后天走也行,今天先跟我去看看码头,认认路。”

孙金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郑老板,你这是答应发货了?”

“先把路认了。”老板说,“船到了再说。”

孙金山眯了眯眼,没再追问。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我总觉得老板在打什么牌,可我又看不懂他的牌路。如果孙金山真的有问题,为什么要让他去看码头?那不是暴露自己的底牌吗?

晚上,傅辉来了。他坐在老板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说话。我路过的时候,隔着门听了几耳朵。

“那边查到了。”傅辉的声音很低,“那艘巴西船在广州卸的货,转手卖给了广西的一个小厂家。”

“卖了多少?”

“二十吨。全是劣质的,肥效连标准的一半都不到。”

老板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弟妹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傅辉突然问。

老板叹了口气:“还在查。”

弟妹?我心里一紧。老板就一个弟弟,早年出去闯荡,好多年没联系了。难道和这事有关系?

傅辉走了以后,老板把我叫进去。他坐在椅子上,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

“若琳,明天你去办一件事。”他递给我一个地址,“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黄桂花的人。”

“黄桂花?”

“就是那个姓黄的。”老板说,“查一查,她和孙金山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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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

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账本,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谢宇轩跑进来,脸色都变了:“若琳姐!船!好多船!”

我跟着他冲出去,跑到码头边上,整个人愣住了。

江面上排开了8艘货轮,一艘接一艘,黑压压地占满了整个码头。上百号人站在船上,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乌泱泱一片。

孙金山站在船头,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的金扣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朝我笑了笑:“王总监,我说到做到。8艘船,都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老孙,动作挺快。”

老板从人群里走出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子。他抬头看了看这排开的大船,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老板,船到了,该发货了吧?”孙金山走下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急什么。”老板说,“让我先看看你的船。”

孙金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郑老板,我的船都是空船来的,你要看不放心,可以让人上去查。”

“那就查。”老板一挥手,傅辉带着几个穿警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孙金山的脸色彻底变了:“郑老板,你这是……”

“老孙,坐下喝杯茶。”老板拉过一张凳子,坐在码头边上,“等你的人都检查完了,咱们再谈。”

孙金山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的眼睛不停往船上瞟,手上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

我站在老板身后,看着傅辉带着人上了第一艘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一个警察从船舱里跑出来,大声喊:“所长!船舱底部有夹层!里面全是化肥包!

孙金山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孙,你那批劣质化肥,到底准备换走我多少货?”

06

傅辉的人把所有船都查了一遍。

每艘船的船舱底部都有暗格,夹层里藏着整整齐齐的化肥包。傅辉抽样检查了,全都是劣质的,颜色发黄,颗粒不均,手一捏就碎。

“这批化肥的肥效,估计连标准的一半都不到。”傅辉皱着眉头说,“郑哥,咱们要是把这批货发到巴西,人家农场主肯定闹。”

老板没说话。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化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这是哪个厂生产的?”他问。

“查过了,包装袋上的生产地址是假的。”傅辉说,“应该是地下作坊产的。”

老板站起来,拍拍手,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孙金山。

“老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金山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郑老板,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老板说,“我只是猜的。”

“你怎么猜到的?”

老板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孙金山面前。

孙金山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份合同复印件,合同右下角有两个签名,一个是老板的名字,另一个写着“黄桂花”三个字。

“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吧?”老板说。

孙金山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两个字:“表姐。”

“他是你表姐。”老板把本子收起来,“二十年前,她和别人合伙骗了我一次。二十年后,她又想来第二次。”

孙金山跪在地上,声音沙哑:“郑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没办法,我表姐她……她被人逼得快跳江了。”

“被人逼的?”老板的眉头动了动,“谁逼她?”

孙金山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家跨国信贷公司。他们在巴西那边专门放高利贷,我表姐的农场被他们下了套,欠了三百多万。要是三个月内还不上,农场就得被银行收了。”

“所以你替她来骗我?”

“我……”孙金山低下头,“我也是没办法。”

“那你表姐人呢?”

“她在巴西,等着我的信。”孙金山说,“她说不成功,就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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